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蓄勢待發
雲東縣人民法院。
審判庭的木質法槌落在桌面上,發出厚重沉悶的一響,
回音在空曠大廳里緩緩消散。
歷時近一年的楊進、王海濤、張力維涉黑團伙系列關聯案件,到現在已經全部審理完畢。
當庭宣讀終審判決:
楊進、王海濤數罪併罰,判處無期徒刑,
張力維、孫志芳等十餘名保護傘分別判處十年至十五年不等有期徒刑,
梁家雲東分部數十名打手、財務、中介人員全部定罪,
涉案房產、車輛、資金悉數查封追繳。
審判席上,黃志剛緩緩將法槌拿起,指尖輕輕摩挲光滑的槌身。
這柄木槌陪伴他二十八年刑庭生涯,
敲過無數作惡者的定罪宣判,今天是最後一次使用。
庭審結束後,新任刑庭庭長走進辦公室,
黃志剛雙手鄭重遞出法槌,
動作莊重得像是完成一場漫長交接。
「黃庭長,您辛苦了。」
年輕庭長雙手接過法槌,眼底滿是敬重。
黃志剛擺了擺手,目光望向旁聽席方向,
易飛正等候在那裡,一身常服,安靜佇立。
等人群散去,兩人並肩站在審判大廳落地窗前,
窗外春陽鋪灑在法院廣場,
不少受害群眾正聚集在外面,等候領取退賠資金通知。
「案子全部落定,雲東紮根多年的黑惡根子算是徹底拔乾淨了……」
黃志剛望著廣場百姓,語氣平和無波瀾,沒有半分大功告成的張揚,
「易飛,我跟你說句老話,也是我干一輩子法官的心裡話……
當法官的,不能因為判了壞人就去討要鮮花掌聲,守住法律底線、做好本職工作就足夠了……
這話今天我說給你聽,也是說給我自己聽。」
易飛靜靜聆聽,心底深有感觸。
從最初安居物業、恆鑫非法集資,到深挖振邦貨運壟斷,
一層層的,剝開楊進、王海濤、張力維的保護傘網絡,
無數個通宵取證、庭前核對證據的日夜,
沒有一場勝利來得輕而易舉。
「是啊,」
易飛微微頷首,感慨一聲:「我全都記在心裡,不管在哪個崗位,辦案只為公道,不為虛名。」
「說得好,」
黃志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帶著長輩式的欣慰:
「你年紀輕輕,卻沉得住氣。如今在城東副所長崗位站穩腳跟,手裡一等功、專項嘉獎摞起厚厚一疊,
省廳、市局都看在眼裡,等跨省專案結束,調去市局刑偵的路子已經鋪好,萬事俱備,只等一個契機。」
兩人又聊了幾句證據歸檔、受害人後續幫扶事宜,
黃志剛轉身回去辦理退休手續,
二十八年審判生涯,到今天畫下一個圓滿的句號,正式落幕。
雲東政法系統一根正直支柱緩緩交棒,
而屬於易飛與一眾年輕民警的征程,
才剛剛開始。
走出法院大門,春風卷著路邊玉蘭的淡香撲面而來。
易飛下意識拿出手機,指尖熟練點開和蘇雯的對話框,
把剛剛宣判完畢的消息發了過去。
不過半分鐘,屏幕彈出蘇雯的回覆,
附帶一張她在駐站工位拍的照片,
桌上攤滿《雲東掃黑紀實》終稿列印件,
保溫杯旁放著一束小小的洋甘菊。
【蘇雯】:剛寫完整套系列報導收尾稿,傍晚我帶整理好的省廳協查紙質文件去所里找你,順便燉了你愛喝的山藥排骨湯。
易飛盯著照片裡那束洋甘菊,
想起上次蘇雯說這種花寓意平安,
每次外出暗訪都會隨身帶一小束。
他指尖輕輕蹭過屏幕,眼底漾開一點旁人少見的柔和,
簡單回了一句:我在所里等你,路上慢些。
……
這天,易飛驅車趕往省城老巷「又見花開」花店。
午後暖陽鋪滿整條老街,玻璃門敞開,滿室花香撲面而來。
沈澤獨自站在花架前,手中穩穩捧著一盆香檳玫瑰,
無需旁人攙扶,身姿挺拔,臉上是少年舒展的笑意。
沈曼拿起相機定格下這一幕,
洗出的照片擺在收銀台最顯眼的位置。
照片左側是父親沈青山的黑白遺照,擦拭得一塵不染,
右側壓著一張輕薄手寫卡片,字跡溫柔清淺,
只短短一行:
春天快來了。
沈曼正整理當日線上訂花訂單,聽見腳步聲抬頭,
看見易飛便停下手裡的活計。
「楊進他們判完了?」
「全部審結,雲東本地黑惡鏈條徹底斬斷。」
易飛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眼底露出一絲柔和,
輕聲笑道:「沈澤現在越來越穩了,讀書、打理花店兩不誤,真是個好孩子。」
沈曼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照片裡的弟弟,
輕聲道:「多虧你當初把他從精神病院接出來,也多虧沈青山案順利進入再審程序。現在不用再活在恐懼里,日子總算看得見光亮。」
「易哥,」
沈澤捧著玫瑰走過來,主動和易飛打招呼,
言語條理清晰,早已不是當年怯懦呆滯的模樣:
「等我考上重點大學,一定好好報答你和姐姐……」
「呵呵,那我就慢慢等著了,」
易飛爽朗一笑,伸手摸摸少年的頭,滿臉親昵。
閒談間隙,手機再次震動,
蘇雯發來一張省廳跨省專案組正式協查函掃描件,
文件抬頭清晰標註著,借調人員姓名一欄寫著:
易飛。
蘇雯的配文則多了幾分柔軟:
我已經向省報總編提交隨隊採訪申請,批下來了,往後你去鄰省辦案,我會全程跟進記錄。
易飛指尖輕點屏幕回覆:知道了,晚上你過來吧,我們吧全部線索備份梳理一下。
沈曼瞥見手機屏幕,轉身從花架剪了一小束白百合遞給他,
含笑說道:「把帶給蘇記者,她常年熬夜寫稿,百合可以幫她安神。」
看到易飛接過,沈曼如溫和的笑容浮上臉頰,
笑意盈盈的:「你們兩個,一個守人間公道,一個記世間真相,天生就該一路同行。」
「謝謝……我該走了,」
易飛接過花束,鼻尖縈繞清甜花香,
低聲道謝,和沈曼姐弟道別後驅車返回城東派出所。
……
派出所院內,林浩、王鵬早已等候在辦公樓樓下,
兩人手裡拿著大紅燙金請柬,見易飛下車立刻迎上前。
請柬封面印著簡約麥穗紋樣,
內頁寫著林浩與周曉燕的婚禮日期,
定的日期就在今年春日農閒、掃黑專項收尾之後。
「易哥,我倆婚期定下來了,特意給你和鵬哥留第一桌主位。」
林浩把請柬鄭重遞到易飛手中,
眉眼滿是少年人成家的歡喜。
「是嗎?呵呵,恭喜恭喜啊……」
易飛拆開請柬掃過日期,嘴角揚起笑意,
將請柬妥善收好。
含笑說道:「早該定下了,等你們這麼久。」
林浩撓了撓後腦勺,語氣帶著幾分憨厚:
「要是再往前趕,我媽就要擅自替我們挑日子,我倆都想自己做主……
曉燕說了,婚禮上你和王鵬必須坐在最前頭,沒有你們就不算圓滿。」
一旁王鵬已經掏出手機,指尖快速滑動日曆、調出全年值班排班表,逐條核算婚假空檔,
認真的說道:「我剛把全年巡邏、社區走訪、梁家殘餘線索核查排班重新調整一遍,
你放心辦婚禮,婚假期間所有工作我和孫濤、周成業分攤,不會耽誤轄區治安管控。」
「那就太好了,謝謝你啊王鵬……」
三人約定傍晚收工後,照舊去街口老牌燒烤攤小聚,
好好敘說這一年所有起伏得失。
暮色緩緩籠罩雲東縣城,燒烤攤炭火滋滋作響,
烤肉與孜然香氣瀰漫整條街巷。
塑料圓桌擺上冰鎮啤酒、涼拌小菜、烤串。
「易哥,」
林浩率先端起滿杯啤酒站起身,
杯沿重重撞上易飛面前的保溫杯,
眼底比往日任何時刻都沉穩真摯。
「跟著你走到現在這一年多,我這輩子都值了……從前我渾渾噩噩,認定自己一輩子只能是底層輔警,家裡老母親常年理療,醫藥費壓得我喘不過氣,看不到半點出路……
當年天上人間那一次抓捕,你拉著我一起衝進去,我總說那是最危險的一趟活,今天才明白,那是我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決定。」
「現在我是正式民警,能踏踏實實辦調解、破小案,曉燕願意跟我共度一生,我媽也能住進條件最好的康復理療院,不用再為醫藥費發愁……
所有好日子,全是你帶著我們拼來的。」
說到激動處,林浩滿眼含淚,仰頭將整杯啤酒一飲而盡。
一旁素來內斂寡言的王鵬主動拿起茶壺,
給自己斟滿一杯清茶,端起杯子與兩人相碰。
「我也一樣。」
他語氣平靜,卻藏著難以言說的釋然,
「從前我母親跟鄰居聊天,從來不敢提起我的工作,總覺得輔警沒有體面,如今逢人便主動說我兒子是正式民警,不用再藏著掖著,這份底氣是你給我們的。」
易飛端著溫熱的茶杯,同時撞上兩人杯沿,
杯身輕響在喧鬧攤子裡格外清晰。
他目光落在並肩多年的兩位兄弟身上,
臉上也浮起溫和的笑容,堅定而有力的說道:
「只靠我一個人撐不住所有人,咱們三個不能只我一人往前走,要一起穩步晉升,一起守住這片轄區百姓的安穩日子!」
「易哥說得對,」
「我永遠都跟著易哥走!」
三人輪番訴說過往。
閒談間隙,易飛拿出手機,把蘇雯發來的專案組協查函給兩人看。
林浩瞬間皺眉:「跨省辦案?那雲東這邊梁家殘餘線索、溫景然的盯防怎麼辦?」
「所里有劉局坐鎮,你們二人獨當一面,溫景然的營救預案我已經全部整理妥當,蘇雯留在雲東,會同步跟進花店、合作社的日常對接,有消息第一時間同步給我。」
易飛安撫道。
林浩打趣一笑:「蘇記者事事都替你打理周全,時時刻刻記掛著你,真是太難得了啊……」
易飛指尖摩挲杯壁,眼底藏著獨有的溫柔:
「她有自己的職業堅守,從不會拖後腿,只會和我並肩分擔。」
桌上空餐盤層層堆疊,夜色持續加深,
天邊最後一縷晚霞褪去,縣城沿街路燈逐一點亮,
一盞接著延伸向遠方。
成片居民樓窗戶次第透出暖黃燈光,鋪成一片浩瀚溫柔的星海,
這是易飛心底第一次完整浮現出「萬家燈火」的全貌。
他手肘撐在桌面,靜靜望向整片城市的光亮,
輕聲開口,字句藏著長久沉澱的感悟:
「從前我總以為,把作惡之人抓捕歸案、掃清黑惡勢力,就算把燈火點亮,任務就算完成了……
現在才懂,抓人只是第一步,守住安穩、讓燈火長久不滅,才是我們往後數十年要扛住的責任……
掃黑只是開端,基層治理、幫扶弱勢、守護普通人的尋常日子,這條路沒有終點。」
三人又閒談許久。
燒烤攤聚會散場,林浩、王鵬分頭奔赴各自崗位值守夜班。
易飛獨自返回城東派出所二樓辦公室,剛推開房門,
走廊便傳來輕盈細碎的腳步聲,蘇雯拎著保溫桶、厚厚一疊紙質協查文件緩步走來,
淺卡其色風衣被晚風拂起邊角,發梢沾著一點細碎的春風花瓣。
「路上堵車耽擱了一會兒,湯還熱著。」
蘇雯將保溫桶輕輕放在辦公桌,
順勢把蓋有省廳鮮紅公章的紙質協查函,在桌上平鋪展開,
指尖點著文件落款,輕聲說道:「正式借調手續全部走完,隨隊採訪審批已經通過,之後跨省專案的取證、走訪、審訊記錄,我都會完整留存報導素材,同步備份給你。」
「大老遠過來,快先坐下歇會,」
易飛拉過一把木椅讓她坐下。
轉身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她手中,
目光落在她眼底淡淡的青黑上,頓時滿眼都是心疼:
「又熬了一下午寫稿是吧?其實你也不用這麼趕,線索整理我可以自己慢慢來的……」
蘇雯捧著溫熱水杯,抬眼直直看向他,
眼底澄澈堅定,沒有半分退縮:
「我從來不是你的累贅。當初天上人間巷口,你把我護在身後讓我快走別回頭,
往後所有兇險前路,我也想站在你身側,把藏在暗處的不公全部記錄下來!
你守萬家平安,我執筆記錄真相,我們本就是一路人。」
辦公室暖黃檯燈柔和籠罩兩人,窗外滿城燈火遙遙鋪開。
安靜的落針可聞。
易飛沉默片刻,悄悄伸出手,
指尖輕輕覆在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掌心溫度相融,踏實安穩。
從前他總覺得自己身負血海深仇、前路荊棘叢生,不該拖累任何人,
可如今他早已明白,有人等候、有人並肩,
才是支撐他走下去最大的底氣。
「等這樁跨省大案辦結回來,和林浩、周曉燕一起辦一場簡單的家宴。」
他低聲許下承諾,認真而鄭重。
「這可是你說的,」
蘇雯唇角揚起淺淡柔軟的笑意,
指尖輕輕回握他的掌心,
嫣然一笑:「我會好好記著哦……不管多久,我都會守著雲東這片燈火,等你平安回來。」
兩人俯身並肩趴在辦公桌,
逐條核對專案組需要攜帶的梁家線索備份、溫景然加密硬碟副本、沈青山再審補充材料。
蘇雯條理清晰的把民生幫扶、合作社運營、花店資助學生的後續事項,一一標註在筆記本側邊,細緻周全,
把他不在雲東的空檔全部安排妥當。
聊至深夜,蘇雯怕打擾他連夜整理卷宗,起身準備告辭,
走到辦公室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輕聲叮囑:
「跨省辦案風險難料,別凡事都自己硬扛,每天抽空給我發條消息報平安。」
易飛目送她走出樓道,一直等到那抹淺色身影消失在樓下路燈盡頭,
才關上辦公室房門,重新梳理整套專案材料。
……
只剩一個人在辦公室了,易飛逐條梳理多條長線伏筆,清晰記在辦案筆記本上:
1.高建民早年違規批地、致人死亡跨省舊案全部線索由溫景然加密硬碟鎖定,是扳省級保護傘核心突破口,
2.孫志芳自首完整記錄她與丁茂長年權錢交易、互相包庇證據,丁茂立案程序即將啟動,
3.青湖別墅溫景然持續專人隱蔽盯防,營救方案完善,只待專案組證據閉環同步實施,
4.趙立東銷毀大量紙質證據妄圖切割自保,但多年受賄資金流水、多名證人證詞鐵證如山,無處遁形,
5.省城梁家因境外資產轉移分歧內訌加劇,集團高層互相猜忌,內部防線逐步瓦解。
雲東本地黑惡勢力已然連根拔起,
但盤踞全省、層層綁定的黑金網絡依舊藏於高層陰影之中,
更大的跨省較量即將拉開帷幕。
……
深夜的城東派出所副所長辦公室,落地大窗正對整片縣城居民區。
易飛忙完了工作,緩緩站起來,獨自佇立窗前,
遠眺連綿成片萬家燈火,街巷安靜平和。
走廊腳步聲輕緩響起,蘇雯忽然折返回來。
手中多了一份沈青山案新增證人筆錄,
徑直走到辦公桌旁,將全套材料平整放在協查函一側。
她方才已經走出挺遠了,忽然想起這份關鍵筆錄忘了交付,
於是不顧勞累,馬上再折返回來。
「你怎麼還不休息?」
易飛有些心疼,有些驚訝的問道。
「剛想起沈青山案還有一組證人筆錄需要你簽字確認,順路送過來。」
她抬眼望向窗外漫天星子般的燈火,輕聲開口。
易飛收回遠眺的目光,轉頭看向身側的人,
緩緩出聲:「下一個案子,不在雲東了。」
蘇雯走到他身側,並肩望向滿城光亮,
從容接過他未說完的話,語氣溫柔卻堅定:
「我知道。但不管去哪……那些燈還亮著。」
易飛側過頭,靜靜看著身旁的蘇雯。
夜色溫柔,窗外萬千人間燈火靜靜鋪開,
並肩同行之人就在身側,身後百姓安穩煙火皆為底氣。
他抬手,輕輕將她鬢邊被風吹亂的碎發捋至耳後,
溫柔溢滿了天地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