第41章 孫志芳的試探
秋雨是在凌晨三點開始下的。
易飛從值班室的摺疊床上醒來時,窗玻璃上已經糊了一層密密的水珠。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打落了大半,
濕漉漉的貼在地上。
看來,趙德厚今天不會來掃地了。
這場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易飛洗了把臉,燒了壺水,泡了杯濃茶,
坐在辦公桌前,開始整理昨天的訊問筆錄。
劉大彪的交代已經整理成冊,厚厚一沓,
光是複製件就裝了三個檔案袋。
周長青失蹤案的線索、鼎盛地產暴力拆遷的內幕、梁家與楊進的利益輸送,全都釘在了這些紙上。
昨天下午他已經把原件移交給縣局刑偵大隊,自己只留了複印件。
但易飛心裡清楚,這些材料到了縣局,會不會被壓下去,誰也說不準。
因為,分管刑偵工作的副局長,
是孫志芳。
她的辦公室在縣局三樓,走廊的盡頭,
和副局長劉建國的辦公室隔著半層樓。
她每天上班都會經過刑偵大隊的門口,
笑眯眯的跟見到的每一個人打招呼,
溫和得像一陣春風。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女人的笑容從不達眼底。
易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濃茶的苦澀在舌尖化開。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
是劉建國打來的。
「易飛,今天上午縣局有個會,孫志芳要帶隊去你們所里調研,說是『了解基層派出所的隊伍建設情況』。你準備一下,別讓她抓到把柄。」
易飛的眉頭微微皺起。
調研?
楊進案剛收網,鼎盛地產暴力拆遷案正在風口浪尖上,
孫志芳這個時候來城東派出所調研?
是巧合,還是另有所圖?
「我知道了,劉局。」
「她這個人,表面上和和氣氣,實際上心機很深。你小心點,別被她套話。」
「明白。」
掛了電話,易飛看了看時間,才六點半。
他穿好警服,把辦公室收拾了一遍,然後下樓去食堂。
食堂的張師傅正在熬粥,看到他進來,笑著打招呼:
「易所,這麼早就起來了?粥還沒好呢,得再等一會兒。」
「沒事,我先喝碗豆漿。」
易飛打了一碗豆漿,拿了兩個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著。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從暴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院子的積水很深,映著灰濛濛的天,像一面破碎的鏡子。
七點四十分,雨終於停了。
易飛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著遠處灰白色的天邊透出一絲亮光,深吸了一口氣。
雨後空氣很新鮮,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七點五十五分,一輛黑色的帕薩特警車開進了派出所的院子。
車門打開,孫志芳從后座走了下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裝裙,剪裁得體,
裙擺剛好到膝蓋,露出一截穿著肉色絲襪的小腿。
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細跟高跟鞋,鞋跟敲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她的皮膚保養得極好,白皙細膩,
看不出一點三十七歲的痕跡。
臉上化著淡妝,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
鏡片後的眼睛總是帶著淺淺的笑意,但從來沒有真正暖到眼底。
看到站在門口的易飛,她露出溫和的笑容,
快步走過來,伸出右手:「易所,好久不見。聽說你最近幹得不錯,陳局長在黨委會上都表揚你了。」
易飛禮節性握了一下手,馬上就鬆開,
淡淡說到:「孫局過獎了,都是分內的事。」
孫志芳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看向身後的辦公樓:「方便帶我參觀一下嗎?我想看看你們所里的建設情況。」
「當然,孫局請。」
易飛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帶著孫志芳走進了辦公樓。
林浩和王鵬站在值班室門口,看到孫志芳進來,
趕緊立正敬禮。
孫志芳照樣溫和的笑著,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眼,點了點頭,然後跟著易飛上了二樓。
易飛的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和當年的張力維同一間。
推開門,孫志芳環顧四周,目光在那張舊辦公桌上停留了片刻,
又落在牆角整齊碼放的檔案袋上,
忽然問出一個問題:「你們所里的積案清理得怎麼樣了?」
「正在逐步推進。上周清理了十二起積壓的治安案件,有三起刑事案件有了新線索。」
「不錯。」
孫志芳走到辦公桌旁,手指輕輕划過桌面,
「劉局說得對,你是干刑偵的料。年輕,有衝勁,敢打敢拼。像你這樣的幹部,縣局應該重點培養。」
易飛站在門口,沒有接話。
孫志芳轉過身,看著他,笑了笑:「怎麼,不請我坐下?」
「哦,抱歉,孫局請坐……」
易飛指了指沙發,自己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孫志芳在沙發上坐下,把隨身帶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習慣性的撩了一下耳邊的碎發。
這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
但易飛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耳後停留的時間比正常人長了半秒。
這是一個刻意的、經過設計的動作。
「我今天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城東所最近的工作情況。」
孫志芳打開文件袋,從裡面拿出一個筆記本,
嚴肅說道:「你知道,市局一直很關注城東所。尤其是你上任之後,城東所的變化有目共睹。趙立東副局長上次在電話里跟我提到你,說你是雲東公安系統的年輕幹部標杆。」
聽到來自領導的親口表揚,易飛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只是淡淡一笑:「趙局過獎了。」
「不是過獎,是事實。」
孫志芳翻開筆記本,拿起筆,
接著說道:「你今年的工作打算是什麼?除了日常的治安管理,有沒有什麼重點的專項工作?」
易飛心中有數,這是孫志芳在試探他的工作方向。
不過他早就想好了說辭,馬上侃侃而談:
「重點還是抓轄區治安穩定。楊進雖然倒了,但他留下的影響還在。
轄區里還有一些當年跟著他混的小混混,需要重點管控。另外,積案的清理工作也在持續推進。」
「積案?」
孫志芳目光一凝:「哪些積案?」
「主要是前幾年積壓的治安案件,還有一些民事糾紛轉化的小案件。」
易飛說得輕描淡寫:「老百姓報了案,一直沒有結果,影響很不好。」
孫志芳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對了,市局前段時間想借調你去刑偵支隊,陳局長和劉局都不同意。你怎麼看?」
孫志芳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看著他,
「如果你本人願意去,我可以幫你在市局那邊做做工作。去市局鍛鍊幾年,對你以後的發展有好處。」
易飛的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是孫志芳的第二層試探。
她想確認他對趙立東借調的態度。
如果他表現出想去市局的意願,說明他不滿足於現在的位置,
有野心,可以利用。
如果他表現出不想去的意願,說明他對陳向東和劉建國忠誠,難以拉攏。
「孫局,我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
易飛平靜的說道:「城東所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楊進案的後續清理也沒完成,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呵呵……」
孫志芳的笑容更深了:「你倒是很有責任心。陳局長和劉局沒看錯人。」
她在筆記本上又寫了幾個字。
易飛不動聲色的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在試探他,他也在觀察她。
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市局這個月底有個青年幹部培訓班,全省公安機關的優秀年輕民警都會參加……」
孫志芳合上筆記本,身體微微前傾,
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緩緩說道:
「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幫你爭取一個名額。這個培訓班每年只有三十個名額,全省一百多個縣區局,每個局最多只能去一個人……
你要知道,能去參加這個培訓班的,都是省廳重點培養的後備幹部。」
易飛沉默了幾秒。
孫志芳這是在給他拋橄欖枝。
去省廳培訓班,意味著進入了省廳的視野,
意味著未來有更多的晉升機會。
這是很多年輕民警夢寐以求的機會。
但他心裡清楚,這個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孫志芳給他這個機會,一定有所圖。
「孫局,這種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易飛淡淡說道:「如果陳局長和劉局同意,我個人當然願意去。但這件事,還得聽組織的安排。」
「組織那邊我會去溝通。」
孫志芳站起身,拿起文件袋,走到易飛的辦公桌前,
「易所長,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她繞到辦公桌邊,把文件袋放在易飛面前,身子微微前傾,
指尖不經意的碰了一下易飛的手背。
動作很自然,像是無意的。
但易飛知道,這不是無意。
他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化,
只是伸出手,把文件袋接過來,擱在了桌角。
「孫局請說。」
孫志芳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
然後她笑了,直起身,坐回沙發上。
「市局那邊有人對你很感興趣。」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別人聽到,
「趙立東副局長之前想借調你,陳局長和劉局沒放人。趙局雖然沒有再提,但他對你一直很關注。」
「你破了楊進案,立了一等功,省廳那邊也注意到了你。這是好事,但也是壓力……
有些人可能會覺得你太年輕,太出風頭,不利於團結。你在縣局、在市局,都需要有人替你說話。」
易飛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
她在暗示,她在市局有影響力,可以幫他在市局領導面前美言。
「謝謝孫局的關心。」
易飛的表情依舊平靜:「我會用工作來證明自己。」
「光靠工作不夠。」
孫志芳搖了搖頭,
「你還年輕,不知道體制內的水有多深。有些人幹了一輩子,就是因為站錯了隊,最後一事無成……
有些人能力一般,但因為站對了位置,步步高升。」
「市局需要你這樣的年輕幹部。站對位置,比辦一百個案子都重要。」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但易飛聽出了她話里的分量。
她在拉攏他。
不是簡單的試探,而是赤裸裸的拉攏。
易飛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道:「孫局,我只是一個副所長,只想把轄區的工作做好。至於站隊這種事,我覺得還輪不到我這個級別來考慮。」
「你這就過分謙虛了。」
孫志芳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復了,
微笑說道:「你現在雖然只是副所長,但未來可期。陳局長明年就到退休年齡了,劉局歲數也大了,縣局領導層馬上就要調整。你在這個時候表現突出,正是往上走的好時機。」
「如果有人幫你鋪路,你的路會比別人好走得多。」
易飛看著她,沒有說話。
孫志芳從沙發上站起身,再次走到易飛的辦公桌邊。
這次她沒有繞到桌角,而是直接站在他面前,
把手裡的筆記本放在桌上,俯下身,手指在筆記本上點了點:
「易所,我剛才說的那些,你好好想想。」
她的聲音放得極柔,像是長輩在關心晚輩:
「有時候不需要自己沖在最前面,有人替你鋪好路,你只管一步一步往上走就行。」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易飛的臉上,等著他的回答。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響著。
易飛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溫和的笑意,有長輩的關懷,有上級的期許,但易飛看到的,是一個獵人看著獵物的眼神。
四目相對,易飛緩緩開口:
「孫局,您說的鋪路人,是指您自己,還是指丁市長?」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孫志芳的指尖僵在杯沿上。
整二十秒。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眼鏡片後的那雙眼睛也沒有任何波瀾,
但她的手指,那隻搭在辦公桌邊緣的手指,指尖微微發白,
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二十秒後,她笑了。
笑得很自然,就像剛才那二十秒不存在一樣。
「易飛,你真會開玩笑。」
她收回手,拿起桌上的文件袋,退後一步,
恢復了剛才的距離。
「丁市長是齊州市的領導,我只是一個縣局的副局長,哪裡夠資格給你鋪路?」
她的語氣很輕鬆,笑容也很隨意,就像在說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剛才說的,只是我個人的一些建議。你要是覺得有道理,就聽聽。要是覺得沒道理,當我沒說。」
易飛面無表情的站起身:「孫局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的。」
「那就好。」
孫志芳轉身朝著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著他,
「對了,鼎盛地產那個案子,市局很重視。你抓到的那二十多個打手,明天就要移交給市局刑偵支隊。趙支隊那邊會接手,你不用再跟進了。」
易飛的眼神微微一凜。
移交市局?
這意味著,這個案子會脫離縣局的掌控,進入趙立東的勢力範圍。
而趙立東和梁家的關係,他比誰都清楚。
「我知道了,孫局。」
易飛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我明天就安排交接。」
「嗯,辛苦你了。」
孫志芳推開門,走出辦公室。
易飛跟在她身後,送她下樓。
走到樓下的時候,孫志芳停下腳步,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這棵樹有些年頭了吧?」
「二十多年了。」
「比你的警齡還長。」
孫志芳飽含意味的笑道:「易所,城東所是個好地方,但不要在這裡待太久。年輕人,應該往高處走。」
說完,她不等易飛回答,轉身朝著門口的警車走去。
易飛站在台階上,看著她的背影。
高跟鞋踩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深灰色的套裝裙在晨風中微微擺動,裙擺上的褶皺隨著步伐起伏。
她的秘書已經打開了車門,站在車邊等著。
孫志芳走到車邊,回頭看了一眼易飛,然後彎腰鑽進車裡。
車門關上,黑色的帕薩特緩緩駛出了派出所的大門。
易飛站在台階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臉上的表情漸漸冷了下來。
林浩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壓低聲音問:
「易哥,她跟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
易飛轉過身,朝辦公樓走去,
「她來拉攏我。」
「拉攏你?」
林浩一愣:「她怎麼說的?」
「她說有人可以替我鋪路,讓我別總沖在最前面。」
林浩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易哥,你不會……」
「不會。」
易飛直接打斷他,腳步沒停,
「我穿這身警服,不是為了給誰當棋子。」
林浩看著他的背影,默默的點了點頭。
黑色的帕薩特在縣城的主幹道上緩緩行駛。
孫志芳坐在后座,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窗外是雨後初晴的街道,行人匆匆,車輛川流不息。
一群剛放學的孩子背著書包,嘻嘻哈哈的跑過斑馬線。
路邊的小販在叫賣水果,空氣里飄著桂花的香氣。
這一切,和她無關。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但她什麼都沒在看。
腦子裡全是剛才易飛問她那句話時的表情。
「孫局,您說的鋪路人,是指您自己,還是指丁市長?」
他是怎麼知道的?
她自認為從未在任何人面前表現出她和丁茂全的關係。
每次見面都極其隱秘,連秘書都不知道她去見了誰。
可這個年輕的副所長,居然一口就點破了。
孫志芳的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文件袋的邊角,
指尖在牛皮紙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她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易飛的情景。
那是三個月前,楊進案剛啟動的時候。
劉建國帶著易飛來縣局匯報工作,她站在走廊里,
看著那個穿著舊警服的年輕人從樓梯口走過來。
他走得很穩,腰杆挺得筆直,眼神清澈而銳利。
她當時心裡就想,這個年輕人,不好對付。
後來的事,證明她的判斷是對的。
張力維倒了,王海濤倒了,楊進倒了。
而他,從一個實習民警,升到了城東派出所副所長。
只用了三個月。
那些在體制內熬了十幾年、幾十年的人,
拼死拼活都爬不到的位置,他三個月就到了。
這樣的人,如果不能為己所用,就必須……
孫志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車子駛進了縣公安局的大院。
秘書打開車門,她拿起文件袋,踩著高跟鞋走進了辦公樓。
一路上,遇到的同事都笑著跟她打招呼,她也笑著回應,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走進辦公室,她反手鎖上門,拉上了窗簾。
辦公室里的光線暗了下來。
孫志芳坐在辦公桌後,打開最底層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鐵皮盒子。
盒子不大,四四方方,外面包著一層黑色的絨布,邊角已經磨得發白。
她打開盒蓋,裡面是一疊泛黃的文件。
治安檢查表。
每張都有她的簽名。
2002年,天上人間的例行檢查記錄,
她簽了「正常,無異常」。
2003年,金凱悅娛樂城的突擊檢查記錄,
她簽了「未發現違法犯罪行為」。
2004年,楊進城東砂石場的安全生產檢查記錄,
她簽了「符合安全生產標準」。
每一張,都是一個謊言的見證。
每一張,都是楊進給她的保護費的收據。
孫志芳拿起最上面那張,看了很久。
那是2002年的第一張。
那年她剛從副科提成正科,手裡沒什麼權力,
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楊進通過張力維找到她,說想請她「關照」一下天上人間。
她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收了。
五萬塊現金,裝在牛皮紙信封里,張力維親自送到她家。
從那天起,她就上了楊進的船。
一年,兩年,三年,四年。
她越陷越深,從收現金,到簽字蓋章,
到幫楊進壓案子,再到幫楊進在縣局領導面前說好話。
她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以為只要楊進不倒,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可現在,楊進倒了,王海濤倒了,張力維也倒了。
下一個,會不會是她?
孫志芳的手指微微發抖,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點燃了最上面那張治安檢查表。
火苗舔上紙的邊緣,迅速蔓延開來。
橘黃色的火焰在昏黃的燈光下跳動,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她看著那張紙慢慢捲曲、變黑、化為灰燼,
落在鐵皮盒子裡,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
一張,兩張,三張。
她一張一張的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最後一張燒完,她才停下來,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辦公室里的煙霧還沒散盡,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
孫志芳看著那台放在角落裡的碎紙機,看了很久。
那是去年她生日的時候,丁茂全送給她的。
德國進口的,能一次性碎掉二十張紙,
碎出來的紙屑比米粒還小,根本沒法復原。
那時候丁茂全說:「以後有什麼不想留的東西,就用這個。安全。」
丁茂全總是很謹慎。
她跟著他十幾年,從一個小科員爬到縣局副局長的位置,
靠的就是他的謹慎和她的聽話。
可現在,這份謹慎和聽話,還能保護她多久?
孫志芳拿起桌上的手機,翻開通訊錄,
找到那個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他查到我了」?
說「他可能會壞事」?
說「我們該怎麼辦」?
這些話,她說不出口。
因為她知道,丁茂全不喜歡聽這些。
他喜歡的是聽話的、不會給他添麻煩的人。
可她不能不說。
易飛已經點破了。
這意味著,他手裡一定掌握了什麼。
也許是她和丁茂全的關係,
也許是她和楊進的利益往來,
更也許……兩者都有。
猶豫了許久,最終孫志芳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了起來。
那頭沒有聲音。
「是我。」
孫志芳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憤怒和焦躁,
「他查到我了。那個叫易飛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丁茂全的聲音響了起來,只有三個字:
「先穩住。」
孫志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電話已經掛斷了。
「嘟嘟嘟……」
忙音在耳邊迴響,她握著手機,久久沒有放下。
先穩住。
就這麼簡單?
她冒著風險給他打電話,他就只回了三個字?
孫志芳把手機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雨又開始下了。
淅淅瀝瀝的雨點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孫志芳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桌上的灰燼已經涼了,鐵皮盒子裡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黑灰。
她睜開眼睛,看著那些灰燼,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她想起了十五年前,
她剛從警校畢業,分配到雲東縣公安局治安科。
那時候的她,穿著一身嶄新的警服,站在縣局門口,
看著頭頂的國徽,心裡發誓要做一個好警察。
她做到了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經回不去了。
齊州市,市委家屬院。
丁茂全坐在書房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本檯曆。
檯曆翻開在當年那一頁,
2002年7月,孫志芳從輔警轉為正式民警的任命通知。
她那時候才二十二歲,剛從警校畢業分配來雲東,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怕。
他下來視察,她負責接待,穿著一身輔警制服,扎著馬尾,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那個畫面,他至今還記得。
十幾年過去了,她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
變成了縣局副局長。
他幫她鋪了路,她也幫他辦了事。
他們之間,早已說不清是誰欠誰。
丁茂全拿起桌上的煙,點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繚繞,模糊了他的臉。
他想起今天下午,梁振國給他打的電話。
「老丁,你們雲東那個叫易飛的警察,最近查了不少東西。楊進的案子,他查到了梁家頭上。鼎盛地產的案子,他也插手了。這個人,不能再讓他往上走了。」
丁茂全當時沒有回答。
他知道梁振國是什麼意思。
易飛擋了梁家的路,梁家要除掉他。
可易飛不是普通警察,他立了一等功,
是省廳重點關注的對象。
更重要的是,他背後站著省紀委書記蘇鐵成。
動他,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我知道了,梁書記。」
丁茂全當時說的是:「您放心,我會想辦法的。」
掛了電話,他在這間書房裡坐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辦法,但每一個辦法都有風險。
直接打壓?
不行,蘇鐵成會出手。
借調去市局?
不行,陳向東和劉建國保他。
找他的把柄?
不行,這人太乾淨,連違規經商都查不出來。
丁茂全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雨還在下。
打在窗戶上,像是有人在用力敲打。
他拿起桌上的檯曆,翻到後面幾頁。
10月,他要帶隊去省城開會。
11月,省廳有個專項檢查。
12月,年底考核。
每一天都有安排,每一件事都要他操心。
可他現在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易飛。
這個二十三歲的年輕警察,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口上。
不拔掉,會一直疼。
可拔掉,需要力氣,需要機會,
需要……代價。
丁茂全上身慢慢的後傾,慢慢的靠在椅背上,
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
城東派出所,二樓辦公室。
易飛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孫志芳留下的那個文件袋。
裡面是鼎盛地產暴力拆遷案的初步調查報告。
報告寫得很詳細,證據鏈也很完整,但最後有一行字:
「建議移交市局刑偵支隊處理。」
簽字的,是孫志芳。
她早就計劃好了。
今天來調研,不過是個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告訴他:
這個案子,你別查了,交給我。
不對,不是交給她,是交給趙立東。
易飛把報告合上,放進抽屜里。
他拿出手機,給劉建國發了一條消息:
「劉局,鼎盛地產的案子,孫局說市局要接手。」
劉建國很快回覆:「我知道。陳局長不同意,但孫志芳找了市局的領導,趙立東親自打電話來要人。陳局長頂不住,只能放人。」
易飛沉默了幾秒,又打了一行字:
「案子移交之後,還會繼續查嗎?」
劉建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說:「易飛,有些事,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但你記住,不管案子移交給誰,該查的,還是要查。只是方式要變一變。」
易飛看著這條消息,心裡明白了。
劉建國的意思是,明面上移交給市局,暗地裡他們繼續查。
只要證據在,就不怕沒機會翻出來。
「我明白了,劉局。謝謝您。」
「不用謝。你小心點,孫志芳今天來找你,肯定不止是調研那麼簡單。她跟你說什麼了?」
易飛想了想,把孫志芳拉攏他的話簡單說了一遍,
但沒有提丁茂全。
劉建國沉默了很久,然後回覆:
「她這是在給你挖坑。你要是接了她的橄欖枝,以後就得聽她的。你要是不接,她就會想辦法除掉你。這個女人,比張力維狠多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早點休息,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劉局,您也早點休息。」
易飛放下手機,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雨還在下,院子裡一片漆黑,只有路燈發出昏黃的光。
雨水順著路燈的燈罩往下流,在地上匯成一條小溪,映著燈光,像一條細長的銀蛇。
他想起今天孫志芳問他那句話時的表情。
「站對位置,比辦一百個案子都重要。」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溫和,語氣很柔和,
就像一個關心晚輩的長者。
但易飛看到的是,
一個被權力腐蝕到骨頭裡的人,在試圖把他也拖下水。
她以為,所有人和她一樣,都渴望權力,都渴望往上爬。
她錯了。
我追求的不是權力,是正義。
我穿上這身警服,不是為了當官,是為了保護那些被欺負的人。
為了給那些死去的人,討一個公道。
這個信念,從重生的第一天起,就沒有變過。
以後,也不會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