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未成年人盜竊案
建設社區傳銷窩點被端掉的第三天,城東派出所又接到了一起報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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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不是傳銷,不是家暴,
而是一起盜竊案。
報案人姓周,是個體戶,在城東開了家電動車專賣店。
今天早上開門的時候,突然發現,
停在店門口的三輛嶄新的電動車竟然不見了,損失總價值約為一萬兩千多塊。
「易所,監控調出來了。」
林浩拿著一盤錄像帶走進易飛的辦公室,
「是三個孩子乾的。都是初中生的樣子,凌晨兩點多,撬了店門口的鎖,把電動車推走了。」
易飛接過錄像帶放進播放機。
畫面里,三個瘦小的身影出現在凌晨的路燈下,
他們先是東張西望了一會,然後鬼鬼祟祟的靠近電動車店。
其中一個戴帽子的男孩蹲下來撬鎖,手法很生疏,
試了好幾次才打開。
另外兩個在旁邊望風,不停的回頭看。
「認識嗎?」
易飛皺眉問道。
「治安組的同事認出了一個,建設中學的學生,初一,叫王浩。」
林浩翻開筆記本,對照著筆記記錄說道:
「另外兩個還沒確認身份。王浩的班主任說這孩子最近經常逃課,成績一落千丈,不知道跟什麼人混在一起……」
「把王浩帶來問話。別穿警服去,別在學校里抓人,放學後在門口等著。」
「明白。」
下午四點半,林浩和孫濤在學校門口等了二十分鐘,
看到王浩背著書包出來,兩人立刻快步擋住去路。
「你是王浩吧?我們是警察……」
看到兩個便衣警察,王浩的臉一下子白了,
轉身想跑,被林浩輕輕拉住了胳膊。
「別怕,我們不是來抓你的。就是想問你幾句話。」
王浩低著頭,跟著他們上了車。
一路上他一句話沒說,手指不停的摳書包帶子,
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到了派出所,易飛沒有讓王浩進審訊室,
而是帶他去了旁邊一間小會議室。
會議室里有張圓桌,幾把椅子,
牆上掛著「警民一家親」的牌匾。
易飛讓林浩去倒了杯熱水,放在王浩面前。
「喝水。」
易飛在他對面坐下。
王浩沒喝,低著頭,不敢看易飛。
「王浩,我不跟你繞彎子。」
易飛很沉穩的慢慢說道:「昨天晚上凌晨兩點,你和兩個同學在建設路電動車店偷了三輛車。監控拍得很清楚,你戴的帽子上有你們學校的校徽。」
王浩的身體猛的一顫,手指把書包帶子摳得更緊了。
「別慌,我知道你不是壞孩子,」
易飛放緩了語氣,溫和的說道:「你班主任說,你上學期還是班裡前十名,這學期突然就變了。你家裡出了什麼事?」
沉默。
過了很久,
王浩的眼淚一滴一滴的落下,一滴一滴掉在桌子上。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淚止不住。
「我……我不想偷的……」
他帶著哭腔,斷斷續續的低聲交代:「但如果我不偷,他……他打我……」
「誰打你?」
王浩又不說話了。
易飛沒有再追問。
他靠在椅背上,等著。
他知道,這個孩子心裡有一道門,
推開的力道不能太大,太大他會縮回去,
也不能太小,太小他推不開。
過了大概五分鐘,王浩終於開口了。
「我繼父……」
王浩的聲音在發抖:「他讓我偷的……他說他認識收贓的,偷一輛電動車給我五百塊錢……我不想去,他就打我……
上次用皮帶抽的,你看看我背上都是印子……我媽也不敢攔他,攔了他連我媽一起打……」
易飛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媽知道嗎?」
「知道。她也沒辦法,她打不過他……」
王浩擦了擦眼淚,抽泣著低低說道:「我繼父不讓我媽管我,說我要是不聽話就把我趕出去……
我媽說,你就聽話點,別惹他生氣……可我不偷,他就生氣,我偷了,他又嫌偷得少,還是打……」
「另外兩個同學呢?是誰?」
「趙磊,張明遠。他們跟我也差不多,爸媽離婚了,沒人管……
趙磊他爸蹲監獄了,他媽在外地打工,他跟奶奶住……
張明遠他爸吸毒,他媽跑了,他跟姑姑住。他們說偷電動車能掙錢,我就跟著去了……」
易飛沉默了片刻。
三個孩子,三個破碎的家庭。
王浩的繼父、趙磊的服刑父親、張明遠的吸毒父親,
沒有一個合格的家長。
這些孩子不是在偷,是在逃,
從一個地獄逃到另一個地獄。
「王浩,你告訴我,你繼父叫什麼名字?住哪兒?」
王浩抬起頭,眼神里滿是恐懼,
顫聲問道:「警察叔叔,你,你要抓他?」
「他讓你偷東西,還打你,這是犯法的。警察當然應該抓他。」
「不要!」
王浩突然激動起來,聲音都變了,
「你抓了他,他會打我媽的!他進去之前一定會打死我媽的!求你了,別抓他!要抓就抓我吧……嗚嗚嗚……」
終於,小男孩再也堅持不住了,
一頭撲在桌上,放聲大哭起來。
易飛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的男孩,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在保護他的母親。
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在保護他的母親。
那個本應保護他的人,卻成了他最大的恐懼。
「王浩,你聽我說。」
易飛的聲音放得很輕,很緩,
「你繼父打你媽,這也是犯法的,懲治一切違法行為,保護你媽,都是警察的天職,」
「警察抓了他,你媽就不會再挨打了。你也不用再偷東西了,你說好不好?」
王浩死死咬著嘴唇,眼淚不停的往下流。
他不肯再說話,只是搖頭。
易飛沒有逼他。
他讓林浩把王浩先帶到旁邊的休息室,
給他買了份盒飯。
孩子顯然是餓的狠了,狼吞虎咽的吃了大半,
吃到一半又哭了,哭得吃不下去了。
易飛站在走廊里,給劉建國打了個電話。
「劉局,有個事需要您幫忙。一個未成年人盜竊案,主犯是十三歲的初一學生,被繼父逼著偷的……
我需要協調民政和教育部門,把孩子從那個環境裡解救出來。」
「可以,」
劉建國在電話那頭立刻回答:「你把材料整理好,明天早上發給我。我來協調。」
「謝謝劉局。」
掛了電話,易飛又撥通了縣民政局社會事務科的號碼。
接電話的是一個姓孫的科長。
聽完情況後表示,只要派出所出具相關證明,
他們可以安排臨時監護和救助。
晚上七點,另外兩個孩子也被找到了。
趙磊在網吧打遊戲,張明遠在街上閒逛。
林浩把他們帶回派出所,分別在兩個房間問話。
易飛沒有參與,他讓林浩和孫濤去問。
三個孩子的口供基本一致,
繼父或監護人指使、家庭暴力、走投無路。
三個孩子做完筆錄,易飛讓他們在會議室里等著,
給他們的家裡打了電話。
王浩的母親先來了。
她三十多歲,但看起來像五十歲,
頭髮枯黃,臉上的皺紋很深,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
她站在派出所門口,不敢進來,低著頭,不停的搓著手。
易飛直接親自走出去,站在她的面前輕聲問道:
「大姐,您是王浩的母親?」
她點了點頭,不敢抬頭。
「進來吧。」
她跟著易飛走進會議室,
看到王浩坐在椅子上,嘴角還有飯粒,
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浩浩,你沒事吧?」
王浩沒理她,低著頭,不說話。
易飛讓林浩給王浩母親倒了杯水,
然後在她對面坐下。
「大姐,王浩的情況您應該都知道。他繼父讓他偷電動車,還用暴力威脅他。這是違法的。我們可以立案調查,追究你丈夫的刑事責任。」
王浩母親的手猛的一抖,水灑了出來。
「不要!求求你們不要!」
她的聲音在發抖,
「你們抓了他,我和浩浩就活不下去了。他……他就是脾氣不好,平時對我們也還行……」
「還行?」
易飛冷笑一聲:「他用皮帶抽你兒子,這叫還行?讓你兒子去偷東西,這叫還行?
你身上的傷是怎麼來的?別以為我看不出來。」
王浩母親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她的手腕上有幾道青紫色的勒痕,新舊交疊。
「我沒用,都怪我沒用啊……」
她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我管不了他。我……我帶著浩浩跑過,他找到我們,把我們打了一頓。他說再跑就打斷浩浩的腿。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現在你不用怕了。」
易飛站起身,把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嚴肅說道:「我們會幫你和你兒子找安全的地方住。你丈夫會被依法處理。你和你兒子不用再跑了,也不用再怕了。」
王浩母親看著那份文件,手抖得厲害。
她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易飛,
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真的?」
「真的。」
她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像個孩子。
易飛沒有勸她。
王浩站在母親身後,手搭在母親的肩膀上,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他看了易飛一眼,那眼神很複雜。
有感激,有懷疑,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希望的東西。
那個眼神讓易飛的心裡莫名一顫。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妹妹易瑤十六歲輟學南下打工前的那個晚上,
也是這樣站在母親身後,也是這樣看著他。
那個眼神里沒有什麼,就是害怕,就是不相信。
……
第二個人來的是趙磊的奶奶。
老太太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
背駝得很厲害,手裡拄著一根木棍。
她走進派出所的時候,腿一直在打顫,不知道是冷還是怕。
「警察同志,趙磊是不是又犯事了?」
她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哭過很多次,
「這孩子不聽話,我管不了他……他爸在蹲監獄,他媽跑了,我一個老婆子,能有什麼辦法啊?」
「您先別著急,坐下慢慢說,」
易飛扶著她坐下,倒了杯熱水給她。
老太太端著水杯,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地。
「奶奶,經過我們的調查,趙磊今天的事,不全是他的錯,」
易飛蹲下來,平視著老太太的眼睛,
認真的說道:「他跟著別人偷電動車,但他不是主犯……我們會依法處理,但我想先問問您,您願意讓趙磊去工讀學校嗎?」
老太太愣了一下:「工讀學校?」
「就是專門接收有不良行為未成年人的學校,」
易飛開始詳細介紹:
「學校會採取封閉管理,有老師、教官、心理輔導員。孩子在裡面可以繼續讀書,也能改正錯誤。」
「那……那要錢嗎?」
「不需要。政府出錢。」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放下水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顫巍巍的說道:「要是能讓他學好,那就去!我老了,管不了他了……」
第三個人是張明遠的姑姑。
她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在菜市場賣菜,
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圍裙,手上全是凍瘡。
她來了之後,二話沒說,
「啪!」
上來就狠狠打了張明遠一巴掌。
「你還有臉偷東西?你爸吸白粉,你也要學他?」
張明遠挨了一巴掌,沒哭,也沒躲,
低著頭不說話。
「你個熊孩子,真是氣死我了……」
女人還要再打,易飛趕緊攔住了她:
「大姐,有話好好說,別打孩子。」
「不打他他不長記性!」
女人氣喘吁吁的叫嚷:「我供他吃供他穿,他爸一分錢不出,我容易嗎?他還偷東西,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他不是自己想偷的。是被人逼的。」
「誰逼的?」
易飛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先是簡單的介紹了工讀學校的情況。
張明遠的姑姑聽了之後,猶豫了一下,
最後還是點了頭:「行。能讓他學好就行。」
三個孩子的監護人都同意了送工讀學校的方案。
等家長們離開後,易飛單獨把王浩留了下來。
他讓孩子坐在會議室里,
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
他沒有坐在桌子後面,也沒有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而是把椅子搬到和王浩平齊的位置,膝蓋幾乎碰著膝蓋。
「王浩,你繼父叫什麼名字?」
王浩低著頭,不說話。
「你不用怕,我會保護你和你媽。從今天起,你們不用回家了,民政局的叔叔阿姨會給你們安排住的地方。」
王浩抬起頭,看了易飛一眼,又低下去。
易飛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再問繼父的名字,而是換了另一個問題。
「你繼父讓你偷,你為什麼不去告訴老師?」
王浩的回答讓易飛的心沉了一下。
「老師,老師也怕他……」
易飛一愣。
「老師怎麼會怕他?」
「上次我跟我班主任說了,班主任找了我繼父談話。當天晚上,我繼父去班主任家門口,砸了他家的玻璃……以後班主任再也不提這事了……」
易飛的拳頭攥緊了。
一個成年男人,一個初中老師,
被一個地痞流氓嚇得不敢管自己學生的死活。
這不是王浩的班主任一個人的問題。
是這個社會的某些角落,法律和正義失去了力量。
「那你自己想偷嗎?」
沉默了很久。
王浩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不想……」
就兩個字。
輕得像一片落葉,但砸在地上,聲音很重。
易飛心中輕嘆,無聲的伸出手,拍了拍王浩的肩膀。
那肩膀很瘦,隔著棉襖都能摸到骨頭。
「我知道了。你繼父的事,我來處理。你和你媽換個地方住,你換個學校讀書。以後沒人逼你偷東西了。」
王浩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易飛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過頭,
淡淡說道:「王浩,以後你好好讀書。等你出來,如果你還願意當好人,我接你來派出所看看。」
王浩一愣,
接著兩眼一亮:
「真的?」
「真的。」
易飛點了點頭,走出了會議室。
夜已經深了。
走廊里的燈亮著慘白的光,值班室的電話偶爾響一下,
孫濤接了,壓低聲音說話。
易飛站在走廊盡頭,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點了一根煙。
他很少抽菸,只有特別煩躁的時候才點一根。
林浩從值班室走出來,看到易飛站在走廊盡頭抽菸,
馬上快步走了過去。
「易哥,三個孩子的材料都整理好了。民政局那邊說,明天一早就能辦手續。」
「嗯。」
「趙磊和張明遠那邊,姑姑和奶奶都簽字了,同意送工讀學校。」
林浩看看易飛的臉色,接著低聲說道:
「王浩的母親也簽字了。但她一直哭,說怕她丈夫找過來。」
「告訴她,我們會安排人保護。讓她放心。」
「好。」
林浩說完,並沒有馬上離去。
他站在易飛旁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問道:「易哥,你為什麼對這個孩子這麼上心?」
易飛把煙掐滅在窗台上,轉過身看著林浩。
「他還有救,」
易飛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有些孩子不是壞,是沒人教。我們當警察的,不能只管抓人,不管救人。」
林浩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他沒再問,轉身回了值班室。
第二天一早,王浩的繼父被傳喚到了派出所。
他姓劉,叫劉德勝,
三十八歲,無業,有酗酒和賭博前科。
「我管教自己兒子,關你們什麼事?」
「我兒子偷東西你們找他,找我幹什麼?」
「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剛一進門,劉德勝就滿嘴罵罵咧咧的。
「劉德勝,你觸犯刑法了!」
易飛沒有跟他廢話,
直接把王浩的筆錄和傷情鑑定報告拍在桌上。
「你長期對繼子王浩實施家庭暴力,指使他盜竊,已經構成刑事犯罪!
現在我們依法對你刑事拘留!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一切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啊這……」
劉德勝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沒想到警察會來真的,
更沒想到那個平時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繼子,居然真的敢告他。
「不是……警察同志,我那是管教孩子,不算犯法吧?」
「用皮帶抽、用腳踢、拿菸頭燙,這叫管教?」
易飛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讓你兒子偷電動車,這叫教唆犯罪!你還有臉說這是管教?」
劉德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最終什麼也沒說,低下了頭。
他被戴上銬子,押上了警車。
經過派出所門口的時候,他看到了王浩和王浩母親。
王浩母親站在台階上,抱著王浩,兩個人的手都在發抖。
劉德勝惡狠狠的瞪了他們一眼,被推上了車。
王浩母親捂住了王浩的眼睛,不讓他看。
民政局安排的臨時住所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里,兩室一廳,雖然舊但收拾得乾淨。
一個社工阿姨陪著他們,幫他們鋪床、做飯。
王浩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陌生的家,眼神里滿是不適應。
易飛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含笑說道:「這裡狠安全的。以後再也沒人敢打你了。」
「嗯嗯,謝謝警察叔叔……」
王浩用力點了點頭,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
「易警官,那個工讀學校……什麼時候去?」
「後天。你這兩天在家裡休息,什麼也不用想。」
「我能……帶本書去嗎?」
易飛愣了一下:「什麼書?」
「《西遊記》……我在學校看到一半,沒看完……」
王浩的聲音很小,像是怕被拒絕。
「能,當然能。」
易飛笑了。
「後天我讓人給你送過去。」
王浩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但沒笑出來。
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又低下頭。
易飛站起身,走出房間。
王浩母親站在走廊里,手裡攥著一張紙巾,
紙巾已經濕透了。
「謝謝你,易警官。」
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謝謝你救了我們母子……」
「不用謝我。」
易飛微笑說道:「以後有什麼事,給派出所打電話。我們會幫你的。」
她點了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兩天後,易飛親自開車送王浩去工讀學校。
車子在省道上行駛了兩個多小時,
一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
王浩坐在副駕駛上,懷裡抱著一本《西遊記》,
書頁已經翻得卷了邊。
他偶爾看看窗外,偶爾低頭看書,偶爾偷偷看一眼易飛。
「易警官……」
快到學校的時候,王浩突然開口。
「嗯?」
「我以後……能當警察嗎?」
易飛一愣,轉頭看了他一眼。
王浩的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光,
和他第一次在審訊室里看到時完全不一樣。
那時候他的眼裡只有恐懼和絕望,
現在有了一點點,只是一點點……希望。
「等你從工讀學校畢業,考上高中,考上大學,就能考警察。」
易飛微笑說道:「路很長,但能走。」
王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想當警察。」
「為什麼?」
「因為警察能保護好人,」
王浩的聲音很輕,很堅定,
「我不想讓別人像我一樣。」
「相信我,你一定能成功的。」
易飛給他一個明亮的眼神,表示了最大的鼓勵。
車停在了工讀學校門口,幫王浩提著行李走進校門。
學校不大,幾棟灰白色的樓房,
操場上有幾個穿校服的學生在跑步。
校門口有一棵大槐樹,和派出所院子裡那棵很像。
負責接待的老師姓鄭,四十多歲,戴眼鏡,說話很溫和。
他帶著王浩參觀了宿舍、教室、食堂,
介紹學校的規章制度。
王浩跟在他身後,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辦完入學手續,易飛準備離開。
王浩站在宿舍門口,叫住了他。
「易警官。」
易飛停下腳步,回過頭。
「你那天說的話,是真的嗎?」
「什麼話?」
「等我出來……你說接我來派出所看看。」
易飛露出溫暖的笑容,點了點頭。
「真的。」
王浩笑了。
那是易飛第一次看到這個孩子笑。
笑容很淺,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但那雙眼睛裡的光,
比以前亮了很多。
易飛轉身走了。
走出校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王浩還站在宿舍門口,揮了揮手。
易飛也揮了揮手。
一個星期後,易飛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城東派出所易飛所長收」,
字跡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划寫得很認真。
他拆開信,是一張工讀學校的信紙。上面寫著:
「易警官,我在學校很好。鄭老師說他收了我那本《西遊記》,等我看完了可以換別的書……
我在這裡每天都要六點起床跑步,一開始跑不動,現在能跑三圈了。
這裡的飯也好吃,比外面的好吃。我媽昨天來看我了,她說她已經找到工作了,在超市上班。
她說她不怕了。我也不怕了。謝謝你……王浩。」
易飛把信看了兩遍,然後放進抽屜最深處。
那個抽屜里已經放了幾樣東西:
皺巴巴的便簽紙、一等功獎章、沈曼如花店的卡片、趙德厚送的錦旗照片……
現在又多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