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夜色下的燒烤攤


  城東派出所旁邊的巷子裡,那家老燒烤攤還在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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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塑料棚子四面漏風,老闆在棚子中間放了一個鐵皮爐子,燒著炭火,

  勉強擋住了幾分寒意。

  幾張塑料桌子,幾把小馬扎,桌上擺著花生毛豆和幾瓶啤酒。

  炭火烤著羊肉串,滋滋冒油,香氣在寒風中飄散。

  易飛、林浩、王鵬三個人圍坐在爐子旁邊,

  每人面前一瓶啤酒,桌上擺著一盤烤串和一盤花生毛豆。

  這是他們三個的老規矩。

  每個月總要找一晚上,坐下來,吃點東西,聊聊天。

  自從張力維倒台、易飛當上副所長之後,

  這種聚會更頻繁了。

  三個人都忙,白天各忙各的,晚上才有時間坐在一起,

  說說案子,說說家裡,

  說說那些不能跟別人說的心事。

  林浩穿著一件黑色的棉夾克,領口豎起來,

  臉被炭火烤得通紅。

  他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王鵬坐在他對面,穿著一件舊羽絨服,拉鏈拉到下巴,

  手裡拿著一串烤羊肉,正慢慢的嚼著。

  易飛坐在中間,穿著警服棉大衣,

  帽子摘下來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頭髮被炭火烤得有些捲曲。

  「易哥,周成業周師傅今天問我入黨申請書的事,」

  林浩拿起一串烤腰子,

  一邊吃一邊說:「他說政工那邊回復了,他的申請已經報到縣局,等黨委會討論。他說要是批下來,他請你吃飯。」

  易飛點了點頭:「周師傅這個人,以前不顯山不露水的,沒想到干起社區警務來,比咱們這些年輕人都拼……

  上周他走訪了四十三戶,全所第一。王德福老人那事,他上心了,每周都去看,幫著買藥、打掃衛生、排查安全隱患。

  王德福說『周警官比我親兒子還親』,這話不是客套。」

  「周師傅變了,」

  王鵬咽下嘴裡的羊肉,一臉認真的:

  「以前張力維在的時候,他什麼都不積極。現在每天第一個來,最後一個走……

  昨天他還跟我說,他退休之前要把向陽社區所有獨居老人都走一遍,一個不落。」

  「人嘛,有了奔頭就不一樣了。」

  易飛剝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裡。

  林浩又喝了一口啤酒,放下瓶子,忽然臉紅了。

  炭火的光映在他臉上,紅得更明顯了。

  「易哥,我跟你說個事。」

  他的聲音變小了。

  「說。」

  「周曉燕……最近開始主動約我吃飯了。」

  易飛和王鵬同時看向他,

  四隻眼睛裡,八卦之火熊熊燃燒。

  林浩的臉更紅了,他低下頭,

  用筷子撥拉著盤子裡的花生毛豆。

  「上周她約我去看電影,我沒去……不是不想去,是那天值班走不開……她說不急,下次再去……

  昨天她又約我,說這周末有個新片上映,問我去不去……我說去。她說……她說我穿著警服很帥。」

  易飛嘴角微微勾起,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沒說話。

  王鵬難得的接了一句話:「這還用猜?人家說的不是警服帥,是你帥。」

  林浩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王鵬,又看看易飛。

  「真的假的?」

  易飛和王鵬同時舉杯碰了一下,誰都沒回答。

  林浩等了一會兒,見兩個人都不說話,

  不由得急了:「你們倒是說啊!」

  「你又不是沒談過戀愛。」

  易飛放下啤酒瓶,揶揄他一句:「上警校的時候你不是談過一個嗎?怎麼現在跟個毛頭小子似的?」

  「那不一樣!」

  林浩這次真的急了:「那個是同學,這個是……這個不一樣。她是社區的,我是警察。她是老百姓,我是公務員。她……她很好……」

  「好就追,錯過就是一輩子。」

  王鵬難得說了句完整的話。

  「我怕人家看不上我……」

  「看不上你還主動約你吃飯?」

  王鵬翻了個白眼。

  易飛笑了一下,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林浩,我跟你說句實話。你要是喜歡人家,就大大方方的追。別磨嘰,別猶豫。你猶豫著猶豫著,人家就真的跑了。」

  「那要是被拒絕了怎麼辦?」

  林浩的聲音很小。

  「那就再追。」

  易飛果決的說道:「追不上就再說。你連試都不試,怎麼知道不行?」

  林浩沉默了一會兒,端起啤酒瓶,仰頭灌了一大口,

  放下,用力點了點頭。

  「行。我試試。」

  王鵬看著他那副視死如歸的樣子,忍不住又翻了個白眼。

  「對了,孫濤那小子最近怎麼樣?」

  易飛轉移了話題。

  林浩笑了:「孫濤?他現在可積極了。上周自己去建設社區搞了個反詐宣傳,印了五百份傳單,挨家挨戶發……

  發到一半被一條大狗追,跑丟了一隻鞋,光著腳回來的。我們問他鞋呢,他說『在狗嘴裡』。逗得全所笑了半天。」

  易飛也笑了:「沒被咬著吧?」

  「沒有,跑得快。」

  林浩喝了口啤酒,接著笑道:「不過他那份傳單做得真不錯,圖文並茂,老百姓都說看得懂……

  我拍了張照片發給蘇記者,她說有空幫我們在省報上宣傳一下。」

  「行。年輕人有幹勁,好事。」

  易飛點了點頭。

  王鵬放下手裡的烤串,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

  攤開放在桌上。

  紙上是一份列印好的通訊記錄,密密麻麻的,全是數字和日期。

  「易哥,我最近在查梁家物業公司的電話記錄。」

  王鵬指著紙上的幾行數字,

  認真的說道:「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什麼?」

  「梁家物業公司的座機,最近三個月頻繁撥打孫志芳辦公室的電話。平均每周兩到三次,每次通話時間不長,三到五分鐘。」

  王鵬的手指在數字上滑動,讓易飛注意那些單獨劃線的號碼,

  「而且,這些電話都是在孫志芳下班之後打的。下午六點到晚上八點之間。」

  易飛的目光冷了下來。

  「還有一個號碼。」

  王鵬指著另一行數字,

  「梁家物業公司還有一個手機號,沒有登記在公司名下,是個人號碼。這個號碼也頻繁聯繫孫志芳的手機……

  我查了一下,這個手機號的機主,是梁建軍。振邦貨運的老闆,梁振國的遠房侄子。」

  「孫志芳和梁建軍直接聯繫?」

  林浩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對。而且通話時間比座機長,最長的一次是四十七分鐘。」

  王鵬緩緩提醒一句:「四十七分鐘,能說很多事。」

  易飛頓感事情的嚴重性。

  拿起那張紙,仔細看了一遍。

  他把數字記在腦子裡,然後把紙折好,還給王鵬。

  「繼續監控,暫時不動。」

  「明白。」

  王鵬把紙收回口袋。

  「還有別的發現嗎?」

  「還有一件事。」

  王鵬的表情更嚴肅了,

  「孫志芳辦公室的座機,上個月有一個打往省城的電話,通話時長二十一分鐘。

  我查了一下那個號碼,是丁茂全在省城的住處電話。」

  易飛的眼睛眯了起來。

  丁茂全,齊州市市長,孫志芳的情夫。

  「孫志芳和丁茂全聯繫,不奇怪。但丁茂全用家裡的座機接她的電話……這很不專業。他應該用手機,或者別的更隱蔽的方式。」

  易飛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沉吟著說道:

  「要麼是他太自信,覺得沒人會查他,要麼是那天有急事,來不及換號碼……」

  「我覺得是急事。」

  王鵬說道:「那天是鼎盛建材被稅務稽查的前一天。孫志芳可能是給丁茂全報信……梁家出事了。」

  易飛沉默了片刻。

  「鼎盛建材那邊,罰款交了嗎?」

  林浩問。

  「交了。」

  王鵬回答:「四百萬,一次付清。方桂蘭名下的帳戶轉出來的。稅務局那邊說,這是他們今年收到的最大一筆補稅款……

  馬國棟科長說,要不是我們提供的材料,這筆錢根本追不回來。」

  「四百萬啊,眼睛都不眨一下。」

  林浩咂了咂嘴:「梁家是真有錢。」

  「有錢不怕,怕的是錢怎麼來的。」

  易飛剝了一顆花生,淡淡說道:「繼續監控。把所有通話記錄都保存好,原始數據不要刪,不要改。以後用得上。」

  「明白。」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各自喝著啤酒。

  炭火噼里啪啦的響著,偶爾濺出一兩點火星,

  落在爐子邊的炭灰里,很快熄滅了。

  燒烤攤的老闆在爐子後面忙活著,

  手裡翻著幾串羊肉,油脂滴在炭火上,

  冒出一陣白煙和濃烈的香氣。

  易飛的手機震動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蘇雯的簡訊。

  「在省城,剛採訪完一個被家暴的女人。她哭了,我也哭了。當記者真不是人幹的活。」

  易飛想了想,回覆:「那你別幹了。」

  蘇雯秒回:「那不行。我不干誰寫你們的事跡?」

  「我們沒什麼事跡可寫。」

  「你謙虛什麼?沈姐的花店上了省報民生版,你看了嗎?」

  「沒。我哪有空看報紙。」

  「你就是不關心。沈姐說那張卡片她收起來了,跟你送的花籃放在一起。易飛,你到底有沒有心?」

  易飛看著這行字,嘴角微微勾起。

  他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易哥,誰啊?」

  林浩湊過來。

  「沒誰。蘇雯,在省城採訪。」

  「蘇記者啊……」

  林浩咧嘴笑了:「她最近怎麼老往省城跑?是不是不想在雲東待了?」

  「她有她的工作。」

  易飛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

  王鵬看了易飛一眼,什麼也沒說。

  話題又轉回了案子上。

  「易哥。」

  林浩忽然開口。

  「嗯?」

  「你說,這仗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楊進倒了,王海濤倒了,梁家還沒倒,趙立東還在……

  現在孫志芳又摻和進來了。一個接一個,真是沒完沒了……」

  聽著林浩的滿腹牢騷,易飛沒有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瓶,搖了搖,還有小半瓶。

  他仰頭喝完,放下瓶子,拿起一顆花生,慢慢的剝開。

  「打到大樹倒了,根也爛了,爛到再也發不了芽。」

  易飛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浩和王鵬都看著他。

  「不過光我們三個不夠。」

  易飛把花生仁扔進嘴裡,淡淡說道:

  「還得等省城那邊颳風。蘇書記那邊在布局,省廳在盯著。等風來了,樹就倒了。」

  「那我們現在做什麼?」

  王鵬馬上追問。

  「做我們該做的事。查案、走訪、盯著。把證據釘死,把鏈條做完整。等風來的時候,我們手裡的東西就是風。」

  三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房賢平那邊怎麼樣了?」

  易飛轉而問道。

  王鵬說:「賢平貨運開業兩周,生意不錯。圓通那邊給了第一批貨,每天有幾十件……

  房賢平自己跑省城線,他侄子幫忙收貨。他讓我轉告你,說振邦貨運的人去他店裡轉了一圈,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他們不敢動。」

  易飛冷笑一聲,淡淡說道:「現在稅務盯著鼎盛建材,振邦的人不敢亂來。但還是要小心。告訴房賢平,晚上別一個人守店,早點關門。」

  「我跟他說了。」

  王鵬說道:「他說他買了條狗,看店用。」

  「什麼狗?」

  「土狗,黃毛,從鄉下帶來的。他說狗比人管用,振邦的人來了,狗一叫,整條街都知道。」

  易飛笑了:「這倒是個辦法。」

  林浩忽然想起一件事:「易哥,那個『深喉』老周,王鵬查到什麼了嗎?」

  王鵬搖了搖頭:「查不到。市局那邊的人,姓周的不少。但能接觸到梁家核心信息的,至少是個副科級以上幹部……

  我列了一個名單,有七個人,每個都有可能,但每個都沒有證據。」

  「不急。」

  易飛淡淡說道:「這個人藏得越深,說明他越重要。狐狸總會露出尾巴的。」

  夜越來越深。

  燒烤攤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他們三個和角落裡一桌喝醉了酒的中年男人。

  那幾個男人聲音很大,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

  偶爾拍桌子,偶爾大笑不止。

  燒烤攤老闆走過去,小聲說了幾句,

  他們的聲音小了一些,但沒完全安靜下來。

  「易哥,我敬你。」

  林浩舉起啤酒瓶。

  易飛也舉起瓶子,和他碰了一下。

  王鵬也舉起來,三個人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敬什麼?」

  易飛問。

  「敬……」

  林浩想了想,

  「敬咱們三個。從輔警到正式民警,從實習到副所長,從一無所有到……到有事可做,有人可信。」

  「敬公道。」

  王鵬說。

  易飛看著他們兩個,嘴角微微勾起。

  「敬萬家燈火。」

  他說。

  三個瓶子碰在一起,啤酒灑出來幾滴,落在桌上,

  在炭火的光里閃著亮。

  喝完最後一瓶啤酒,三個人站起身。

  林浩搶著結了帳,老闆收了錢,笑著說明天再來。

  他們走出燒烤攤,夜風迎面撲來,

  吹散了身上的酒氣和炭火味。

  巷口的燈昏黃,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下午化了的雪水還沒幹,結了薄薄一層冰。

  「我打車回去。」

  王鵬裹緊羽絨服,走到路邊,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上車前,他回過頭看了易飛一眼:

  「易哥,那幾條通話記錄,我會繼續盯著。」

  「好。注意安全。」

  計程車消失在夜色中。

  「易哥,我也走了。」

  林浩朝另一個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那個……周曉燕的事,你別跟別人說。尤其別跟蘇雯姐說。」

  「為什麼?」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拿我開涮。」

  易飛笑了:「行。不說。」

  林浩走了。

  巷口只剩下易飛一個人。

  他沒有打車,也沒有開車。

  他騎上了那輛舊自行車,

  就是剛重生時騎著去網吧註冊域名的那輛。

  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鏈條生了鏽,蹬起來嘎吱嘎吱的。

  易飛沒有修它,也沒換新的,就讓它一直這樣。

  他蹬著自行車,沿著縣城的主幹道慢慢騎著。

  夜風很冷,吹得他臉頰發麻,但他沒有加快速度。

  經過縣局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抬頭看了一眼。

  樓上的燈大部分都滅了,只有走廊的燈還亮著,

  慘白的光透過玻璃窗照出來,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方方正正的亮斑。

  劉建國的辦公室在二樓,燈是滅的。

  孫志芳的辦公室在三樓,燈也是滅的。

  他繼續往前騎。

  經過縣委大院的時候,他又放慢了速度。

  大門緊閉,門口的武警崗亭里亮著燈,武警戰士站得筆直。

  院子裡一片漆黑,只有門衛室的燈還亮著。

  王海濤曾經在這棟樓里辦公,現在換了人。

  但梁家的人還在,梁家的錢還在,

  梁家的網還在。

  他繼續往前騎。

  騎到孫志芳住的小區門口,他停了下來。

  這是一個老小區,六層樓,沒有電梯。

  孫志芳住在三樓,窗戶朝南,對著小區的花園。

  易飛把自行車停在路邊,站在一棵樹下,抬頭看了一眼。

  三樓的窗戶亮著燈。

  窗簾拉上了,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窗簾後面有人影在動,像是在打電話。

  一個人站在窗邊,另一隻手舉著手機,隱約能看出嘴在動。

  易飛沒有走近。

  他站在樹下,靠著自行車,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夜風很涼,吹得他警服大衣的下擺輕輕擺動。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窗簾後面的人影還在動。

  不知道在說什麼。

  不知道在跟誰說。

  不知道說的內容和他有沒有關係。

  但那扇窗戶亮著燈。

  易飛站了幾分鐘,然後騎上自行車,繼續往前騎。

  他沒有回頭。

  但他記住了那個畫面。

  亮著燈的窗戶,窗簾後面的人影,

  那隻舉著手機的手,

  那張在燈光下模糊不清的臉。

  他騎到派出所門口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了。

  院子裡的燈還亮著,值班室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

  趙德厚今天沒來掃地。

  天太冷了,易飛讓林浩給他打了電話,叫他別來了。

  值班室里,孫濤正在接一個報警電話,聲音很溫和,很耐心。

  桌上攤著今天的出警記錄本,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易飛把自行車停在車棚里,停好,走進辦公樓。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蕩。

  他上了二樓,推開辦公室的門,開燈,坐在椅子上。

  桌上放著一份快遞,是省報寄來的樣報。

  他拆開,翻到民生版,看到了沈曼如花店的報導。

  標題是《活著,等春天再來》,

  配了一張照片。

  沈曼如站在花店門口,手裡拿著一束百合,笑得很安靜。

  照片拍得不錯,應該是蘇雯的手筆。

  報導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本版攝影蘇雯」。

  易飛看了幾秒,把樣報折好,放進了抽屜。

  他拉開抽屜最底層,拿出那張皺巴巴的便簽紙。

  「媽的住院費」……勾。

  「轉正」……勾。

  「一等功」……勾。

  「王海濤落馬」……勾。

  「丁茂全、孫志芳」……圈。

  「梁家」……圈。

  「周長青失蹤案」……圈。

  「金凱悅賭場命案」……圈。

  「暴力拆遷致殘案」……圈。

  「沈青山案……重啟」。

  他拿起鋼筆,在「孫志芳」後面,

  又加了一行……「梁建軍電話,頻繁聯繫」。

  然後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線,指向「梁家」。

  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深喉,老周」,

  旁邊標註:市局線人,未知。

  他盯著「深喉」兩個字看了很久。

  溫景然在「給易飛」里提到過這個人,

  蘇鐵成也提到過。

  梁家在市局不止趙立東一個保護傘,

  還有一個藏在更深處的人。

  這個人不露面,不發聲,只在關鍵時候遞一句話,

  就能讓趙立東的動作快一步,讓梁家的消息靈通一分。

  他想起趙剛說的……「趙立東最近在查你的檔案。」

  這句話是怎麼傳到趙立東耳朵里的?

  是人事處的老張,還是另有其人?

  他不知道。

  但他在「老周」旁邊打了個問號。

  他把便簽紙折好,放回抽屜。

  窗外的夜風吹過老槐樹的枝丫,發出嗚嗚的聲響。

  遠處縣城的萬家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只剩幾盞還亮著。

  易飛走到窗邊,看著那些燈。

  手機又震動了。

  是蘇雯。

  「你還沒睡?」

  「剛回所里。你也沒睡?」

  「在趕稿子。省城這邊暖氣太熱,睡不著。」

  「那就開窗。」

  「開著呢。你猜我看到什麼?」

  「什麼?」

  「月亮。很大,很圓。雲東能看到嗎?」

  易飛走到窗邊,抬頭看了看。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很大,很圓。

  「能。」

  「那就好。易飛。」

  「嗯?」

  「我今天採訪那個被家暴的女人,她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我活了四十年,終於知道被人保護是什麼感覺』。她說的是那個報警後第一個趕到現場的警察。」

  「哪個派出所的?」

  「省城這邊的。但我想到了你。你也是這樣的人。」

  易飛沉默了幾秒。

  「睡覺吧。明天還要上班。」

  「晚安。」

  「晚安。」

  他放下手機,關上燈,坐在黑暗裡。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派出所的院子裡,

  把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

  像一幅水墨畫。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些影子,想起了很多人。

  趙書亮、周長青、劉建國、李德茂、沈青山、王浩、趙德厚、周成業、馬德勝、房賢平……

  還有那個在省城趕稿子的姑娘。

  不是所有亮著的燈下面,都有一個人在等他。

  但有些燈下面有。

  母親的燈下面有,父親的燈下面有,妹妹的燈下面有。

  林浩的燈下,有一個叫周曉燕的姑娘在等他開口。

  沈曼如的燈下,有一個叫沈澤的弟弟在等她回家。

  王浩的燈下,有一個工讀學校的老師,和一本人翻卷了邊兒的《西遊記》。

  趙德厚的燈下沒有人,但他每天還是亮著燈,

  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然後白天來派出所掃地,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

  易飛站起身,走到窗邊,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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