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不是一個人
十二月的雲東,寒風凜冽。
城東派出所的院子裡,趙德厚披著一件舊棉襖,正拿著掃帚掃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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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冷了,老槐樹的葉子早就落光了,
但風一吹,鄰院的枯葉還是會飄過來。
他每天來掃,從不間斷。
醫生說他的血壓降下來了,可以適當活動,但不能太累。
他不聽,每天還是來,
只是掃一會兒就坐在台階上歇一歇。
今天他坐在台階上的時候,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好的報紙,
是省報關於社區警務的報導,上面提到了他。
「趙書亮的父親趙德厚,每天來派出所掃地,他說這裡是他第二個家。」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報紙折好,放回口袋。
易飛從二樓窗戶往下看,看到趙德厚坐在台階上,喘著氣看報紙,
皺了皺眉,下樓走到他身邊。
「趙叔,天冷了,您以後就別來了。院子有人會打掃的。」
趙德厚抬起頭,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易所長,我閒著也是閒著。兒子不在了,家裡就我一個人,回去也沒事幹……在這兒掃掃地,還能跟同志們說說話。」
易飛沉默了片刻,沒有再勸。
他把趙德厚從台階上扶起來,讓他到值班室里坐著烤火,
自己拿過掃帚,把剩下的落葉掃完了。
掃到牆角的時候,他發現落葉下面壓著一張舊照片,
撿起來一看,那是趙書亮年輕時的照片,
身上穿著整齊的工裝,身姿筆挺的站在砂石場門口,笑得一臉燦爛。
不知道是趙德厚掉的,還是風吹來的。
易飛把照片擦乾淨,放進口袋,準備等會兒還給老人。
回到辦公室,易飛剛坐下,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易飛,我是劉建國。省廳掃黑辦督導組後天到雲東,檢查掃黑除惡工作。陳局長點了你的名,讓你匯報楊進案的後續清理情況。你準備一下。」
「好的,劉局。」
易飛握著聽筒的手微微收緊。
省廳掃黑辦督導組,這是楊進案結案以來,省廳第二次派人來雲東。
上一次是收網行動的時候,王銘帶隊的。
這一次來的是誰?
會查什麼?
會不會注意到梁家那條線?
「劉局,督導組這次來,主要查什麼?」
易飛馬上問出最關心的問題。
「查楊進案的後續清理情況,也查你們城東所掃黑除惡的長效機制建設。」
出於對易飛的偏愛,劉建國並沒有認為易飛問的過於唐突。
畢竟,私下大廳上級意圖,有時候可是會犯大忌的。
劉建國直接回答了易飛的問題,接著沉穩的說道:
「但我聽陳局長的意思,省廳對梁家那條線也很關注。楊進雖然倒了,但他在雲東經營十幾年,背後不可能沒有人。這個道理,省廳比我們清楚。」
易飛的心裡微微一動。
「督導組誰帶隊?」
「省廳刑偵總隊副總隊長,王銘,你上次見過。還有一個是省掃黑辦的副主任,姓周,叫周明遠。」
劉建國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審慎的提醒,
「這兩個人,都是蘇鐵成的人。」
蘇鐵成的人。
易飛心裡有數了。
「我知道了,劉局。材料我準備好。」
掛了電話,易飛放鬆的坐在椅子上,
把楊進案的全部卷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從7月12日天上人間掃黃,到趙書亮骸骨出土,
到大嶺鎮緝毒十二公斤,
到沈曼如策反交出的U盤,
到溫景然硬碟里的梁家帳目,
再到王海濤案庭審……
每一步,他都走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督導組要看楊進案的後續清理情況,這些材料都在。
但督導組真正想看的,恐怕不只是楊進案,
而是楊進背後那條線,
梁家。
易飛拉開抽屜,拿出溫景然硬碟的備份U盤,握在手心裡。
冰涼的金屬外殼,被他握得溫熱。
他想起溫景然在「給易飛」里寫的那句話,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你不一樣,你有選擇。」
他有選擇。
他選擇了把這東西交出去。
他想了想,又把U盤鎖回了保險柜。
不是現在。
督導組來了,如果他們要,他就給。
如果他們不提,他不能主動交。
那是越級,會得罪縣局和市局,也會打亂蘇鐵成的布局。
兩天後,省廳督導組的車開進了雲東縣公安局的大院。
三輛黑色越野車,掛著省城的牌照,車身一塵不染。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四個穿便裝的年輕人,
警惕的目光掃視四周。
然後王銘從第二輛車的后座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些,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
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面容清瘦,說話慢條斯理,
正是省掃黑辦副主任周明遠。
周明遠下車後沒有急著進樓,而是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抬頭看了看縣局辦公樓頂上那枚國徽,然後才跟著往裡走。
雲東縣公安局局長陳向東,親自帶著劉建國和幾個副局長在辦公樓門口迎接。
「歡迎歡迎啊,各位省廳領導辛苦了……」
握手寒暄後,王銘開門見山:「陳局長,我們先聽匯報。楊進案的主辦人在不在?」
「在。城東派出所副所長易飛,馬上到。」
陳向東熟知王銘的辦事風格,對此早有準備,
馬上有條不紊的安排下去。
易飛接到電話立刻出發,短短几分鐘就從城東所趕到了縣局。
他走進會議室的時候,王銘正坐在主位上翻看楊進案的卷宗摘要。
看到易飛進來,王銘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微微一笑,主動站起來伸出手,
很熟絡的笑道:「易飛同志,又見面了。」
「王總隊長好。」
易飛可不敢像他那麼隨意,先用標準姿勢立正敬禮。
「坐吧。」
握手之後,王銘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易飛先坐下,
微笑說道:「今天不搞形式主義,你直接說就行。楊進案結案之後,後續清理工作做了哪些?還有什麼遺留問題?」
易飛坐下,打開面前的文件夾,翻到第一頁。
「楊進案於今年九月結案,主要犯罪嫌疑人楊進已被依法判處無期徒刑。案發後,我們重點做了以下幾項後續清理工作……」
易飛的聲音很沉穩,不卑不亢,不疾不徐,
從涉案資產的追繳,到在逃人員的追捕,到相關證人的保護,再到轄區內楊進殘餘勢力的清理,
一條一條,說得清清楚楚。
王銘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記錄,
偶爾插話問一兩個細節。
周明遠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只是安靜的聽著,
目光透過鏡片在易飛身上停留了很久。
他面前的筆記本打開著,但一個字都沒寫。
他不是在記錄,是在觀察。
「涉案資產追繳方面,目前已追繳現金一千二百餘萬元,查封房產六處,扣押車輛十一台。剩餘資產正在進一步追繳中……」
易飛翻到下一頁,繼續往後說:
「在逃人員方面,楊進案的涉案人員共一百二十七人,已到案一百一十九人,還有八人在逃,現在已上網全國通緝追逃……」
「證人保護方面呢?」
王銘突然發問。
「核心證人沈曼如及其弟弟沈澤,已納入警方保護範圍,24小時專人看護。目前兩人狀態穩定,沈澤身體已基本恢復,沈曼如在省城經營一家花店,生活正常。
沈澤已經能自己走路了,不需要人扶,沈曼如每周三去醫院看他,姐弟倆現在很好。」
易飛立刻給出令人滿意的回答。
王銘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又寫了幾筆。
「楊進雖然倒了,但他在雲東經營了十幾年,手下的小弟、馬仔散布在各個行業。這些人你們是怎麼處理的?」
「我們採取了『分類管控、分級處置』的措施……」
易飛翻開另一份材料,
認真的看著,認真的回答:「對參與犯罪情節較輕、主動交代問題的人員,依法從輕處理,納入社區矯正,
對犯罪情節較重、拒不交代的人員,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對尚未構成犯罪但有一定社會危害性的人員,納入重點管控名單,定期走訪、教育、警示。」
「效果怎麼樣?」
「轄區涉黑涉惡類警情,同比下降百分之四十七。」
易飛這句話透出強大的自信。
無論給哪位領導匯報工作,這份數據都是令人滿意的成績。
王銘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易飛。
他的目光很複雜,有欣賞,有審視,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易飛,我上次來的時候就問過你,你到底是靠什麼破的案?」
突然,王銘問出一句出人意料的問題。
易飛沉默了一秒,然後抬起頭直視著王銘,
沉穩的回答:「群眾路線。」
「群眾路線?」
王銘挑了挑眉:「這不是口號嗎?」
「不是口號,是真的挨家挨戶走出來的。」
易飛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認真,
「楊進案的線索,最早來自天上人間掃黃時群眾舉報,
趙書亮骸骨的發現,來自對失蹤者家屬的走訪,
楊進販毒的情報,來自線人,而這個線人之所以願意配合,是因為她相信我們能救她弟弟,能給她一條活路。」
「群眾路線不是坐在辦公室里喊的,是走進老百姓家裡、蹲下來聽他們說話、幫他們解決問題,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信任。
我上任以來,社區警務搞了一個月,走訪了三千多戶,調解了九十多起糾紛。老百姓現在已經開始相信我們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明遠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看了易飛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兩個字「走訪」,然後畫了一個圈。
王銘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大家,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對陳向東說道:「陳局長,楊進案的卷宗和梁家相關的線索,我們要全部調走。省廳需要進一步分析研判。」
陳向東看了易飛一眼,然後點了點頭:「沒問題。易飛,你配合王總隊長整理材料。」
「是。」
接下來的一天,易飛和王鵬一起,
把楊進案的全部卷宗、沈曼如U盤的備份、溫景然硬碟的部分材料,
整理成三十多個文件夾,裝了整整兩個紙箱。
督導組的工作人員一份一份地核對、登記、封存,
裝了滿滿一車。
封箱的時候,周明遠走過來,親自拿起一個文件夾翻了翻,
然後問易飛:「這個溫景然,現在人在哪裡?」
易飛略加思索之後,簡要的回答:「被梁家控制在省城。我們正在想辦法營救。」
周明遠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
他把文件夾放回紙箱,親手貼上了封條。
臨走的時候,王銘把劉建國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易飛站在不遠處,沒聽清全部,
只聽到最後幾個字「不簡單」。
劉建國走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很複雜的表情。
他對易飛說:「王總隊長說,你們所這個副所長不簡單。他還說,溫景然那個硬碟,是這幾年掃黑辦見過的梁家最完整的罪證。」
易飛沒有接話。
督導組的車駛出縣局大院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三輛黑色越野車的尾燈在暮色中漸行漸遠,
最後消失在一片灰濛濛的夜色里。
易飛站在縣局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那些車燈消失的方向,
站了很久。
風很大,吹得他警服的下擺獵獵作響。
「想什麼呢?」
劉建國走到他身邊。
「在想蘇書記那句話。」
「哪句?」
「打蛇打七寸。打梁家要打它的錢。」
劉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王總隊長這次來,調走了梁家相關的全部線索。這說明省廳已經開始關注梁家了。你那條線,走對了。」
「但是路還很長。」
易飛說。
「路再長,也得一步一步走。」
劉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
溫和的說道:「走吧,回你的城東派出所,早點下班休息吧。」
易飛從縣局回到城東派出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院子裡,趙德厚剛掃完最後一遍地,正把掃帚放回牆角。
看到易飛進來,他咧嘴笑了笑:「易所長,今天院子乾淨了。」
「辛苦您了,趙叔。早點回去歇著吧,天冷了。」
趙德厚應了一聲,裹緊舊棉襖,慢悠悠的走出了院子。
易飛正要上樓,眼角餘光瞥見派出所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四十出頭,頭髮已經白了一半,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腳邊放著一個編織袋。
他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低著頭,像是在等什麼人。
孫濤從值班室探出頭來,小聲告訴易飛:「易所,那個人來了快一個小時了,問他找誰,他就說找你。我說你出去開會了,他就坐那兒等,怎麼勸都不進來。」
易飛點了點頭,走過去。
「你好,我是城東派出所副所長易飛。你是……?」
「你就是易所長?」
那男人霍然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緊張,又閃過一絲希望。
他慌忙站起來,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伸出來又縮回去,
最後只是微微鞠了個躬。
「易所長,我……我叫房賢平。住在城東,就在前面那條巷子裡……」
「房大哥你好,有什麼事進來說……」
「不用不用,我說幾句話就走。」
房賢平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易所長,我聽街坊說,你是個好警察,幫老百姓做主。我……我想問問你,這世道還有沒有公道?」
易飛看著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側身指了指值班室:
「外面冷,進來坐下說。孫濤,倒杯熱水。」
房賢平猶豫了一下,跟著易飛走進了值班室。
孫濤端來一杯熱水,他雙手捧著,沒喝,
杯子在手裡微微發抖。
「易所長,我以前是司機,開過貨車……」
房賢平低著頭,盯著杯子裡冒出的熱氣,
「三年前,我借了五萬塊錢,買了輛二手貨車,想跑雲東到省城的專線。跑運輸雖然苦,但只要能掙到錢,我不怕苦……」
「第一趟貨,剛到高速口,就被攔下來了。他們說,這條線是振邦貨運的,要跑可以,每趟交三百塊『管理費』……
我不交,他們就堵在車前不讓走。我在高速口等了一天一夜,貨主催了我十幾次,最後沒辦法,交了三百塊才放行……」
「第二趟,我半夜出發。結果剛上國道,後面就跟上來兩輛車,一直別我的車,差點把我別到溝里……
我停下車,他們下來四個人,拿著棍子,說再敢跑這條線就砸車……」
房賢平的聲音越來越低,捧著杯子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後來我把車賣了,賠了三萬塊。那兩年,我在家閒著,我老婆在超市打工,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我一個大男人,養不了家,抬不起頭……」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看著易飛:「易所長,我知道振邦貨運背後有人。我不是來告狀的,我就是想問問……
這口氣,我咽了三年了……我就想知道,這個公道,還能不能討回來?」
值班室里很安靜。
孫濤站在門口,攥緊了拳頭。
易飛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
撕下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一行字,遞給房賢平。
「房大哥,這是我的手機號。你的事,我記下了。你把那幾年跑運輸的時間、被攔過幾次、交過多少錢,能記起來的都寫下來,越詳細越好。寫好了,給我打電話。」
房賢平接過那張紙,手指微微發抖。
「易所長,你這是……管?」
「管。」
易飛沉穩的回答:「該查的會查。但需要時間,需要證據。你回去好好寫,別急。」
房賢平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紙小心的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站起身,對著易飛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你,易所長。我等你消息。」
他走出值班室,提起門口的編織袋,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回過頭說道:「易所長,我聽說你在幫老百姓做事。我今天來,就是想看看,這世道是不是真的變了。」
易飛站在值班室門口,看著房賢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
孫濤走到他身邊,低聲說:「易所,振邦貨運就是梁家的吧?」
「嗯。」
「這個人,挺可憐的。」
「不是可憐。」
易飛轉過身,淡淡說了一句:「是不甘心。不甘心的人,才會來找我們。」
他上了二樓,走進辦公室,
在筆記本上記下了「房賢平」三個字,旁邊標註:「振邦貨運,管理費,賣車賠錢」。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老陳發了條簡訊:
「老陳,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房賢平的人?跑運輸的,以前可能跟你進過貨?」
老陳很快回覆:「不認識。怎麼了?」
「沒什麼。幫我打聽一下,雲東跑運輸的個體戶里,有沒有被振邦貨運卡過脖子的。越多越好。」
「明白了。我問問。」
易飛放下手機,拉開抽屜,拿出那張便簽紙,
在「振邦貨運」旁邊,又加了一行……「房賢平,證人」。
剛放下筆,手機就響了。
是蘇鐵成。
「蘇書記?您怎麼親自打電話……」
易飛有些吃驚。
「督導組走了?」
蘇鐵成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種很沉的疲憊,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在趕時間。
「已經走了……王總隊長調走了楊進案的全部卷宗和梁家相關的線索。」
「我知道。」
蘇鐵成說到:「他回去之後,會在向省廳匯報的時候重點提梁家這條線。周明遠也跟我通了電話,他說你那個社區警務搞得不錯,群眾路線走得紮實。」
易飛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省廳會立案嗎?」
「現在……不會。」
蘇鐵成的聲音很穩,
「梁家在省城經營了幾十年,關係盤根錯節。省廳就算要查,也得一步一步來。但你那條線,已經被注意到了。這是第一步。」
易飛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你要把握好節奏。」
蘇鐵成繼續說道:「不能太快,太快會打草驚蛇,也不能太慢,太慢證據會被銷毀……你現在手裡的東西,夠不夠釘死梁家?」
「應該……還不夠,」
易飛沉默了兩秒,在心裡稍微盤算了一下,
然後有些遺憾的回答:「溫景然的硬碟里有梁家近五年的洗錢帳目,有沈青山冤案的內部文件,有梁家和楊進、王海濤的全部資金往來記錄……但這些材料,還需要和其他證據相互印證,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那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缺梁家在市局的保護傘是誰、缺梁家物業公司城北倉庫里到底藏著什麼、缺翡翠灣項目的資金鍊源頭……
這些查清楚了,證據鏈就完整了。」
易飛給出自己的判斷和思索結果。
蘇鐵成沉默了片刻。
「梁家在市局的保護傘,不止趙立東一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還有一個,代號『深喉』,在梁振國的手機里存的是『老周』。這個人,溫景然查了很久沒查到,你也查了很久沒查到。但他一定存在。」
易飛的心一沉。
溫景然在「給易飛」里提到過「深喉」,但連他都不知道是誰。
蘇鐵成也知道了這個代號,說明省紀委內部可能已經掌握了部分信息。
「蘇書記,這個『老周』,您有什麼線索嗎?」
「沒有。」
蘇鐵成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梁振國能在市局安插趙立東,就一定能安插第二個人。趙立東在前面,那個『老周』在後面……
你查趙立東的時候,注意觀察誰在替他擋刀。還有,你上次提到的孫志芳,省紀委已經注意到了。但丁茂全那邊,暫時不能動,他上面還有人。」
易飛把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還有一件事。」
蘇鐵成的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一個省紀委書記的鄭重,而是一個長輩的囑咐,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督導組走了之後,省廳會有一段時間的分析研判。這個空檔期,你不要閒著,但也不要冒進……先把你在雲東的事做好,把社區警務做實,把證據鏈補全。等省廳那邊有了動作,你這邊才能跟得上。」
「我明白,蘇書記。」
「記住一件事。」
蘇鐵成的聲音放得很緩,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斟酌才說出口的,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在查梁家。你身後有省廳督導組、有縣局、有紀委。所以……」
他停頓了一下。
「別再一個人往前沖了。」
易飛瞳孔一縮,又驟然張開。
這是蘇鐵成第一次明確把他納入「自己人」的作戰體系。
不是上下級,不是長輩和晚輩,
而是戰友……共同面對一個強大的敵人,
需要彼此信任、彼此支撐的戰友。
「我知道了,蘇書記。謝謝您。」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你謝我什麼?你替我們紀委幹了那麼多活,該我謝你。」
電話掛斷了。
易飛放下手機,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
窗外,夜風呼嘯。
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搖晃,發出嗚嗚的聲響,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
遠處有幾聲狗叫,很快又被風吞沒了。
易飛拉開抽屜,拿出那張皺巴巴的便簽紙。
在「梁家」後面,他沒有畫勾,也沒有畫圈。
他寫了一個字「網」。
然後在這張紙的背面,他又畫了一張圖,
以梁家為核心,向外輻射出三條線:
一條通向「趙立東」,一條通向「深喉/老周」,
一條通向「翡翠灣」。
每條線上都標註了需要查清的關鍵問題。
這張圖很小,但內容很多。
他把圖紙折好,放回抽屜最深處。
第二天一早,易飛召集林浩、王鵬、孫濤開了個短會。
「省廳督導組走了。他們調走了楊進案的全部卷宗和梁家的線索。這說明省廳對梁家的事很重視。」
三個人都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但是省廳的動作不會那麼快。梁家在省城經營了幾十年,關係盤根錯節。省廳就算要查,也得一步一步來。這個空檔期,我們不能閒著。」
易飛的目光從三個人臉上掃過。
「王鵬,你繼續查梁家物業公司城北倉庫的資金流水和物流數據。
每個月第二和第四個星期三凌晨兩點的運輸記錄,全部調出來,分析貨物種類、運輸路線、接收方信息。
尤其是振邦物流那條線,李衛國給了不少材料,你抓緊整理。」
「明白。」
王鵬在筆記本上飛快的記著。
「林浩,你帶人盯一下翡翠灣工地。看看有沒有異常的人員和車輛進出,查一下工地的建築材料供應商是誰,資金從哪裡來。注意安全,不要打草驚蛇。」
「是!」
「孫濤,你繼續做社區警務。老百姓的信任是我們最大的底牌。這個底牌不能丟。
還有,你上次在建設社區發現傳銷窩點的事,省廳督導組也問了,說你幹得不錯。」
孫濤的臉微微有些紅,挺直了腰杆:「是!」
三個人分頭行動。
易飛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子裡,趙德厚又來了,正拿著掃帚掃昨天被風吹來的落葉。
他披著那件舊棉襖,背駝得很厲害,但掃地的動作很認真,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易飛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了蘇鐵成昨天的那句話,
別再一個人往前沖了。
是啊,他不是一個人。
他有一群並肩作戰的兄弟,有一個信任他的領導,
有一個在省城默默布局的長者,
還有一個從省城追到雲東的姑娘。
他不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