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不是一個人


  十二月的雲東,寒風凜冽。

  城東派出所的院子裡,趙德厚披著一件舊棉襖,正拿著掃帚掃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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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冷了,老槐樹的葉子早就落光了,

  但風一吹,鄰院的枯葉還是會飄過來。

  他每天來掃,從不間斷。

  醫生說他的血壓降下來了,可以適當活動,但不能太累。

  他不聽,每天還是來,

  只是掃一會兒就坐在台階上歇一歇。

  今天他坐在台階上的時候,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好的報紙,

  是省報關於社區警務的報導,上面提到了他。

  「趙書亮的父親趙德厚,每天來派出所掃地,他說這裡是他第二個家。」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報紙折好,放回口袋。

  易飛從二樓窗戶往下看,看到趙德厚坐在台階上,喘著氣看報紙,

  皺了皺眉,下樓走到他身邊。

  「趙叔,天冷了,您以後就別來了。院子有人會打掃的。」

  趙德厚抬起頭,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易所長,我閒著也是閒著。兒子不在了,家裡就我一個人,回去也沒事幹……在這兒掃掃地,還能跟同志們說說話。」

  易飛沉默了片刻,沒有再勸。

  他把趙德厚從台階上扶起來,讓他到值班室里坐著烤火,

  自己拿過掃帚,把剩下的落葉掃完了。

  掃到牆角的時候,他發現落葉下面壓著一張舊照片,

  撿起來一看,那是趙書亮年輕時的照片,

  身上穿著整齊的工裝,身姿筆挺的站在砂石場門口,笑得一臉燦爛。

  不知道是趙德厚掉的,還是風吹來的。

  易飛把照片擦乾淨,放進口袋,準備等會兒還給老人。

  回到辦公室,易飛剛坐下,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易飛,我是劉建國。省廳掃黑辦督導組後天到雲東,檢查掃黑除惡工作。陳局長點了你的名,讓你匯報楊進案的後續清理情況。你準備一下。」

  「好的,劉局。」

  易飛握著聽筒的手微微收緊。

  省廳掃黑辦督導組,這是楊進案結案以來,省廳第二次派人來雲東。

  上一次是收網行動的時候,王銘帶隊的。

  這一次來的是誰?

  會查什麼?

  會不會注意到梁家那條線?

  「劉局,督導組這次來,主要查什麼?」

  易飛馬上問出最關心的問題。

  「查楊進案的後續清理情況,也查你們城東所掃黑除惡的長效機制建設。」

  出於對易飛的偏愛,劉建國並沒有認為易飛問的過於唐突。

  畢竟,私下大廳上級意圖,有時候可是會犯大忌的。

  劉建國直接回答了易飛的問題,接著沉穩的說道:

  「但我聽陳局長的意思,省廳對梁家那條線也很關注。楊進雖然倒了,但他在雲東經營十幾年,背後不可能沒有人。這個道理,省廳比我們清楚。」

  易飛的心裡微微一動。

  「督導組誰帶隊?」

  「省廳刑偵總隊副總隊長,王銘,你上次見過。還有一個是省掃黑辦的副主任,姓周,叫周明遠。」

  劉建國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審慎的提醒,

  「這兩個人,都是蘇鐵成的人。」

  蘇鐵成的人。

  易飛心裡有數了。

  「我知道了,劉局。材料我準備好。」

  掛了電話,易飛放鬆的坐在椅子上,

  把楊進案的全部卷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從7月12日天上人間掃黃,到趙書亮骸骨出土,

  到大嶺鎮緝毒十二公斤,

  到沈曼如策反交出的U盤,

  到溫景然硬碟里的梁家帳目,

  再到王海濤案庭審……

  每一步,他都走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督導組要看楊進案的後續清理情況,這些材料都在。

  但督導組真正想看的,恐怕不只是楊進案,

  而是楊進背後那條線,

  梁家。

  易飛拉開抽屜,拿出溫景然硬碟的備份U盤,握在手心裡。

  冰涼的金屬外殼,被他握得溫熱。

  他想起溫景然在「給易飛」里寫的那句話,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你不一樣,你有選擇。」

  他有選擇。

  他選擇了把這東西交出去。

  他想了想,又把U盤鎖回了保險柜。

  不是現在。

  督導組來了,如果他們要,他就給。

  如果他們不提,他不能主動交。

  那是越級,會得罪縣局和市局,也會打亂蘇鐵成的布局。

  兩天後,省廳督導組的車開進了雲東縣公安局的大院。

  三輛黑色越野車,掛著省城的牌照,車身一塵不染。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四個穿便裝的年輕人,

  警惕的目光掃視四周。

  然後王銘從第二輛車的后座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些,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

  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面容清瘦,說話慢條斯理,

  正是省掃黑辦副主任周明遠。

  周明遠下車後沒有急著進樓,而是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抬頭看了看縣局辦公樓頂上那枚國徽,然後才跟著往裡走。

  雲東縣公安局局長陳向東,親自帶著劉建國和幾個副局長在辦公樓門口迎接。

  「歡迎歡迎啊,各位省廳領導辛苦了……」

  握手寒暄後,王銘開門見山:「陳局長,我們先聽匯報。楊進案的主辦人在不在?」

  「在。城東派出所副所長易飛,馬上到。」

  陳向東熟知王銘的辦事風格,對此早有準備,

  馬上有條不紊的安排下去。

  易飛接到電話立刻出發,短短几分鐘就從城東所趕到了縣局。

  他走進會議室的時候,王銘正坐在主位上翻看楊進案的卷宗摘要。

  看到易飛進來,王銘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微微一笑,主動站起來伸出手,

  很熟絡的笑道:「易飛同志,又見面了。」

  「王總隊長好。」

  易飛可不敢像他那麼隨意,先用標準姿勢立正敬禮。

  「坐吧。」

  握手之後,王銘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易飛先坐下,

  微笑說道:「今天不搞形式主義,你直接說就行。楊進案結案之後,後續清理工作做了哪些?還有什麼遺留問題?」

  易飛坐下,打開面前的文件夾,翻到第一頁。

  「楊進案於今年九月結案,主要犯罪嫌疑人楊進已被依法判處無期徒刑。案發後,我們重點做了以下幾項後續清理工作……」

  易飛的聲音很沉穩,不卑不亢,不疾不徐,

  從涉案資產的追繳,到在逃人員的追捕,到相關證人的保護,再到轄區內楊進殘餘勢力的清理,

  一條一條,說得清清楚楚。

  王銘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記錄,

  偶爾插話問一兩個細節。

  周明遠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只是安靜的聽著,

  目光透過鏡片在易飛身上停留了很久。

  他面前的筆記本打開著,但一個字都沒寫。

  他不是在記錄,是在觀察。

  「涉案資產追繳方面,目前已追繳現金一千二百餘萬元,查封房產六處,扣押車輛十一台。剩餘資產正在進一步追繳中……」

  易飛翻到下一頁,繼續往後說:

  「在逃人員方面,楊進案的涉案人員共一百二十七人,已到案一百一十九人,還有八人在逃,現在已上網全國通緝追逃……」

  「證人保護方面呢?」

  王銘突然發問。

  「核心證人沈曼如及其弟弟沈澤,已納入警方保護範圍,24小時專人看護。目前兩人狀態穩定,沈澤身體已基本恢復,沈曼如在省城經營一家花店,生活正常。

  沈澤已經能自己走路了,不需要人扶,沈曼如每周三去醫院看他,姐弟倆現在很好。」

  易飛立刻給出令人滿意的回答。

  王銘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又寫了幾筆。

  「楊進雖然倒了,但他在雲東經營了十幾年,手下的小弟、馬仔散布在各個行業。這些人你們是怎麼處理的?」

  「我們採取了『分類管控、分級處置』的措施……」

  易飛翻開另一份材料,

  認真的看著,認真的回答:「對參與犯罪情節較輕、主動交代問題的人員,依法從輕處理,納入社區矯正,

  對犯罪情節較重、拒不交代的人員,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對尚未構成犯罪但有一定社會危害性的人員,納入重點管控名單,定期走訪、教育、警示。」

  「效果怎麼樣?」

  「轄區涉黑涉惡類警情,同比下降百分之四十七。」

  易飛這句話透出強大的自信。

  無論給哪位領導匯報工作,這份數據都是令人滿意的成績。

  王銘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易飛。

  他的目光很複雜,有欣賞,有審視,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易飛,我上次來的時候就問過你,你到底是靠什麼破的案?」

  突然,王銘問出一句出人意料的問題。

  易飛沉默了一秒,然後抬起頭直視著王銘,

  沉穩的回答:「群眾路線。」

  「群眾路線?」

  王銘挑了挑眉:「這不是口號嗎?」

  「不是口號,是真的挨家挨戶走出來的。」

  易飛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認真,

  「楊進案的線索,最早來自天上人間掃黃時群眾舉報,

  趙書亮骸骨的發現,來自對失蹤者家屬的走訪,

  楊進販毒的情報,來自線人,而這個線人之所以願意配合,是因為她相信我們能救她弟弟,能給她一條活路。」

  「群眾路線不是坐在辦公室里喊的,是走進老百姓家裡、蹲下來聽他們說話、幫他們解決問題,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信任。

  我上任以來,社區警務搞了一個月,走訪了三千多戶,調解了九十多起糾紛。老百姓現在已經開始相信我們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明遠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看了易飛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兩個字「走訪」,然後畫了一個圈。

  王銘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大家,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對陳向東說道:「陳局長,楊進案的卷宗和梁家相關的線索,我們要全部調走。省廳需要進一步分析研判。」

  陳向東看了易飛一眼,然後點了點頭:「沒問題。易飛,你配合王總隊長整理材料。」

  「是。」

  接下來的一天,易飛和王鵬一起,

  把楊進案的全部卷宗、沈曼如U盤的備份、溫景然硬碟的部分材料,

  整理成三十多個文件夾,裝了整整兩個紙箱。

  督導組的工作人員一份一份地核對、登記、封存,

  裝了滿滿一車。

  封箱的時候,周明遠走過來,親自拿起一個文件夾翻了翻,

  然後問易飛:「這個溫景然,現在人在哪裡?」

  易飛略加思索之後,簡要的回答:「被梁家控制在省城。我們正在想辦法營救。」

  周明遠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

  他把文件夾放回紙箱,親手貼上了封條。

  臨走的時候,王銘把劉建國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易飛站在不遠處,沒聽清全部,

  只聽到最後幾個字「不簡單」。

  劉建國走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很複雜的表情。

  他對易飛說:「王總隊長說,你們所這個副所長不簡單。他還說,溫景然那個硬碟,是這幾年掃黑辦見過的梁家最完整的罪證。」

  易飛沒有接話。

  督導組的車駛出縣局大院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三輛黑色越野車的尾燈在暮色中漸行漸遠,

  最後消失在一片灰濛濛的夜色里。

  易飛站在縣局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那些車燈消失的方向,

  站了很久。

  風很大,吹得他警服的下擺獵獵作響。

  「想什麼呢?」

  劉建國走到他身邊。

  「在想蘇書記那句話。」

  「哪句?」

  「打蛇打七寸。打梁家要打它的錢。」

  劉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王總隊長這次來,調走了梁家相關的全部線索。這說明省廳已經開始關注梁家了。你那條線,走對了。」

  「但是路還很長。」

  易飛說。

  「路再長,也得一步一步走。」

  劉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

  溫和的說道:「走吧,回你的城東派出所,早點下班休息吧。」

  易飛從縣局回到城東派出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院子裡,趙德厚剛掃完最後一遍地,正把掃帚放回牆角。

  看到易飛進來,他咧嘴笑了笑:「易所長,今天院子乾淨了。」

  「辛苦您了,趙叔。早點回去歇著吧,天冷了。」

  趙德厚應了一聲,裹緊舊棉襖,慢悠悠的走出了院子。

  易飛正要上樓,眼角餘光瞥見派出所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四十出頭,頭髮已經白了一半,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腳邊放著一個編織袋。

  他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低著頭,像是在等什麼人。

  孫濤從值班室探出頭來,小聲告訴易飛:「易所,那個人來了快一個小時了,問他找誰,他就說找你。我說你出去開會了,他就坐那兒等,怎麼勸都不進來。」

  易飛點了點頭,走過去。

  「你好,我是城東派出所副所長易飛。你是……?」

  「你就是易所長?」

  那男人霍然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緊張,又閃過一絲希望。

  他慌忙站起來,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伸出來又縮回去,

  最後只是微微鞠了個躬。

  「易所長,我……我叫房賢平。住在城東,就在前面那條巷子裡……」

  「房大哥你好,有什麼事進來說……」

  「不用不用,我說幾句話就走。」

  房賢平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易所長,我聽街坊說,你是個好警察,幫老百姓做主。我……我想問問你,這世道還有沒有公道?」

  易飛看著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側身指了指值班室:

  「外面冷,進來坐下說。孫濤,倒杯熱水。」

  房賢平猶豫了一下,跟著易飛走進了值班室。

  孫濤端來一杯熱水,他雙手捧著,沒喝,

  杯子在手裡微微發抖。

  「易所長,我以前是司機,開過貨車……」

  房賢平低著頭,盯著杯子裡冒出的熱氣,

  「三年前,我借了五萬塊錢,買了輛二手貨車,想跑雲東到省城的專線。跑運輸雖然苦,但只要能掙到錢,我不怕苦……」

  「第一趟貨,剛到高速口,就被攔下來了。他們說,這條線是振邦貨運的,要跑可以,每趟交三百塊『管理費』……

  我不交,他們就堵在車前不讓走。我在高速口等了一天一夜,貨主催了我十幾次,最後沒辦法,交了三百塊才放行……」

  「第二趟,我半夜出發。結果剛上國道,後面就跟上來兩輛車,一直別我的車,差點把我別到溝里……

  我停下車,他們下來四個人,拿著棍子,說再敢跑這條線就砸車……」

  房賢平的聲音越來越低,捧著杯子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後來我把車賣了,賠了三萬塊。那兩年,我在家閒著,我老婆在超市打工,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我一個大男人,養不了家,抬不起頭……」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看著易飛:「易所長,我知道振邦貨運背後有人。我不是來告狀的,我就是想問問……

  這口氣,我咽了三年了……我就想知道,這個公道,還能不能討回來?」

  值班室里很安靜。

  孫濤站在門口,攥緊了拳頭。

  易飛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

  撕下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一行字,遞給房賢平。

  「房大哥,這是我的手機號。你的事,我記下了。你把那幾年跑運輸的時間、被攔過幾次、交過多少錢,能記起來的都寫下來,越詳細越好。寫好了,給我打電話。」

  房賢平接過那張紙,手指微微發抖。

  「易所長,你這是……管?」

  「管。」

  易飛沉穩的回答:「該查的會查。但需要時間,需要證據。你回去好好寫,別急。」

  房賢平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紙小心的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站起身,對著易飛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你,易所長。我等你消息。」

  他走出值班室,提起門口的編織袋,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回過頭說道:「易所長,我聽說你在幫老百姓做事。我今天來,就是想看看,這世道是不是真的變了。」

  易飛站在值班室門口,看著房賢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

  孫濤走到他身邊,低聲說:「易所,振邦貨運就是梁家的吧?」

  「嗯。」

  「這個人,挺可憐的。」

  「不是可憐。」

  易飛轉過身,淡淡說了一句:「是不甘心。不甘心的人,才會來找我們。」

  他上了二樓,走進辦公室,

  在筆記本上記下了「房賢平」三個字,旁邊標註:「振邦貨運,管理費,賣車賠錢」。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老陳發了條簡訊:

  「老陳,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房賢平的人?跑運輸的,以前可能跟你進過貨?」

  老陳很快回覆:「不認識。怎麼了?」

  「沒什麼。幫我打聽一下,雲東跑運輸的個體戶里,有沒有被振邦貨運卡過脖子的。越多越好。」

  「明白了。我問問。」

  易飛放下手機,拉開抽屜,拿出那張便簽紙,

  在「振邦貨運」旁邊,又加了一行……「房賢平,證人」。

  剛放下筆,手機就響了。

  是蘇鐵成。

  「蘇書記?您怎麼親自打電話……」

  易飛有些吃驚。

  「督導組走了?」

  蘇鐵成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種很沉的疲憊,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在趕時間。

  「已經走了……王總隊長調走了楊進案的全部卷宗和梁家相關的線索。」

  「我知道。」

  蘇鐵成說到:「他回去之後,會在向省廳匯報的時候重點提梁家這條線。周明遠也跟我通了電話,他說你那個社區警務搞得不錯,群眾路線走得紮實。」

  易飛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省廳會立案嗎?」

  「現在……不會。」

  蘇鐵成的聲音很穩,

  「梁家在省城經營了幾十年,關係盤根錯節。省廳就算要查,也得一步一步來。但你那條線,已經被注意到了。這是第一步。」

  易飛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你要把握好節奏。」

  蘇鐵成繼續說道:「不能太快,太快會打草驚蛇,也不能太慢,太慢證據會被銷毀……你現在手裡的東西,夠不夠釘死梁家?」

  「應該……還不夠,」

  易飛沉默了兩秒,在心裡稍微盤算了一下,

  然後有些遺憾的回答:「溫景然的硬碟里有梁家近五年的洗錢帳目,有沈青山冤案的內部文件,有梁家和楊進、王海濤的全部資金往來記錄……但這些材料,還需要和其他證據相互印證,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那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缺梁家在市局的保護傘是誰、缺梁家物業公司城北倉庫里到底藏著什麼、缺翡翠灣項目的資金鍊源頭……

  這些查清楚了,證據鏈就完整了。」

  易飛給出自己的判斷和思索結果。

  蘇鐵成沉默了片刻。

  「梁家在市局的保護傘,不止趙立東一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還有一個,代號『深喉』,在梁振國的手機里存的是『老周』。這個人,溫景然查了很久沒查到,你也查了很久沒查到。但他一定存在。」

  易飛的心一沉。

  溫景然在「給易飛」里提到過「深喉」,但連他都不知道是誰。

  蘇鐵成也知道了這個代號,說明省紀委內部可能已經掌握了部分信息。

  「蘇書記,這個『老周』,您有什麼線索嗎?」

  「沒有。」

  蘇鐵成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梁振國能在市局安插趙立東,就一定能安插第二個人。趙立東在前面,那個『老周』在後面……

  你查趙立東的時候,注意觀察誰在替他擋刀。還有,你上次提到的孫志芳,省紀委已經注意到了。但丁茂全那邊,暫時不能動,他上面還有人。」

  易飛把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還有一件事。」

  蘇鐵成的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一個省紀委書記的鄭重,而是一個長輩的囑咐,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督導組走了之後,省廳會有一段時間的分析研判。這個空檔期,你不要閒著,但也不要冒進……先把你在雲東的事做好,把社區警務做實,把證據鏈補全。等省廳那邊有了動作,你這邊才能跟得上。」

  「我明白,蘇書記。」

  「記住一件事。」

  蘇鐵成的聲音放得很緩,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斟酌才說出口的,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在查梁家。你身後有省廳督導組、有縣局、有紀委。所以……」

  他停頓了一下。

  「別再一個人往前沖了。」

  易飛瞳孔一縮,又驟然張開。

  這是蘇鐵成第一次明確把他納入「自己人」的作戰體系。

  不是上下級,不是長輩和晚輩,

  而是戰友……共同面對一個強大的敵人,

  需要彼此信任、彼此支撐的戰友。

  「我知道了,蘇書記。謝謝您。」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你謝我什麼?你替我們紀委幹了那麼多活,該我謝你。」

  電話掛斷了。

  易飛放下手機,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

  窗外,夜風呼嘯。

  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搖晃,發出嗚嗚的聲響,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

  遠處有幾聲狗叫,很快又被風吞沒了。

  易飛拉開抽屜,拿出那張皺巴巴的便簽紙。

  在「梁家」後面,他沒有畫勾,也沒有畫圈。

  他寫了一個字「網」。

  然後在這張紙的背面,他又畫了一張圖,

  以梁家為核心,向外輻射出三條線:

  一條通向「趙立東」,一條通向「深喉/老周」,

  一條通向「翡翠灣」。

  每條線上都標註了需要查清的關鍵問題。

  這張圖很小,但內容很多。

  他把圖紙折好,放回抽屜最深處。

  第二天一早,易飛召集林浩、王鵬、孫濤開了個短會。

  「省廳督導組走了。他們調走了楊進案的全部卷宗和梁家的線索。這說明省廳對梁家的事很重視。」

  三個人都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但是省廳的動作不會那麼快。梁家在省城經營了幾十年,關係盤根錯節。省廳就算要查,也得一步一步來。這個空檔期,我們不能閒著。」

  易飛的目光從三個人臉上掃過。

  「王鵬,你繼續查梁家物業公司城北倉庫的資金流水和物流數據。

  每個月第二和第四個星期三凌晨兩點的運輸記錄,全部調出來,分析貨物種類、運輸路線、接收方信息。

  尤其是振邦物流那條線,李衛國給了不少材料,你抓緊整理。」

  「明白。」

  王鵬在筆記本上飛快的記著。

  「林浩,你帶人盯一下翡翠灣工地。看看有沒有異常的人員和車輛進出,查一下工地的建築材料供應商是誰,資金從哪裡來。注意安全,不要打草驚蛇。」

  「是!」

  「孫濤,你繼續做社區警務。老百姓的信任是我們最大的底牌。這個底牌不能丟。

  還有,你上次在建設社區發現傳銷窩點的事,省廳督導組也問了,說你幹得不錯。」

  孫濤的臉微微有些紅,挺直了腰杆:「是!」

  三個人分頭行動。

  易飛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子裡,趙德厚又來了,正拿著掃帚掃昨天被風吹來的落葉。

  他披著那件舊棉襖,背駝得很厲害,但掃地的動作很認真,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易飛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了蘇鐵成昨天的那句話,

  別再一個人往前沖了。

  是啊,他不是一個人。

  他有一群並肩作戰的兄弟,有一個信任他的領導,

  有一個在省城默默布局的長者,

  還有一個從省城追到雲東的姑娘。

  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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