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你去哪我跟哪


  春節過的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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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覺,正月十五已經過去了。

  雲東縣城的年味兒還沒徹底散乾淨,巷口的紅燈籠還掛著,偶爾還能聽到零星的鞭炮聲。

  城郊易家小院的堂屋裡,八仙桌上攤開了厚厚一沓帳本、報表、工商登記材料,

  易建國戴著老花鏡,指尖蘸著唾沫一頁頁翻著,

  眉頭微微皺著,看得格外認真。

  易飛坐在對面,手裡拿著一支黑色鋼筆,

  時不時在關鍵數字旁做個標記,神色平靜。

  父子倆正在做正事。

  核對上一年度所有產業的帳目。

  從最開始的掏包小店,到後來的農業合作社、快遞代理點、社區便利店、寵物食品品牌,

  盤子越鋪越大。

  牽扯的農戶、商戶、員工越來越多,

  但有一條底線從始至終沒破:

  所有商業主體全由易建國、易瑤代持,

  易飛本人不占一股、不拿一分分紅,

  所有決策只做合規建議,不插手具體經營。

  去年停職調查時,調查組把這些帳目翻了個底朝天,

  最後只得出一個結論:清白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小飛,你再跟爸捋一遍,爸年紀大了,怕記混了。」

  易建國揉了揉眼睛,把最上面的掏包店報表推過來,

  皺眉問道:「先說這個掏包店,賣咱們合作社的雜糧、手工乾貨、山貨,去年全年利潤多少來著?」

  「掏包店去年全年淨利潤四十七萬,月均穩定在四萬左右,旺季能到六萬。」

  易飛指著報表上的數字,條理清晰的說道:

  「主要對接合作社的貨源,省去了中間環節,復購率很高,老客戶占了七成,都是沖咱們原生態農產品的口碑來的……

  客服是雇的村里兩個返鄉大學生,工資按月發,帳目走公帳,票據都齊全。」

  「嗯嗯,這個明白了,」

  易建國點點頭,又翻出下一份,

  繼續問道:「那快遞代理點呢?」

  「快遞點去年和三家主流快遞公司簽了鎮級代理協議,覆蓋城東三個鄉鎮、十二個行政村,解決了八個返鄉青年的就業……

  全年淨利潤三十六萬,一半投進了村級代收點建設,現在每個行政村都有取件點,老百姓不用跑十幾里地取快遞了。」

  易飛含笑說道。

  接著再補充一點:「王鵬幫忙做的快遞管理系統,比市面上買的還好用,帳目、派件、簽收全是電子化,一筆都錯不了。」

  再往下是社區便利店連鎖。

  去年下半年開了三家店,分別在城東、城北和老城區,統一掛牌「惠民便民店」,

  主打平價日用品、新鮮果蔬,

  還設了愛心角,免費給環衛工人提供熱水、休息座椅。

  「三家便利店去年整體微利,主要是前期裝修、鋪貨投入比較大。」

  易飛指著盈利預測表,認真的給父親解釋:

  「今年預計能回本,之後每年穩定盈利。優先招下崗職工、困難家庭人員,一共十二個崗位,都是附近的街坊,大家反響都很好。」

  易建國連連點頭:「這個很好,很好,我看一定要繼續堅持,就算賠本也要幹下去,不行就從別的方面補貼一些……」

  「對對,我也是這麼想的……」

  翻到雲寵優品寵物食品的材料時,易建國特意放慢了速度。

  這是所有產業里盤子最大、前景最好的一個。

  「周總那邊說,去年完成了首輪天使輪融資,估值翻了三倍?」

  「嗯,投資方是省城正規的產業基金,手續全合規。」

  易飛點頭:「雲東的生產車間已經動工了,開春就能投產,能解決六十多個本地就業崗位。

  原材料優先從咱們合作社採購,去年光雜糧訂單就給合作社增收了二十多萬。

  按照協議,每年淨利潤的百分之五劃入平安基金,專門幫扶因公負傷的民警和輔警家屬,周晴已經把去年的首筆款打過去了。」

  最後是惠民農業合作社,也是所有產業的根基。

  「合作社現在入社農戶三百一十二戶,連片種植基地八百畝,去年每戶平均增收一萬三千元。」

  易飛的眼睛裡,劉璐出真切的欣慰,

  「張建軍,評上了全縣致富帶頭人,拿到了十萬惠農扶持資金,開春就建大型烘乾倉儲和冷鏈庫。

  今年他打算再擴五百畝,帶動隔壁鄉的農戶一起干呢……」

  ……

  一沓沓材料翻完,窗外的太陽已經移到了頭頂。

  「吁……」

  易建國把最後一頁工商登記複印件合上,

  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看著滿桌的帳目,像是做夢一樣,

  感慨的說道:「爸這輩子想都不敢想,咱們家竟然能有這麼一天……

  以前連你媽醫藥費都湊不齊,現在……現在居然有這麼多產業,還能幫著幾百戶鄉親增收。」

  易飛拿起水壺給父親添了杯熱茶,輕聲道:

  「爸,這些錢夠我們家過好這輩子,衣食無憂了。但錢不是目的,以後日子越好,越要幫更多人。

  平安基金要做大,合作社要繼續擴,便利店要多開幾家到鄉鎮,能多幫一個是一個。」

  「爸懂,這些不用你教,」

  易建國一瞪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滿是驕傲,

  「你從小心善,見不得別人受苦。現在有能力了,就多幫襯鄉親們,爸支持你。咱們家窮過,知道難的時候有人拉一把有多重要。」

  「爸,從小你就是我的榜樣,」

  「去,少拍馬屁,」

  「嘿嘿……」

  兩人正說著,李秀蘭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從廚房出來,放在桌上,

  溫柔的目光掃過父子倆,含笑說道:「別光坐著算帳,吃點水果歇會兒。大過年的也不閒著,天天就知道忙工作、忙帳目,也要注意休息啊。」

  她嘴上念叨著,手裡拿起晾衣杆,往院子裡走去。

  剛洗好的床單、被罩掛在晾衣繩上,

  被風一吹輕輕晃著,旁邊還搭著她常穿的藏藍色圍裙,邊角磨得有點發白,洗得乾乾淨淨。

  易建國也跟著走出去,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屋檐下,

  看著院子裡曬著的玉米、掛著的臘肉,

  還有牆角那輛擦得鋥亮的二八大槓自行車,

  心裡滿是踏實。

  「老頭子,你說咱們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慢慢變好的?」

  李秀蘭撫平圍裙上的褶皺,忽然開口問道。

  易建國抽了一口煙,煙霧順著風飄散開。

  他想了很久。

  眼前閃過很多畫面:

  小飛剛當輔警時的青澀、老伴臥病在床時的窘迫、債主上門時的難堪……

  還有那個悶熱的夏天,兒子攥著警校錄取通知書,笑著跟他們說「以後有我呢……」

  「是從小飛考上警校那年夏天吧……」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歲月的厚重,

  「那年你病得重,家裡欠了一屁股債,小瑤的學費都湊不齊,我蹲在院子裡抽菸,覺得天都要塌了……

  小飛從外面跑回來,手裡攥著錄取通知書,笑呵呵的跟我說『爸,我可是警察,我親手養大的兒子你還不相信?以後家裡有我,塌不了』。」

  易建國笑了笑,指尖夾著菸蒂,臉上帶著一絲神往的神色,

  悠悠說道:「那不是他第一次哄我……以前沒錢交醫藥費,他也總說『錢的事我來想辦法』……其實轉頭就去工地扛沙子、去派出所值通宵班……

  可那天他笑呵呵騙我的時候,我聽在耳朵里,全是真的。那一天我就知道,這個家不會塌……

  我兒子長大了,能扛事了……」

  李秀蘭聽著,眼眶微微發熱。

  她低頭看著手裡織了一冬天的藏青色毛衣,是給易飛織的,

  領口、袖口都仔細收了邊,針腳極為密實。

  她把最後幾針織完,剪斷毛線,輕輕抖了抖毛衣,

  滿懷欣慰的說道:「是啊,一晃都十年了。那時候誰能想到,咱們家能有現在的日子……」

  「都是小飛拿命拼出來的啊……」

  易建國嘆了口氣,語氣里又驕傲又心疼,

  「他當警察不容易,天天跟黑惡勢力對著幹,嘴上不說,心裡壓力多大?我都知道……

  咱們當父母的,幫不上什麼大忙,就把家守好,讓他回來能吃口熱飯,睡個安穩覺,也就這點能幫上他了……」

  堂屋裡,易飛站在門口,把父母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沒走出去,只是靜靜站著,目光落在院子裡。

  牆角的二八大槓自行車還是當年的樣子,

  車鈴換了新的,車架擦得發亮,

  晾衣繩上的藍圍裙還是母親常穿的那件,

  洗得發白卻永遠乾淨,

  屋檐下掛著的臘肉、臘腸,是母親入冬就醃上的,

  全是他愛吃的口味。

  陽光灑在院子裡,暖融融的,

  父母的聲音溫和,風裡裹著飯菜的香氣。

  這是他前世求而不得的畫面。

  前世的這個時候,父親因為常年勞累、憂思過重,

  已經咳血臥床,家裡連買藥的錢都快拿不出來,

  妹妹易瑤輟學去了南方打工,一年到頭打不了一個電話,過年都不敢回來,

  母親整日以淚洗面,身體越來越差。

  院子裡冷冷清清,連春聯都沒人貼,

  那輛舊自行車停在牆角,落滿了灰,再也沒人騎。

  他自己呢?

  在派出所里受排擠、被打壓,

  背著「污點警察」的罵名,前路一片黑暗,

  連家都不敢回,怕看見父母失望的眼神。

  兩世對比,天差地別。

  易飛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酸澀。

  他轉身走回堂屋,拿起桌上的便簽紙,

  提筆寫了五個字:

  謝謝你們還在。

  落款是一個「飛」字。

  他悄悄走到臥室,把便簽壓在母親剛織好的那件毛衣上面,又輕輕帶上門。

  有些話,當著面說不出口,可他心裡記著。

  記著父母的等候,記著重來一次的幸運,

  記著這滿院的煙火氣,是他拼盡全力也要守護的東西。

  下午時分,王鵬騎著電動車趕了過來,

  懷裡抱著一個藍色文件袋,

  車筐里還放著一疊市局下發的通知。

  「易哥,所里讓我給你送過來,市局剛發的跨省大案協查通知。」

  王鵬走進院子,把文件袋遞過去,

  「另外還有趙剛副書記的私人電話,說讓你收到通知後給他回個話,有事跟你說。」

  「知道了,」

  易飛拆開文件袋,拿出協查通知書快速瀏覽。

  是鄰省公安廳發來的協查函,督辦一樁十幾年前的陳年舊案。

  當年鄰市城郊一塊工業用地違規審批,導致村民集體上訪,

  後來鬧出了人命,案子被壓了下去,定性為「意外事故」。

  近期掃黑除惡專項行動深挖,當年的涉案人員落網,

  供出背後有官商勾結,土地批文里隱約有梁家的影子,

  而當年主政那座城市的市委書記,正是如今的省委政法委副書記高建民。

  省廳已經決定成立跨省專案組,

  點名要雲東縣局派一名熟悉梁家涉黑脈絡、辦案經驗豐富的骨幹民警加入。

  易飛看完通知,拿起手機給趙剛回了電話。

  「趙書記,我是易飛。通知我收到了。」

  「嗯,收到就好。」

  趙剛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沉穩,

  「這個案子不簡單,是高建民早年主政時期留下的爛攤子,土地、人命、梁家黑金,全纏在一起。

  省廳掃黑辦點名要熟悉梁家線索的人進專案組,我推薦了你。你在雲東辦了這麼多梁家的案子,證據鏈摸得最清楚,你去最合適。」

  易飛沉默了幾秒,問道:「專案組什麼時候成立?需要什麼時候報到?」

  「正月底正式組建,先去省廳掃黑辦報到,再統一去鄰省。」

  趙剛繼續補充道:「案子不在雲東,跨省辦案,條件艱苦,還可能有風險。你要是有顧慮,我再跟省廳提。」

  「沒有顧慮。」

  易飛堅定說道:「我去。梁家的線索我熟,高建民的證據鏈也需要從這樁舊案打開缺口。這是個機會。」

  「好樣的!」

  趙剛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幾分激賞,

  「我就知道,你是不會退縮的!手續我讓縣局給你辦,這幾天你好好休整,陪陪家人。去了省廳,一切小心。

  高建民在政法系統經營多年,人脈複雜,千萬別莽撞。」

  「明白,謝謝趙書記提醒。」

  掛了電話,易飛站在院子裡,望著遠處的縣城。

  萬家燈火還沒亮起,可他能想像到夜幕降臨後,一盞盞燈次第亮起來的樣子。

  王鵬站在旁邊,也看出了案子的分量,

  有些小心的問道:「易哥,真要去跨省辦案?這一去少說兩三個月,所里的事……」

  「所里有劉局盯著,你和林浩也能獨當一面了。」

  易飛收回目光,淡淡說道:「梁家的根子在高建民身上,這樁舊案是突破口。

  不去,高建民就永遠藏在後面,動不了他。只有把他早年的罪證挖出來,才能連根拔起。」

  「那我跟你一起去?」

  王鵬立刻說道:「我熟悉資金數據,能幫上忙。」

  「不用,所里更需要你。」

  易飛搖了搖頭:「我帶孫濤去就行,年輕人歷練歷練。你留在雲東,盯好溫景然那邊,守好合作社和各個產業的攤子,有情況隨時跟我匯報。」

  「那……好吧。」

  王鵬雖有不甘,也知道大局為重,只好重重點了點頭。

  傍晚的時候,蘇雯提著資料袋來了小院。

  她剛從省城回來,帶了沈青山案再審的補充材料,

  順便來跟易飛說年後採訪的安排。

  兩人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石桌上擺著母親剛沏的熱茶,冒著裊裊白汽。

  易飛把跨省協查的事跟她說了。

  蘇雯聽完,沒有半點意外,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我猜到了。高建民這條線不可能只在雲東挖,舊案是最好的突破口。省廳組建專案組,肯定少不了你。」

  「案子不在雲東了,要去鄰省。」

  易飛看著她,輕聲問了一句:「可能要去挺久,採訪的事……」

  「我跟省報申請隨隊採訪。」

  蘇雯打斷他,眉眼帶著笑意,

  嫣然道:「這種跨省掃黑大案,深度報導價值很高,我已經跟總編報備了,大概率能批。你去哪辦案,我就去哪跟進報導。總不能等案子辦完了,我再補稿子吧?」

  易飛看著她,心裡一暖。

  從雲東掃黑紀實到養老詐騙追蹤,

  從沈青山冤案到安居物業調查,

  每一次硬仗,她都站在不遠處,

  握著筆,陪著他一起往前沖。

  不用多說,不用多解釋,

  她永遠懂他的選擇,也永遠願意並肩同行。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縣城的燈光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連成一片璀璨的星海。

  巷子裡的路燈也亮了,暖黃的光灑在小院裡,溫柔得不像話。

  易飛站起身,走到院牆邊,望向那片萬家燈火。

  「下一個案子不在雲東了。」

  他輕聲說,聲音被晚風送出去,

  「但不管在哪,那些燈還亮著的地方,就有人需要警察。有人的地方,就有黑暗,就得有人站出來,把光守住。」

  蘇雯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燈火如海,夜色溫柔。

  「是啊……」

  她輕聲附和:「燈亮著,就有人守著。你守著老百姓,我守著真相。去哪都一樣。」

  「小飛,小蘇,吃飯了,」

  院子裡,堂屋的燈亮了,母親喊他們進屋吃飯,溫和而輕柔。

  易飛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蘇雯,嘴角揚起一抹淺淡卻真切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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