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喜極而泣


  初春的雨,纏纏綿綿下了一整天。

  省城老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油亮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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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家老宅的黑漆木門,深深藏在梧桐樹影里,

  雨絲順著瓦當往下滴,砸在門口的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易飛站在門檐下,手裡拎著兩個紙袋子,

  一袋是雲東合作社自產的有機雜糧和腊味,

  一袋是母親親手醃的醬菜,

  都不算貴重,但都是實打實的心意。

  這是他第一次以蘇雯男朋友的身份,正式登門拜訪。

  在此之前,他和蘇鐵成有過數次工作層面的交集,

  從沈青山冤案申訴到梁家線索上報,

  從停職風波的暗中撐腰到高建民線索的同步對接,

  這位省委領導始終站在幕後,沉穩、有分量,

  帶著身居高位的距離感。

  可今天不一樣,今天他不是來匯報案情的基層民警,

  而是一個來見女方家長的晚輩。

  「吱呀」一聲,

  大門從裡面拉開,蘇雯裹著米白色的針織開衫站在門口,

  頭髮松松的挽著,臉上帶著點藏不住的笑意。

  「呀,快進來,」

  看見他站在雨里,連忙伸手拉他一把,

  嬌嗔一聲:「站在門口淋著雨幹嘛?我爸在客廳坐著呢,別看他板著臉,早上起來就吩咐阿姨燉了湯,還特意讓買了你愛吃的毛肚。」

  「沒關係沒關係,」

  易飛跟著她往裡走,順手把手裡的袋子遞過去,

  微笑說道:「沒帶什麼貴重東西,都是家裡的特產,請叔叔阿姨嘗嘗。」

  「跟我還客氣?」

  蘇雯白他一眼,做個鬼臉,掩不住滿臉的喜氣。

  伸手輕輕接過袋子,偷偷捏了捏他的手腕,

  壓低聲音:「別緊張,我爸就是看著嚴肅,其實人挺好的。」

  易飛笑了笑,沒說話。

  他不是緊張,只是鄭重。

  尊重蘇雯,尊重兩人的感情,也尊重蘇鐵成的身份。

  兩人漫步穿過種著蘭草的小院,走進客廳。

  蘇鐵成穿著深灰色的家居襯衫,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正坐在紅木沙發上看報紙,

  聽見腳步聲,才緩緩放下報紙,抬眼望過來。

  目光落在易飛身上,帶著某種審視的意味,但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更像一個普通的父親,在打量女兒帶回來的年輕人。

  「蘇書記。」

  易飛微微頷首,打了聲招呼。

  「坐吧。」

  蘇鐵成指了指對面的沙發,把報紙合上放在茶几上,

  微笑說道:「在家裡不用叫職務,叫叔叔就行。聽小雯說,你過幾天要去省廳掃黑辦報到,參與跨省專案?」

  「是,正月底正式報到。」

  易飛坐下,背脊挺得筆直,卻一點都不顯得不侷促,

  態度認真的說道:「高建民早年主政時期的舊案,裡面有梁家的線索,我這邊熟,過去能幫上點忙。」

  「案子不小,風險也不小啊……」

  蘇鐵成指尖輕輕敲了敲茶几,沉吟著說道:

  「高建民在政法系統經營二十多年,門生故吏遍布全省,跨省辦案更要謹慎……

  證據要紮實,步子要穩,別給人抓了把柄。」

  「我明白,您放心。」

  兩人一問一答。

  從案子聊到雲東的治安,從農業合作社聊到平安基金,話題不咸不淡,句句都在考察。

  蘇鐵成問得隨意,易飛答得沉穩,

  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表現,也不藏著掖著。

  蘇雯坐在旁邊,一會兒給父親添茶,一會兒給易飛遞水果,

  時不時插句話打圓場,生怕父親太嚴肅,為難了心上人。

  聊了約莫半小時,阿姨從廚房探出頭:

  「書記,火鍋準備好了,可以開飯了。」

  「吃飯吃飯,邊吃邊聊。」

  蘇鐵成哈哈一笑,站起身來往餐桌走去。

  易飛和蘇雯連忙跟上。

  餐廳里擺著一口銅鍋,炭火正旺,湯底咕嘟咕嘟冒著泡,

  香氣裹著熱氣撲面而來。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窗,沙沙作響,屋裡卻暖融融的。

  三人圍坐一桌,桌上擺滿了牛羊肉、時蔬、毛肚、蝦滑,

  都是蘇雯提前列好的菜單,一半是父親愛吃的,一半是易飛愛吃的。

  蘇鐵成起身走到酒櫃旁,彎腰拿了兩瓶冰鎮啤酒,

  「啪」

  撬開瓶蓋,給易飛倒了滿滿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爸,你平時都不喝酒的……」

  蘇雯愣了一下,連忙道:「易飛他待會兒還要開車,別讓他喝了。」

  「今天不開車了,住客房。」

  蘇鐵成擺了擺手,端起酒杯,目光落在易飛身上。

  客廳的暖光落在他臉上,軟化了平日裡的嚴肅稜角。

  他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厚重:

  「我這輩子,身居高位幾十年,都是別人求我辦事,我從沒開口求過誰……

  今天我破個例,就求你一件事……好好對小雯。」

  這句話一出,桌上的銅鍋還在咕嘟冒泡,可空氣仿佛都安靜了幾分。

  蘇雯攥著筷子的手猛的一緊,眼眶瞬間就熱了。

  她太了解父親了,驕傲了一輩子,從不低頭求人,

  今天能說出這句話,是打心底里認可了易飛,把女兒的後半生託付出去了。

  易飛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這句話給他的壓力,實在是太大太大了。

  他抬起頭,迎上蘇鐵成的目光,眼神坦蕩又鄭重。

  他沒有端起那杯酒,反而拿起旁邊的茶杯,

  倒滿了溫熱的茶水。

  「蘇叔叔,我從來不喝求人的人敬的酒。」

  易飛不卑不亢,聲音沉穩有力:

  「這杯茶,是我敬您的。不是求,是謝……

  謝謝您養出這麼好的女兒,謝謝您願意相信我。

  蘇雯……我會好好待她,我敢用生命發誓,這輩子,絕對不會讓她受到任何一點委屈!」

  話音落下,他端著茶杯,微微俯身,一飲而盡。

  茶水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到心底。

  「好!哈哈哈……」

  蘇鐵成看著他,愣了幾秒,隨即朗聲笑了起來。

  這是今晚他第一次發自內心的露出笑容,

  眼底的審視徹底散去,只剩下讚許。

  他端起面前的啤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卻喝得格外痛快。

  「好,好小子!」

  他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含笑點頭說道:「有風骨,不卑不亢,像個幹大事的樣子。我女兒沒看錯人。」

  蘇雯坐在旁邊,看著杯里翻滾的湯底,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別過臉,夾了一筷子毛肚放進易飛碗裡,

  低聲嘟囔:「吃飯就吃飯,說這些幹嘛。」

  可嘴角的笑意,卻怎麼壓都壓不住。

  一頓飯吃得熱氣騰騰。

  酒過三巡,蘇鐵成話多了起來,

  從年輕時下基層的往事,聊到蘇雯小時候的糗事,

  再聊到公安系統的人和事。

  易飛靜靜聽著,偶爾接幾句話,

  分寸感拿捏得極好。

  蘇雯坐在一旁,看著生命里最重要的兩個男人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吃完飯,阿姨收拾碗筷,蘇雯主動挽起袖子去廚房幫忙。

  蘇鐵成站起身,對易飛抬了抬下巴,

  饒有意味的說了一句:「走,跟我去書房坐坐。」

  「是,蘇書記。」

  易飛應聲而起,馬上跟在蘇鐵成的身後。

  書房在二樓,臨窗的位置擺著寬大的紅木書桌,

  後面是整面牆的書架,擺滿了書和文件。

  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公生明,廉生威」,筆鋒遒勁。

  書桌上擺著一個精緻的相框,

  裡面是蘇雯母親年輕時的照片,穿著白襯衫,笑得眉眼彎彎,和蘇雯就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易飛進門時,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致意。

  蘇鐵成給他倒了杯熱茶,兩人在書桌對面坐下。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的聲響襯得書房格外安靜。

  「跨省專案的事,你心裡要有數,」

  蘇鐵成先開了口,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

  「這樁舊案牽扯高建民,水很深。省廳成立專案組,就是要順著這根線往上摸,把他早年的罪證釘死……

  你熟悉梁家的資金脈絡,是關鍵角色,但也要注意保護自己。高建民手段不少,逼急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明白,蘇書記。」

  易飛點頭,嚴肅說道:「證據鏈我都整理好了,多重備份,不會出問題。」

  蘇鐵成點點頭,目光落在易飛臉上,

  緩緩說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期許:

  「你現在是派出所副所長,年輕,有能力,有血性,也有腦子。

  以後的路還長,你會有自己的所長、自己的隊長、自己的局長。我不搞破格提拔那一套,也不會給你走後門。」

  蘇鐵成緊盯著易飛的眼睛,眼神鄭重而有力:

  「我等著,等你憑自己的本事,走到能跟我一起簽字的那天,不是簽案件文件,是簽你的晉升調令。我親自簽。」

  這句話分量極重。

  不是許諾,是認可,

  不是提攜,是期許。

  他相信眼前這個年輕人,不需要靠任何人的關係,

  憑著自己的能力和品性,就能一步步走到足夠高的位置。

  他願意等,等他成長為能和自己並肩的人。

  易飛心頭一震,隨即鄭重頷首:

  「您放心,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我知道你不會的。」

  蘇鐵成微微一笑:「當年一等功評審的時候,我看過你的材料。

  年紀輕輕,敢跟黑惡勢力硬碰硬,還能穩紮穩打一步步收網,是塊好料子……

  好好干,別辜負這身警服,也別辜負小雯。」

  兩人又聊了半個多小時,

  從專案部署聊到基層警務,從掃黑方向聊到民生治理,越聊越投機。

  蘇鐵成是真心欣賞這個年輕人,有勇有謀,心懷百姓,

  風骨端正,配得上自己的女兒。

  等兩人從書房下樓時,廚房裡還響著嘩嘩的水聲。

  蘇雯還在洗碗,水流聲開得很大,

  隔著廚房門都能聽見。

  蘇鐵成走到廚房門口,停下腳步,壓低聲音對易飛說:

  「她在哭。」

  易飛愣了一下,望向那扇磨砂玻璃門。

  門上映著少女模糊的身影,肩膀微微聳動,

  水流聲蓋過了所有哽咽。

  「她媽走得早,」

  蘇鐵成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柔軟,

  「當年她媽也是記者,跟她一樣,性子倔,認死理。那時候我還在基層,每次立功受獎,把勳章拿回家,她媽就躲去廚房洗碗,水聲開得老大……

  她說怕我看見她哭,覺得不吉利。」

  他轉頭看了易飛一眼,嘴角帶著點欣慰的笑意:

  「今天不一樣。她媽當年是喜極而泣,替我高興。現在她也是……那個讓她哭的人,是你這個一等功臣。她是高興,是終於放心了。」

  易飛沒有推門進去。

  他懂蘇雯的驕傲。

  懂她不想讓自己看見哭紅眼睛的樣子,

  也懂這份藏在水流聲里的、沉甸甸的歡喜。

  他轉身走回茶几旁,拿起酒瓶,

  給蘇鐵成空了的杯子裡重新添滿酒,

  動作極為自然,就像是兩個心照不宣的男人,共同守護著廚房裡那個姑娘的柔軟。

  「讓她哭會兒吧。」

  蘇鐵成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易飛的茶杯,

  「憋了這麼久,哭出來也好。」

  又過了十來分鐘,廚房的水聲停了。

  蘇雯從裡面走出來,眼睛有點紅,卻笑著,

  手裡拿著洗乾淨的草莓,端過來放在桌上,

  嫣然說道:「剛買的草莓,可甜了,你們嘗嘗。」

  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可微紅的眼角騙不了人。

  易飛沒戳破,拿起一顆草莓遞到她手裡,

  微微一笑:「你也吃吧。」

  蘇鐵成坐在沙發上,看著兩個年輕人的互動,眼底滿是笑意。

  雨漸漸小了,夜也深了。

  易飛沒留下住,說所里還有事要交代,明天一早還要回雲東收拾東西。

  蘇雯拿了把傘,送他出門。

  兩人並肩走在濕漉漉的青石板巷子裡,共撐一把黑色的雨傘。

  雨絲斜斜飄著,打濕了衣角,卻沒人在意。

  「我爸跟你在書房聊什麼了?聊那麼久。」

  蘇雯側頭看他,眼裡帶著好奇。

  「沒什麼。」

  易飛笑了笑,

  「聊了聊專案的事,還有……讓我好好對你。」

  「就這些?」

  蘇雯挑眉,明顯不信。

  「還有……」

  易飛低頭看她,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柔和得不像話,

  「他說,他會等著我憑本事往上走,等我走到他身邊。」

  蘇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眉眼彎彎:

  「我就知道。我爸眼光可高了,能讓他說出這話,說明你真的很棒。」

  巷子深處的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易飛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自己半邊肩膀露在雨里。

  「過幾天我去省廳報到,專案組統一出發去鄰省。」

  他輕聲說道:「這案子估計要辦兩三個月,雲東那邊就辛苦你多盯著點,曼如姐那邊、合作社那邊,有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

  「放心吧,家裡有我呢。」

  蘇雯仰頭看他,眼裡閃著光,

  「而且,我也不是留在雲東等你。省報的隨隊採訪申請批下來了,我跟你們專案組一起走。你去哪辦案,我就去哪寫報導。」

  易飛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

  雨絲落在她發梢,沾了細碎的水珠,像星星落在頭髮上。

  他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把她攬進懷裡。

  傘柄微微傾斜,把兩個人都罩在小小的一方乾燥里。

  蘇雯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心裡安穩得一塌糊塗。

  從雲東那個夜總會包廂的初次相遇,到掃黑路上的並肩同行,

  從停職風波里的默默支持,到今天父親的正式認可。

  這條路走了快一年,有風雨,有兇險,

  有無數個深夜的堅守,

  好在,他們始終站在一起。

  「走吧,回去吧。」

  易飛鬆開她,替她拂去發梢的雨水,

  輕輕的柔柔的說道:「早點休息,過幾天省廳見。」

  「嗯。」

  蘇雯點點頭,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才轉身往回走。

  手裡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心裡滿是踏實的歡喜。

  回到家,蘇鐵成還坐在客廳里,看著牆上妻子的照片發呆。

  「爸,還沒睡啊?」

  蘇雯走過去,坐在他身邊。

  「等你回來。」

  蘇鐵成轉過頭,看著女兒紅通通的眼角,笑了笑,

  「易飛是個好孩子,靠譜。爸沒看錯人,你也沒看錯人。以後跟著他,爸放心。」

  蘇雯靠在父親肩膀上,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的雨漸漸停了,月亮從雲里鑽出來,

  灑了一地清輝。

  她想起自己採訪本扉頁上寫的那句話:

  他說不是時候。那我就等到是時候的那天。

  現在,「時候」好像慢慢近了。

  不用再遙遙無期的等,不用再小心翼翼的試探。

  父親認可了,心意相通了,

  前路哪怕有再多風雨,他們也能一起扛。

  而巷口的另一端,易飛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

  他望著蘇家老宅亮著的燈光,

  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餘溫。

  從孤身一人重生復仇,到身邊有並肩的兄弟、安穩的家人、相守的愛人,

  還有一位身居高位卻正直磊落的長輩認可。

  這條路他走得艱難,卻走得踏實。

  高建民的案子還在前面,跨省的風雨還在等著他,

  可他心裡不再只有仇恨和責任,

  多了一份柔軟的牽掛,

  也多了一份堅定的底氣。

  他發動車子,車燈刺破夜色,緩緩駛離老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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