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銷毀檔案
初冬的深夜,省城半山腰的私人會所里,整座院落都浸在濃稠的夜色里,
只有書房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線透過厚重的窗簾,在地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影子。
高建民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指尖捏著一枚溫潤的玉質核桃,緩緩的轉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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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咔噠的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就在十分鐘前,他剛聽完顧柏關於齊州近況的完整匯報。
劉長峰落馬,李軍被抓,
刑偵支隊徹底落入易飛掌控。
沈曼如偷偷潛回齊州,把早年的核心骨幹名單遞到了易飛手裡,
黃毛的貨運站已經被盯上,周洪濤、金巧雲幾個人也進入了警方的偵查視野……
一條接一條的壞消息,像石頭一樣砸在他心上。
他活了大半輩子,在官場裡浮浮沉沉幾十年,還從來沒在一個年輕人手裡,吃過這麼大的虧。
「老闆,您消消氣。」
顧柏站在書桌旁,頭埋的很低,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易飛那小子就是運氣好,歪打正著撿了點線索,掀不起什麼大浪。只是……齊州那邊的舊檔案,留著終究是個隱患。」
他跟著高建民二十多年,最清楚這位老闆的發家史。
九十年代到兩千年代初,是高建民在齊州飛速爬升的六年,也是原始積累最關鍵的六年。
從建委主任到分管城建的副市長,手裡握著全市的工程審批、國企改制的大權,
多少真金白銀從手裡過,多少見不得光的交易藏在那些泛黃的紙頁里。
沈青山當年就是因為查到了國企改制的底,才被他們聯手構陷,送進了監獄。
零三年的運鈔車劫案,被劫的三千七百萬職工安置款,
本質上也是他們監守自盜,借劫匪的手把國有資產揣進了自己腰包。
這些事,當年做的天衣無縫,知情人要麼被封口,要麼被處理,早就死無對證。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
萬一易飛順著黃毛、周洪濤這條線往下挖,
真挖到了當年的舊檔案,再跟梁振國那些人的口供對上,
麻煩就大了。
高建民停下手裡的動作,睜開眼,眼神陰鷙的像淬了冰:
「你說的對,舊檔案留不得。」
他沉吟了幾秒,語速很慢,字字帶著決斷:
「你連夜安排下去,讓齊州那邊動手。就按之前定的『檔案數位化銷毀專項工作』走流程,把一九九六年到二零零三年,城建局、檔案局、國資委三處的陳年檔案,分批處理掉。
重點是國企改制、市政工程審批、工程款撥付這幾類。尤其是當年紡織廠、機械廠、化肥廠這三家的改制卷宗,必須全部清掉,一頁都不能留。
做的乾淨點,走正規審批流程,所有手續都補全,別留下把柄。就說檔案過期、數位化歸檔完成,按規定銷毀,誰也挑不出毛病。」
「明白,我這就去安排。」
顧柏連忙點頭,又小心翼翼的問了句:「那……要不要跟聶文瑞打聲招呼?讓他那邊盯緊點,別出岔子。」
「當然要打。」
高建民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這種事,讓他在前面頂著。告訴他,檔案銷毀是市裡的專項工作,誰插手都不行。刑偵支隊那邊要是敢亂伸手,就讓他拿規矩壓回去。
這點事都辦不好,他這個政法委副書記,也別幹了。」
「是,我馬上就聯繫他。」
顧柏躬身應下,轉身快步退出了書房,連大氣都不敢喘。
書房門重新關上,屋裡又恢復了死寂。
高建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山霧,臉色依舊難看。
他本以為,對付一個小小的支隊長,隨便幾招就能搞定。
沒想到易飛就像個砸不死的釘子,你越砸,他釘的越深,還總能反過來崩你一臉血。
「易飛啊易飛……」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我倒要看看,沒了檔案,沒了證據,你還能怎麼查。」
……
同一時間,齊州市刑偵支隊的辦公樓里,易飛的辦公室也還亮著燈。
桌上攤著沈曼如送來的舊名單,旁邊是積案專班剛整理出來的高建民任職時間線。
陳斌坐在對面,剛匯報完周洪濤建材公司的初步排查情況,端起保溫杯喝了口熱水,暖了暖凍得發僵的手。
「易支,周洪濤那邊藏的確實深,早年的工程檔案散在城建局和檔案局,想查他的第一桶金,估計得費不少功夫。畢竟過去快二十年了,很多材料說不定都沒了。」
易飛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目光落在時間線「2000-2003齊州市副市長,分管城建、國資」這一行上,久久沒移開。
前世的記憶里,高建民當年在齊州最致命的把柄,就藏在國企改制那幾筆帳里。
只是後來等他有能力徹查的時候,當年的檔案早就被銷毀的一乾二淨,
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旁證,始終沒能形成閉環。
這一世,時間線往前推了這麼多,那些檔案……說不定還在。
可高建民也不是傻子。
第二回合輸的這麼慘,劉長峰、李軍接連折進去,對方肯定會意識到,他要挖早年的舊帳。
按高建民的性子,一定會第一時間銷毀證據,把尾巴擦乾淨。
檔案,就是最關鍵的尾巴。
想到這裡,易飛猛地抬眼看向陳斌,語速一下子快了起來:
「陳斌,你現在立刻去辦兩件事。
第一,馬上聯繫市局法制科,讓他們出具法定手續,就說我們積案專班覆核『2003·7·12運鈔車劫案』和『沈青山挪用公款案』兩起積案,需要調閱一九九六年至二零零三年之間,全市所有市政工程審批、國企改制、國有資產劃轉的相關檔案。
手續要齊全,全程錄像留痕,完全按規矩來。
第二,你帶積案專班的四個人,再加法制科兩個同志,現在就去市檔案局,把這一批次的所有檔案全部就地封存。
記住,要快,連夜去。我估計高建民那邊很快就會動手銷毀檔案,晚一步,證據就沒了。」
陳斌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騰的一下站起身:
「你的意思是……高建民會派人銷毀舊檔案?」
「肯定會。」
易飛眼神很篤定,
「這些檔案是他早年貪腐、構陷沈青山、侵吞國有資產的直接證據。現在我們摸到了周洪濤、黃毛這些人,再往下挖必然會翻舊帳。他不可能坐以待斃,一定會先把最危險的證據毀掉。
我們現在就是跟時間賽跑,搶在他們動手之前,把檔案封下來。」
「我明白了!」
陳斌瞬間就急了,額角都冒出了汗,
「我這就去聯繫法制科,馬上帶人過去!絕對不能讓他們把檔案毀了!」
他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又快又急,連保溫杯都忘了拿。
易飛看著他匆匆的背影,又拿起手機,給林浩撥了過去:
「林浩,你立刻帶兩個外勤民警,趕去市檔案局後門守著。注意隱蔽,看看有沒有貨車半夜拉檔案出來。要是有,先記下車牌號和去向,別打草驚蛇,第一時間跟我匯報。」
「明白易支,我馬上過去!」
電話那頭的林浩也不含糊,應了一聲就立刻行動。
布置完這一切,易飛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銳利如刀。
檔案銷毀,這是高建民必然會出的一招。
前世他就是晚了一步,等趕到的時候,最核心的卷宗已經化成了紙漿。
這一世,他絕不會讓歷史重演。
……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市檔案局的後院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
倉庫門口停著一輛蒙著篷布的廂式貨車,四個工人正一趟趟的往車上搬檔案盒,腳步聲放的很輕。
檔案局副調研員王茂德背著手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張審批單,臉上帶著幾分緊張,時不時的抬頭往門口看。
旁邊站著城建局檔案室的副主任,還有國資委派來的一個聯絡員,倆人也都神色緊繃。
「王主任,快點吧,這批拉完還有兩批,天亮之前必須全部處理完。」
城建局的副主任壓低聲音催促道:
「聶書記都催兩次了,說夜長夢多,千萬別出岔子。」
「急什麼。」
王茂德皺了皺眉,語氣卻也帶著幾分慌:「該走的流程都走完了,數位化銷毀的批文、檔案銷毀清冊,樣樣齊全,就算有人問起來,咱們也是按規定辦事。
就是……易飛那小子最近查的緊,別剛好撞上。」
「撞上又怎麼樣?」
國資委的聯絡員嗤了一聲,「刑偵支隊管天管地,還能管檔案銷毀?這是市裡的專項工作,有政法委的批文,他還敢硬闖不成?」
話剛說完,院門口就傳來了刺眼的車燈,跟著是剎車的聲音。
幾人臉色同時一變。
「怎麼回事?不是說都安排好了嗎?」
王茂德趕緊往前走了兩步,踮著腳往門口看。
只見一輛警車和一輛民用轎車停在了大門口,陳斌帶著五六個民警,正跟門口的保安交涉,看樣子是要進來。
「壞了!是刑偵支隊的人!」
城建局的副主任臉都白了,
「怎麼來的這麼快?」
王茂德也慌了神,強裝鎮定的說道:
「慌什麼!有批文在手,他們還敢搶不成?你們先讓工人快點搬,我去門口擋著。」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往大門口走。
剛到門口,就看見陳斌拿著一疊手續,正跟保安說明來意。
「同志,我們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這是法制科出具的檔案調閱封存手續,我們要進去查看一批涉案檔案,請配合一下。」
保安正猶豫著,王茂德快步走了過來,板著臉開口:「我是檔案局副調研員王茂德,負責這次檔案數位化銷毀工作。
這位警官,實在不好意思,這批檔案已經走完了銷毀審批流程,屬於待銷毀檔案,按規定不能對外提供調閱。你們要是查檔案,走正常申請流程,明天上班時間再來吧。」
「銷毀?」
陳斌臉色一沉,
「什麼檔案需要半夜銷毀?王主任,這批檔案涉及兩起命案積案,根據省廳命案積案攻堅的相關規定,涉案相關檔案一律暫緩銷毀,必須先封存核查。
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立刻打開倉庫門,這批檔案我們要就地封存。」
「不行。」
王茂德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頭搖的像撥浪鼓,
「檔案銷毀是市政法委牽頭的專項工作,有正式的批文,我們是按規矩辦事。
刑偵支隊也不能越權干涉檔案管理工作吧?再說了,都半夜了,出了問題誰負責?」
「出了問題我負責。」
陳斌語氣很硬,
「王主任,我再跟你說一遍,這批檔案跟命案積案直接相關,一旦銷毀導致證據滅失,這個責任,你擔不起。
現在請你立刻打開倉庫,配合我們封存,不然我們就按妨礙公務處理了。」
「你敢!」
王茂德也來了火氣,
「我看你們是想硬闖!我現在就給聶書記打電話,我倒要問問,刑偵支隊是不是連政法委的工作都能管了!」
他說著就掏出手機,撥通了聶文瑞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王茂德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的語氣:
「聶書記,不好了!刑偵支隊的人闖到檔案局來了,說要封存我們待銷毀的檔案,還說我們妨礙公務……
對,就是陳斌帶隊,半夜過來的,非要進倉庫,攔都攔不住……」
他添油加醋的說了一通,把手機遞還給陳斌,臉色很難看:
「聶書記要跟你說話。」
陳斌接過手機,剛「餵」了一聲,電話那頭就傳來聶文瑞陰沉的聲音:
「陳斌,你們想幹什麼?啊?檔案數位化銷毀是市政法委部署的專項工作,有完整的審批流程,你們刑偵支隊說封就封?誰給你們的權力?」
聶文瑞的聲音很大,帶著十足的官威,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
「聶書記,這批檔案涉及兩起命案積案,根據省廳……」
「少跟我拿省廳壓人!」
聶文瑞直接打斷他,語氣更沖了:
「命案積案歸命案積案,檔案銷毀歸檔案銷毀,兩碼事!
我告訴你,這批檔案必須按計劃銷毀,誰也不能攔。你們現在立刻帶人離開檔案局,別干擾正常的政務工作。
要是耽誤了專項工作進度,這個責任,你擔不起,易飛也擔不起!」
陳斌被罵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還想再爭辯,對方卻直接掛了電話。
「怎麼樣?陳警官,聶書記的話,你聽到了吧?」
王茂德收回手機,臉上露出幾分得意,
「還請你們立刻離開,別耽誤我們的工作。」
陳斌站在原地,拳頭攥的緊緊的,心裡又氣又急。
聶文瑞都發話了,他一個大隊長按道理是頂不住的。
可要是就這麼走了,這批檔案肯定就沒了,這麼重要的證據,一旦銷毀,再想找就難了。
猶豫了兩秒,他掏出手機,給易飛打了過去。
「易支,不好了!我們被攔在檔案局門口了,王茂德說這批檔案是政法委批准銷毀的,聶文瑞還專門打電話過來施壓,讓我們立刻撤……」
他三言兩語把情況說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焦灼。
電話那頭的易飛聽完,語氣卻很平靜:
「我知道了,你在那等著,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易飛拿起外套和公文包,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他早就料到聶文瑞會跳出來。
這種髒活,高建民肯定是讓聶文瑞在前面頂缸。
想靠一頂政法委的大帽子,就把他們壓回去?
打的好算盤。
易飛坐進車裡,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快速的駛入夜色里。
十五分鐘後,他就趕到了市檔案局門口。
陳斌正帶著人在門口僵持,看見易飛過來,立刻迎了上去:
「易支!」
「情況怎麼樣?」
易飛一邊往裡走一邊問。
「倉庫里正在裝車,已經搬了快一半了,王茂德咬死了說有政法委批文,不讓我們進。聶文瑞剛才還打電話罵了我一頓,讓我們立刻撤。」
陳斌快速的匯報導。
易飛點點頭,沒說話,徑直走到了王茂德面前。
王茂德看見易飛親自來了,心裡咯噔一下,卻還是硬撐著擺出公事公辦的樣子:
「易支隊長,你怎麼也來了?剛才聶書記的話,陳警官應該跟你說了吧?
這批檔案是待銷毀的,按規定不能……」
「聶文瑞說的不算。」
易飛淡淡的打斷他,伸手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紅頭文件,遞了過去,
「這是省公安廳上個月下發的《全省命案積案攻堅專項行動工作規範》,第三十二條明確規定,各地檔案部門對可能涉及命案積案的歷史檔案,一律暫緩銷毀,就地封存,待公安機關核查完畢後再行處理。
王主任,你是檔案局的領導,應該知道,省廳的專項工作規範,是全省都要執行的。市政法委的專項工作,也不能跟省廳的規定衝突吧?」
王茂德接過文件,快速掃了兩眼,臉色瞬間就白了。
他還真不知道有這麼個規定。
聶書記只跟他說,按計劃銷毀就行,出了問題他頂著。
可現在省廳的紅頭文件都擺出來了,這頂得住嗎?
他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這……這我做不了主,得請示聶書記。」
「你可以請示。」
易飛淡淡說道:「不過我把話放在這。這批檔案涉及兩起十年以上的命案積案,還有國有資產流失的相關線索,必須封存。
今天誰敢強行把檔案拉出去銷毀,導致證據滅失,影響命案偵破,這個責任,誰簽字誰負責。
王主任,你想好了,這個字,你簽的起嗎?」
一番話,說的不緊不慢,卻字字千鈞。
王茂德額頭上的汗都下來了。
他就是個副調研員,混幾年就退休了,可不想擔這麼大的責任。
真要是耽誤了命案偵破,別說他,聶書記都未必兜得住。
他咬了咬牙,又掏出手機,走到一邊給聶文瑞打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聶文瑞帶著睡意的聲音傳來,明顯是被吵醒的,語氣很不好:
「又怎麼了?不是讓你把人打發走嗎?」
「聶書記,不好了!易飛親自來了,還拿出了省廳的紅頭文件,說涉案檔案不能銷毀,必須封存……他還說,要是強行銷毀導致證據滅失,誰都擔不起責任……」
王茂德哭喪著臉,把易飛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省廳的文件?」
聶文瑞瞬間清醒了大半,心裡也咯噔一下。
他本來以為,就是刑偵支隊的人私下過來查檔案,拿政法委的帽子就能壓回去。
沒想到易飛居然搬出了省廳的專項規定,還拿命案積案說事。
這就麻煩了。
真要是硬攔著,萬一對方把事捅到省廳,說他聶文瑞阻撓命案偵破、銷毀涉案證據,他可擔不起這個罪名。
可高建民那邊交代的事,他也不能不辦。
聶文瑞腦子裡飛快的轉著,權衡了半天,終於咬著牙開口:
「你把電話給易飛,我跟他說。」
王茂德連忙小跑著過來,把手機遞給易飛:
「易支隊長,聶書記想跟你通話。」
易飛接過手機,走到一邊,,面容平靜的開口:
「聶書記,我是易飛。」
「易飛,你好大的架子。」
聶文瑞的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火氣,
「不就是幾卷舊檔案嗎?至於你半夜三更帶人闖檔案局?
檔案銷毀是市政法委統一部署的工作,所有流程都合規合法。你說涉案就涉案?有證據嗎?憑什麼說封存就封存?」
「聶書記,證據有沒有,查了才知道。」
易飛不慌不忙的說道:「2003年的運鈔車劫案,被劫的是市紡織廠的職工安置款,這筆錢的來源、去向,都需要核對當年的國企改制檔案。
沈青山挪用公款案,現在積案專班正在覆核,發現當年的證據鏈存在重大疑點,也需要調取同期的工程和國資檔案進行核實。
這兩起都是省廳掛牌督辦的積案,按省廳的規定,相關檔案必須暫緩銷毀,就地封存。
聶書記要是覺得我們違規,可以現在就給蔡剛局長打電話,也可以直接給省廳刑偵總隊的趙總隊打電話核實。
但檔案,今天必須封。
要是聶書記堅持要銷毀也可以,麻煩你出一個書面說明,簽字蓋章,明確說明是政法委要求銷毀涉案檔案,後續所有責任由政法委承擔。
有了這個說明,我們立刻就走,絕不阻攔。」
一番話,有理有據,軟中帶硬,直接把皮球踢了回去。
要銷毀可以,你簽字擔責。
聶文瑞瞬間就卡殼了。
他怎麼可能簽這種字?
真簽了,以後出了事,黑鍋全是他的。高建民到時候說不定還會把他推出來頂罪。
他才沒這麼傻。
可就這麼讓步,又覺得面子上過不去,也沒法跟高建民交代。
聶文瑞憋了半天,才陰沉沉的開口:
「易飛,你別太過分。封存可以,但不能全封。只能封跟這兩起案子直接相關的,其他無關的檔案,必須按計劃銷毀。」
「不行。」
易飛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兩起積案跨度大,涉及的單位多,1996到2003年間所有城建、國資系統的檔案,都有可能藏著線索,必須全部封存核查。
聶書記,命案大於天。省廳對積案攻堅的要求有多嚴,你應該也清楚。真要是因為檔案銷毀導致案子破不了,別說我們支隊擔不起,市政法委臉上也不好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聶文瑞知道,今天是攔不住了。
易飛拿省廳和命案當擋箭牌,油鹽不進,硬來的話,吃虧的只能是自己。
反正……最核心的那幾份檔案,三天前就已經抽出來了。
剩下的都是些邊角料,就算被易飛拿走,也查不出什麼致命的東西。
想到這裡,聶文瑞終於鬆了口,語氣很不耐煩:
「行,行,你厲害。這批檔案你們可以封存,但必須做好登記,出具封存手續,用完了立刻歸還。
要是敢弄丟一份,我唯你是問!」
「多謝聶書記理解。」
易飛淡淡說道,沒再多說什麼,掛了電話。
王茂德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見聶書記都讓步了,也不敢再攔,哭喪著臉說道:
「易支隊長,裡面請吧……」
眾人跟著王茂德往後院倉庫走。
剛走到倉庫門口,陳斌就看見車上已經裝了大半的檔案盒,立刻說道:
「車上的全部卸下來,放回原位。所有檔案一律不准動,等待清點封存。」
工人們都看向王茂德,王茂德擺了擺手,有氣無力的說道:
「卸吧,都卸下來。」
工人們只能又一趟趟的把檔案盒往下搬。
易飛走進倉庫,掃了一眼貨架。
倉庫很大,一排排的鐵架子上,擺滿了泛黃的檔案盒,積著厚厚的灰塵,一看就是很多年沒人動過了。
只是……最裡面的幾排架子上,明顯空了一大片。
陳斌也發現了,快步走過去,拿起架子上的檔案登記冊翻了翻,臉色瞬間就沉了:
「易支,你看!
登記冊上寫著,紡織廠、機械廠、化肥廠這三家的國企改制全套卷宗,還有對應的財務憑證,一共三十六盒,狀態是『調出數位化』,調出時間是三天前。
現在架子上只剩空盒子了,檔案本身都不見了!」
他說著,拿起一個空檔案盒,裡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張寫著編號的小卡片。
王茂德連忙解釋:「這……這幾盒是第一批送去數位化掃描的,在外包公司那邊,還沒送回來。銷毀清單里本來就沒有這幾盒,跟我們沒關係。」
「外包公司?哪家外包公司?地址在哪?」
陳斌立刻追問。
「這……我也不清楚,是上面統一安排的。」
王茂德眼神躲閃,明顯是在撒謊。
易飛蹲下身,拿起一個空檔案盒,用指尖擦了擦盒沿的灰塵。
灰塵很薄,說明盒子被挪動的時間不長,就在最近一兩天。
根本不是什麼三天前調出的。
很明顯,最核心的國企改制卷宗,已經被他們提前抽走了。
「易支,肯定是他們提前動了手腳,把最關鍵的檔案抽走了!」
陳斌又氣又急,
「我們來晚了一步!」
「不算晚。」
易飛站起身,神色很平靜,
「能保住剩下的大半,已經超出預期了。高建民經營這麼多年,不可能一點後手都不留。
最核心的東西,他肯定早就轉移了。」
他早就料到,對方不會把所有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
最致命的那幾筆國企改制的帳,對方肯定早就處理好了。
可剩下的這些工程審批檔案、工程款撥付憑證、零星的會議紀要,也不是沒用。
只要做過,就會留下痕跡。
哪怕只是邊角料,只要順著往下挖,也能拼出當年的輪廓。
「陳斌,安排人清點。」
易飛語速很快的吩咐道,「所有1996到2003年的城建、國資類檔案,全部登記造冊,打包裝箱,運回刑偵支隊檔案室封存。
全程錄像,每一箱都要有兩個人簽字確認,法制科和積案專班各簽一個。一箱都不能少,一頁都不能丟。」
「明白!」
陳斌立刻應聲,轉身就去安排人幹活。
法制科的同志也拿出登記本和封條,開始按批次清點。
王茂德站在旁邊,看著一箱箱的檔案被搬上車,心疼的直抽抽,卻一句話都不敢說。
凌晨三點多,所有檔案才全部清點裝車完畢。
一共一百二十七箱,密密麻麻的塞滿了兩輛麵包車。
跟登記冊比對,少了三十六盒,正好就是那三家國企改制的核心卷宗。
易飛在封存清單上籤完字,把其中一份遞給王茂德:「王主任,這是封存清單,你收好。檔案我們先運回支隊,核查完畢之後會歸還。
另外,麻煩你轉告聶書記,那三十六盒調出數位化的檔案,請他務必保管好。等我們核查完這批,下一步就要調閱那三十六盒。
要是到時候拿不出來,或者少了一頁,我們只能按故意銷毀涉案檔案處理了。」
王茂德接過清單,手都有點抖,連連點頭:
「好,好,我一定轉告……」
易飛沒再多說,轉身上了車。
車隊緩緩駛離檔案局,消失在夜色里。
王茂德站在門口,看著車走遠,才長長鬆了口氣,後背的襯衫都濕透了。
他立刻掏出手機,給聶文瑞匯報情況。
……
回到刑偵支隊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一百二十七箱檔案全部搬進了專門騰出的檔案室,按類別碼的整整齊齊。
積案專班的人一個都沒走,全都在檔案室里等著。
鄭鐵生也來了,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個放大鏡,精神頭很足。
「易支,聽說把舊檔案都搶回來了?」
老人看見易飛進來,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帶著幾分興奮,
「太好了!我就知道,高建民肯定會在檔案上動手腳。當年我就覺得紡織廠改制的事不對勁,可惜檔案調不出來,現在好了,終於能好好查查了!」
「鄭老師,辛苦您了,大半夜還跑過來。」
易飛笑著說道:「核心的改制卷宗被提前抽走了,剩下的大多是工程類檔案,還有一些零散的國資材料。就得麻煩您帶著大家,從這些邊角料里扒線索了。」
「嗨,這算啥辛苦。」
鄭鐵生擺了擺手,
「干刑警的,不就是從蛛絲馬跡里找真相嗎?核心卷宗沒了怕什麼,只要真有問題,就不可能一點痕跡都不留。
你放心,我帶專班的人加班加點,逐頁翻,逐張看,肯定能挖出點東西。」
「那就拜託您了。」
易飛點點頭,心裡很踏實。
有鄭鐵生這樣經驗豐富的老刑警在,就算是殘檔,也能扒出有用的信息。
眾人很快就行動了起來。
一箱箱的檔案被拆開,泛黃的紙頁散發出陳舊的油墨味和灰塵味。
大家按年份、按單位分好類,逐頁翻閱,把所有涉及高建民簽字、涉及周洪濤的公司、涉及大額資金撥付的材料,全部挑出來,單獨放在一邊。
易飛也拿起一份泛黃的市政工程撥款單,仔細的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