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孫志芳的試探


  秋雨是在凌晨三點開始下的。

  易飛從值班室的摺疊床上醒來時,窗玻璃上已經糊了一層密密的水珠。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打落了大半,

  濕漉漉的貼在地上。

  

  看來,趙德厚今天不會來掃地了。

  這場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易飛洗了把臉,燒了壺水,泡了杯濃茶,

  坐在辦公桌前,開始整理昨天的訊問筆錄。

  劉大彪的交代已經整理成冊,厚厚一沓,

  光是複製件就裝了三個檔案袋。

  周長青失蹤案的線索、鼎盛地產暴力拆遷的內幕、梁家與楊進的利益輸送,全都釘在了這些紙上。

  昨天下午他已經把原件移交給縣局刑偵大隊,自己只留了複印件。

  但易飛心裡清楚,這些材料到了縣局,會不會被壓下去,誰也說不準。

  因為,分管刑偵工作的副局長,

  是孫志芳。

  她的辦公室在縣局三樓,走廊的盡頭,

  和副局長劉建國的辦公室隔著半層樓。

  她每天上班都會經過刑偵大隊的門口,

  笑眯眯的跟見到的每一個人打招呼,

  溫和得像一陣春風。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女人的笑容從不達眼底。

  易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濃茶的苦澀在舌尖化開。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

  是劉建國打來的。

  「易飛,今天上午縣局有個會,孫志芳要帶隊去你們所里調研,說是『了解基層派出所的隊伍建設情況』。你準備一下,別讓她抓到把柄。」

  易飛的眉頭微微皺起。

  調研?

  楊進案剛收網,鼎盛地產暴力拆遷案正在風口浪尖上,

  孫志芳這個時候來城東派出所調研?

  是巧合,還是另有所圖?

  「我知道了,劉局。」

  「她這個人,表面上和和氣氣,實際上心機很深。你小心點,別被她套話。」

  「明白。」

  掛了電話,易飛看了看時間,才六點半。

  他穿好警服,把辦公室收拾了一遍,然後下樓去食堂。

  食堂的張師傅正在熬粥,看到他進來,笑著打招呼:

  「易所,這麼早就起來了?粥還沒好呢,得再等一會兒。」

  「沒事,我先喝碗豆漿。」

  易飛打了一碗豆漿,拿了兩個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著。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從暴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院子的積水很深,映著灰濛濛的天,像一面破碎的鏡子。

  七點四十分,雨終於停了。

  易飛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著遠處灰白色的天邊透出一絲亮光,深吸了一口氣。

  雨後空氣很新鮮,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七點五十五分,一輛黑色的帕薩特警車開進了派出所的院子。

  車門打開,孫志芳從后座走了下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裝裙,剪裁得體,

  裙擺剛好到膝蓋,露出一截穿著肉色絲襪的小腿。

  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細跟高跟鞋,鞋跟敲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她的皮膚保養得極好,白皙細膩,

  看不出一點三十七歲的痕跡。

  臉上化著淡妝,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

  鏡片後的眼睛總是帶著淺淺的笑意,但從來沒有真正暖到眼底。

  看到站在門口的易飛,她露出溫和的笑容,

  快步走過來,伸出右手:「易所,好久不見。聽說你最近幹得不錯,陳局長在黨委會上都表揚你了。」

  易飛禮節性握了一下手,馬上就鬆開,

  淡淡說到:「孫局過獎了,都是分內的事。」

  孫志芳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看向身後的辦公樓:「方便帶我參觀一下嗎?我想看看你們所里的建設情況。」

  「當然,孫局請。」

  易飛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帶著孫志芳走進了辦公樓。

  林浩和王鵬站在值班室門口,看到孫志芳進來,

  趕緊立正敬禮。

  孫志芳照樣溫和的笑著,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眼,點了點頭,然後跟著易飛上了二樓。

  易飛的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和當年的張力維同一間。

  推開門,孫志芳環顧四周,目光在那張舊辦公桌上停留了片刻,

  又落在牆角整齊碼放的檔案袋上,

  忽然問出一個問題:「你們所里的積案清理得怎麼樣了?」

  「正在逐步推進。上周清理了十二起積壓的治安案件,有三起刑事案件有了新線索。」

  「不錯。」

  孫志芳走到辦公桌旁,手指輕輕划過桌面,

  「劉局說得對,你是干刑偵的料。年輕,有衝勁,敢打敢拼。像你這樣的幹部,縣局應該重點培養。」

  易飛站在門口,沒有接話。

  孫志芳轉過身,看著他,笑了笑:「怎麼,不請我坐下?」

  「哦,抱歉,孫局請坐……」

  易飛指了指沙發,自己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孫志芳在沙發上坐下,把隨身帶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習慣性的撩了一下耳邊的碎發。

  這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

  但易飛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耳後停留的時間比正常人長了半秒。

  這是一個刻意的、經過設計的動作。

  「我今天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城東所最近的工作情況。」

  孫志芳打開文件袋,從裡面拿出一個筆記本,

  嚴肅說道:「你知道,市局一直很關注城東所。尤其是你上任之後,城東所的變化有目共睹。趙立東副局長上次在電話里跟我提到你,說你是雲東公安系統的年輕幹部標杆。」

  聽到來自領導的親口表揚,易飛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只是淡淡一笑:「趙局過獎了。」

  「不是過獎,是事實。」

  孫志芳翻開筆記本,拿起筆,

  接著說道:「你今年的工作打算是什麼?除了日常的治安管理,有沒有什麼重點的專項工作?」

  易飛心中有數,這是孫志芳在試探他的工作方向。

  不過他早就想好了說辭,馬上侃侃而談:

  「重點還是抓轄區治安穩定。楊進雖然倒了,但他留下的影響還在。

  轄區里還有一些當年跟著他混的小混混,需要重點管控。另外,積案的清理工作也在持續推進。」

  「積案?」

  孫志芳目光一凝:「哪些積案?」

  「主要是前幾年積壓的治安案件,還有一些民事糾紛轉化的小案件。」

  易飛說得輕描淡寫:「老百姓報了案,一直沒有結果,影響很不好。」

  孫志芳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對了,市局前段時間想借調你去刑偵支隊,陳局長和劉局都不同意。你怎麼看?」

  孫志芳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看著他,

  「如果你本人願意去,我可以幫你在市局那邊做做工作。去市局鍛鍊幾年,對你以後的發展有好處。」

  易飛的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是孫志芳的第二層試探。

  她想確認他對趙立東借調的態度。

  如果他表現出想去市局的意願,說明他不滿足於現在的位置,

  有野心,可以利用。

  如果他表現出不想去的意願,說明他對陳向東和劉建國忠誠,難以拉攏。

  「孫局,我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

  易飛平靜的說道:「城東所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楊進案的後續清理也沒完成,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呵呵……」

  孫志芳的笑容更深了:「你倒是很有責任心。陳局長和劉局沒看錯人。」

  她在筆記本上又寫了幾個字。

  易飛不動聲色的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在試探他,他也在觀察她。

  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市局這個月底有個青年幹部培訓班,全省公安機關的優秀年輕民警都會參加……」

  孫志芳合上筆記本,身體微微前傾,

  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緩緩說道:

  「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幫你爭取一個名額。這個培訓班每年只有三十個名額,全省一百多個縣區局,每個局最多只能去一個人……

  你要知道,能去參加這個培訓班的,都是省廳重點培養的後備幹部。」

  易飛沉默了幾秒。

  孫志芳這是在給他拋橄欖枝。

  去省廳培訓班,意味著進入了省廳的視野,

  意味著未來有更多的晉升機會。

  這是很多年輕民警夢寐以求的機會。

  但他心裡清楚,這個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孫志芳給他這個機會,一定有所圖。

  「孫局,這種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易飛淡淡說道:「如果陳局長和劉局同意,我個人當然願意去。但這件事,還得聽組織的安排。」

  「組織那邊我會去溝通。」

  孫志芳站起身,拿起文件袋,走到易飛的辦公桌前,

  「易所長,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她繞到辦公桌邊,把文件袋放在易飛面前,身子微微前傾,

  指尖不經意的碰了一下易飛的手背。

  動作很自然,像是無意的。

  但易飛知道,這不是無意。

  他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化,

  只是伸出手,把文件袋接過來,擱在了桌角。

  「孫局請說。」

  孫志芳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

  然後她笑了,直起身,坐回沙發上。

  「市局那邊有人對你很感興趣。」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別人聽到,

  「趙立東副局長之前想借調你,陳局長和劉局沒放人。趙局雖然沒有再提,但他對你一直很關注。」

  「你破了楊進案,立了一等功,省廳那邊也注意到了你。這是好事,但也是壓力……

  有些人可能會覺得你太年輕,太出風頭,不利於團結。你在縣局、在市局,都需要有人替你說話。」

  易飛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

  她在暗示,她在市局有影響力,可以幫他在市局領導面前美言。

  「謝謝孫局的關心。」

  易飛的表情依舊平靜:「我會用工作來證明自己。」

  「光靠工作不夠。」

  孫志芳搖了搖頭,

  「你還年輕,不知道體制內的水有多深。有些人幹了一輩子,就是因為站錯了隊,最後一事無成……

  有些人能力一般,但因為站對了位置,步步高升。」

  「市局需要你這樣的年輕幹部。站對位置,比辦一百個案子都重要。」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但易飛聽出了她話里的分量。

  她在拉攏他。

  不是簡單的試探,而是赤裸裸的拉攏。

  易飛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道:「孫局,我只是一個副所長,只想把轄區的工作做好。至於站隊這種事,我覺得還輪不到我這個級別來考慮。」

  「你這就過分謙虛了。」

  孫志芳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復了,

  微笑說道:「你現在雖然只是副所長,但未來可期。陳局長明年就到退休年齡了,劉局歲數也大了,縣局領導層馬上就要調整。你在這個時候表現突出,正是往上走的好時機。」

  「如果有人幫你鋪路,你的路會比別人好走得多。」

  易飛看著她,沒有說話。

  孫志芳從沙發上站起身,再次走到易飛的辦公桌邊。

  這次她沒有繞到桌角,而是直接站在他面前,

  把手裡的筆記本放在桌上,俯下身,手指在筆記本上點了點:

  「易所,我剛才說的那些,你好好想想。」

  她的聲音放得極柔,像是長輩在關心晚輩:

  「有時候不需要自己沖在最前面,有人替你鋪好路,你只管一步一步往上走就行。」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易飛的臉上,等著他的回答。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響著。

  易飛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溫和的笑意,有長輩的關懷,有上級的期許,但易飛看到的,是一個獵人看著獵物的眼神。

  四目相對,易飛緩緩開口:

  「孫局,您說的鋪路人,是指您自己,還是指丁市長?」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孫志芳的指尖僵在杯沿上。

  整二十秒。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眼鏡片後的那雙眼睛也沒有任何波瀾,

  但她的手指,那隻搭在辦公桌邊緣的手指,指尖微微發白,

  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二十秒後,她笑了。

  笑得很自然,就像剛才那二十秒不存在一樣。

  「易飛,你真會開玩笑。」

  她收回手,拿起桌上的文件袋,退後一步,

  恢復了剛才的距離。

  「丁市長是齊州市的領導,我只是一個縣局的副局長,哪裡夠資格給你鋪路?」

  她的語氣很輕鬆,笑容也很隨意,就像在說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剛才說的,只是我個人的一些建議。你要是覺得有道理,就聽聽。要是覺得沒道理,當我沒說。」

  易飛面無表情的站起身:「孫局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的。」

  「那就好。」

  孫志芳轉身朝著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著他,

  「對了,鼎盛地產那個案子,市局很重視。你抓到的那二十多個打手,明天就要移交給市局刑偵支隊。趙支隊那邊會接手,你不用再跟進了。」

  易飛的眼神微微一凜。

  移交市局?

  這意味著,這個案子會脫離縣局的掌控,進入趙立東的勢力範圍。

  而趙立東和梁家的關係,他比誰都清楚。

  「我知道了,孫局。」

  易飛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我明天就安排交接。」

  「嗯,辛苦你了。」

  孫志芳推開門,走出辦公室。

  易飛跟在她身後,送她下樓。

  走到樓下的時候,孫志芳停下腳步,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這棵樹有些年頭了吧?」

  「二十多年了。」

  「比你的警齡還長。」

  孫志芳飽含意味的笑道:「易所,城東所是個好地方,但不要在這裡待太久。年輕人,應該往高處走。」

  說完,她不等易飛回答,轉身朝著門口的警車走去。

  易飛站在台階上,看著她的背影。

  高跟鞋踩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深灰色的套裝裙在晨風中微微擺動,裙擺上的褶皺隨著步伐起伏。

  她的秘書已經打開了車門,站在車邊等著。

  孫志芳走到車邊,回頭看了一眼易飛,然後彎腰鑽進車裡。

  車門關上,黑色的帕薩特緩緩駛出了派出所的大門。

  易飛站在台階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臉上的表情漸漸冷了下來。

  林浩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壓低聲音問:

  「易哥,她跟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

  易飛轉過身,朝辦公樓走去,

  「她來拉攏我。」

  「拉攏你?」

  林浩一愣:「她怎麼說的?」

  「她說有人可以替我鋪路,讓我別總沖在最前面。」

  林浩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易哥,你不會……」

  「不會。」

  易飛直接打斷他,腳步沒停,

  「我穿這身警服,不是為了給誰當棋子。」

  林浩看著他的背影,默默的點了點頭。

  黑色的帕薩特在縣城的主幹道上緩緩行駛。

  孫志芳坐在后座,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窗外是雨後初晴的街道,行人匆匆,車輛川流不息。

  一群剛放學的孩子背著書包,嘻嘻哈哈的跑過斑馬線。

  路邊的小販在叫賣水果,空氣里飄著桂花的香氣。

  這一切,和她無關。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但她什麼都沒在看。

  腦子裡全是剛才易飛問她那句話時的表情。

  「孫局,您說的鋪路人,是指您自己,還是指丁市長?」

  他是怎麼知道的?

  她自認為從未在任何人面前表現出她和丁茂全的關係。

  每次見面都極其隱秘,連秘書都不知道她去見了誰。

  可這個年輕的副所長,居然一口就點破了。

  孫志芳的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文件袋的邊角,

  指尖在牛皮紙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她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易飛的情景。

  那是三個月前,楊進案剛啟動的時候。

  劉建國帶著易飛來縣局匯報工作,她站在走廊里,

  看著那個穿著舊警服的年輕人從樓梯口走過來。

  他走得很穩,腰杆挺得筆直,眼神清澈而銳利。

  她當時心裡就想,這個年輕人,不好對付。

  後來的事,證明她的判斷是對的。

  張力維倒了,王海濤倒了,楊進倒了。

  而他,從一個實習民警,升到了城東派出所副所長。

  只用了三個月。

  那些在體制內熬了十幾年、幾十年的人,

  拼死拼活都爬不到的位置,他三個月就到了。

  這樣的人,如果不能為己所用,就必須……

  孫志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車子駛進了縣公安局的大院。

  秘書打開車門,她拿起文件袋,踩著高跟鞋走進了辦公樓。

  一路上,遇到的同事都笑著跟她打招呼,她也笑著回應,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走進辦公室,她反手鎖上門,拉上了窗簾。

  辦公室里的光線暗了下來。

  孫志芳坐在辦公桌後,打開最底層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鐵皮盒子。

  盒子不大,四四方方,外面包著一層黑色的絨布,邊角已經磨得發白。

  她打開盒蓋,裡面是一疊泛黃的文件。

  治安檢查表。

  每張都有她的簽名。

  2002年,天上人間的例行檢查記錄,

  她簽了「正常,無異常」。

  2003年,金凱悅娛樂城的突擊檢查記錄,

  她簽了「未發現違法犯罪行為」。

  2004年,楊進城東砂石場的安全生產檢查記錄,

  她簽了「符合安全生產標準」。

  每一張,都是一個謊言的見證。

  每一張,都是楊進給她的保護費的收據。

  孫志芳拿起最上面那張,看了很久。

  那是2002年的第一張。

  那年她剛從副科提成正科,手裡沒什麼權力,

  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楊進通過張力維找到她,說想請她「關照」一下天上人間。

  她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收了。

  五萬塊現金,裝在牛皮紙信封里,張力維親自送到她家。

  從那天起,她就上了楊進的船。

  一年,兩年,三年,四年。

  她越陷越深,從收現金,到簽字蓋章,

  到幫楊進壓案子,再到幫楊進在縣局領導面前說好話。

  她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以為只要楊進不倒,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可現在,楊進倒了,王海濤倒了,張力維也倒了。

  下一個,會不會是她?

  孫志芳的手指微微發抖,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點燃了最上面那張治安檢查表。

  火苗舔上紙的邊緣,迅速蔓延開來。

  橘黃色的火焰在昏黃的燈光下跳動,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她看著那張紙慢慢捲曲、變黑、化為灰燼,

  落在鐵皮盒子裡,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

  一張,兩張,三張。

  她一張一張的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最後一張燒完,她才停下來,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辦公室里的煙霧還沒散盡,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

  孫志芳看著那台放在角落裡的碎紙機,看了很久。

  那是去年她生日的時候,丁茂全送給她的。

  德國進口的,能一次性碎掉二十張紙,

  碎出來的紙屑比米粒還小,根本沒法復原。

  那時候丁茂全說:「以後有什麼不想留的東西,就用這個。安全。」

  丁茂全總是很謹慎。

  她跟著他十幾年,從一個小科員爬到縣局副局長的位置,

  靠的就是他的謹慎和她的聽話。

  可現在,這份謹慎和聽話,還能保護她多久?

  孫志芳拿起桌上的手機,翻開通訊錄,

  找到那個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他查到我了」?

  說「他可能會壞事」?

  說「我們該怎麼辦」?

  這些話,她說不出口。

  因為她知道,丁茂全不喜歡聽這些。

  他喜歡的是聽話的、不會給他添麻煩的人。

  可她不能不說。

  易飛已經點破了。

  這意味著,他手裡一定掌握了什麼。

  也許是她和丁茂全的關係,

  也許是她和楊進的利益往來,

  更也許……兩者都有。

  猶豫了許久,最終孫志芳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了起來。

  那頭沒有聲音。

  「是我。」

  孫志芳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憤怒和焦躁,

  「他查到我了。那個叫易飛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丁茂全的聲音響了起來,只有三個字:

  「先穩住。」

  孫志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電話已經掛斷了。

  「嘟嘟嘟……」

  忙音在耳邊迴響,她握著手機,久久沒有放下。

  先穩住。

  就這麼簡單?

  她冒著風險給他打電話,他就只回了三個字?

  孫志芳把手機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雨又開始下了。

  淅淅瀝瀝的雨點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孫志芳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桌上的灰燼已經涼了,鐵皮盒子裡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黑灰。

  她睜開眼睛,看著那些灰燼,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她想起了十五年前,

  她剛從警校畢業,分配到雲東縣公安局治安科。

  那時候的她,穿著一身嶄新的警服,站在縣局門口,

  看著頭頂的國徽,心裡發誓要做一個好警察。

  她做到了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經回不去了。

  齊州市,市委家屬院。

  丁茂全坐在書房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本檯曆。

  檯曆翻開在當年那一頁,

  2002年7月,孫志芳從輔警轉為正式民警的任命通知。

  她那時候才二十二歲,剛從警校畢業分配來雲東,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怕。

  他下來視察,她負責接待,穿著一身輔警制服,扎著馬尾,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那個畫面,他至今還記得。

  十幾年過去了,她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

  變成了縣局副局長。

  他幫她鋪了路,她也幫他辦了事。

  他們之間,早已說不清是誰欠誰。

  丁茂全拿起桌上的煙,點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繚繞,模糊了他的臉。

  他想起今天下午,梁振國給他打的電話。

  「老丁,你們雲東那個叫易飛的警察,最近查了不少東西。楊進的案子,他查到了梁家頭上。鼎盛地產的案子,他也插手了。這個人,不能再讓他往上走了。」

  丁茂全當時沒有回答。

  他知道梁振國是什麼意思。

  易飛擋了梁家的路,梁家要除掉他。

  可易飛不是普通警察,他立了一等功,

  是省廳重點關注的對象。

  更重要的是,他背後站著省紀委書記蘇鐵成。

  動他,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我知道了,梁書記。」

  丁茂全當時說的是:「您放心,我會想辦法的。」

  掛了電話,他在這間書房裡坐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辦法,但每一個辦法都有風險。

  直接打壓?

  不行,蘇鐵成會出手。

  借調去市局?

  不行,陳向東和劉建國保他。

  找他的把柄?

  不行,這人太乾淨,連違規經商都查不出來。

  丁茂全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雨還在下。

  打在窗戶上,像是有人在用力敲打。

  他拿起桌上的檯曆,翻到後面幾頁。

  10月,他要帶隊去省城開會。

  11月,省廳有個專項檢查。

  12月,年底考核。

  每一天都有安排,每一件事都要他操心。

  可他現在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易飛。

  這個二十三歲的年輕警察,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口上。

  不拔掉,會一直疼。

  可拔掉,需要力氣,需要機會,

  需要……代價。

  丁茂全上身慢慢的後傾,慢慢的靠在椅背上,

  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

  城東派出所,二樓辦公室。

  易飛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孫志芳留下的那個文件袋。

  裡面是鼎盛地產暴力拆遷案的初步調查報告。

  報告寫得很詳細,證據鏈也很完整,但最後有一行字:

  「建議移交市局刑偵支隊處理。」

  簽字的,是孫志芳。

  她早就計劃好了。

  今天來調研,不過是個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告訴他:

  這個案子,你別查了,交給我。

  不對,不是交給她,是交給趙立東。

  易飛把報告合上,放進抽屜里。

  他拿出手機,給劉建國發了一條消息:

  「劉局,鼎盛地產的案子,孫局說市局要接手。」

  劉建國很快回覆:「我知道。陳局長不同意,但孫志芳找了市局的領導,趙立東親自打電話來要人。陳局長頂不住,只能放人。」

  易飛沉默了幾秒,又打了一行字:

  「案子移交之後,還會繼續查嗎?」

  劉建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說:「易飛,有些事,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但你記住,不管案子移交給誰,該查的,還是要查。只是方式要變一變。」

  易飛看著這條消息,心裡明白了。

  劉建國的意思是,明面上移交給市局,暗地裡他們繼續查。

  只要證據在,就不怕沒機會翻出來。

  「我明白了,劉局。謝謝您。」

  「不用謝。你小心點,孫志芳今天來找你,肯定不止是調研那麼簡單。她跟你說什麼了?」

  易飛想了想,把孫志芳拉攏他的話簡單說了一遍,

  但沒有提丁茂全。

  劉建國沉默了很久,然後回覆:

  「她這是在給你挖坑。你要是接了她的橄欖枝,以後就得聽她的。你要是不接,她就會想辦法除掉你。這個女人,比張力維狠多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早點休息,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劉局,您也早點休息。」

  易飛放下手機,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雨還在下,院子裡一片漆黑,只有路燈發出昏黃的光。

  雨水順著路燈的燈罩往下流,在地上匯成一條小溪,映著燈光,像一條細長的銀蛇。

  他想起今天孫志芳問他那句話時的表情。

  「站對位置,比辦一百個案子都重要。」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溫和,語氣很柔和,

  就像一個關心晚輩的長者。

  但易飛看到的是,

  一個被權力腐蝕到骨頭裡的人,在試圖把他也拖下水。

  她以為,所有人和她一樣,都渴望權力,都渴望往上爬。

  她錯了。

  我追求的不是權力,是正義。

  我穿上這身警服,不是為了當官,是為了保護那些被欺負的人。

  為了給那些死去的人,討一個公道。

  這個信念,從重生的第一天起,就沒有變過。

  以後,也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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