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閉環
回到刑偵支隊的時候,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清晨的薄霧裹著辦公樓,院子裡的法桐葉子上凝著薄薄的霜,被風一吹簌簌的掉。
易飛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陳斌、林浩、王鵬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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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個身上都帶著凌晨的寒氣,臉上卻絲毫沒有倦意,反而個個眼神發亮,腳步匆匆。
一夜未眠,又吹了半宿冷風,可沒人覺得累。
郎學文的口供像一把鑰匙,一下子捅開了塵封十幾年的黑匣子,
太多的疑團等著印證,太多的線索等著梳理。
幾個人徑直走到小會議室,易飛剛推開門就吩咐:
「陳斌,你去把沈青山案的全部申訴卷宗、還有零三年運鈔車劫案的現場勘查報告都調過來。
王鵬,把之前整理的老蛇團伙時間線、還有顧柏的關聯人員圖譜,都投到幕布上。
今天咱們把所有線索都串一遍,看看能不能對上。」
「明白!」
幾人分頭行動,很快,一摞摞卷宗就抱了過來,攤在長長的會議桌上。
投影幕布也亮了起來,上面密密麻麻的時間線和人物關係圖,清晰的映在牆上。
易飛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拿起昨晚的筆錄,指尖點在第一頁上,沉聲說道:
「開始吧。先從沈青山案開始。」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掃地聲。
陳斌把沈青山當年的申訴材料攤開,泛黃的紙頁,字跡有些潦草,
是沈青山在獄中手寫的,上面還有監獄的收發章,
邊角都磨得起毛了,一看就是被翻來覆去看過很多遍。
「郎學文說,零二年十月,沈青山帶著國資委清查組進駐紡織廠,查國有資產流失的問題,查了大概半個月,發現了資產評估偏低、設備庫存帳實不符的問題,金額大概一千兩百萬。」
易飛緩緩說道,「時間是零二年十月十七號,沈青山拿出了初步核查意見,要求暫停改制,徹查資產去向。
然後,高建民那邊就開始動手了。十月底,王海濤安排人在沈青山辦公桌放了三萬現金和偽造收條,接著紡織廠會計實名舉報。
十一月初,沈青山被立案調查,十二月正式批捕,零三年五月判了十五年。
整個過程不到半年,快的不正常。」
他一邊說,陳斌一邊翻申訴材料,很快就指著其中一頁,聲音帶著點抑制不住的激動:
「易支,對上了!
沈青山的申訴書里寫的清清楚楚,零二年十月十六號,他把初步核查意見報給了市國資委和分管副市長高建民,要求徹查紡織廠一千兩百萬國有資產去向不明的問題。
十月二十一號,他辦公室抽屜里就被人放了三萬塊錢,他當時就覺得不對勁,懷疑是有人栽贓,還專門跟國資委紀檢組反映過,沒人理。
十一月三號,市紀委就接到舉報,立案調查他。
時間、事件、金額,跟郎學文說的嚴絲合縫!」
陳斌的手指都有點抖。
這麼多年了,沈青山的案子一直是積案專班的一塊心病。
當年就有很多人覺得案子有問題,證據太單薄,程序太順,可就是找不到突破口。
現在郎學文的口供,跟沈青山當年的申訴材料,時間、地點、人物、事件,每一個細節都能對應上。
這就不是巧合了。
鄭鐵生拿起申訴材料,戴著老花鏡仔細看了一遍,重重的嘆了口氣:
「當年我就覺得不對勁。沈青山是什麼人?當了十幾年的國企幹部,有名的老黃牛,家裡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怎麼可能貪三萬塊錢?
再說了,真要貪,也不可能就貪三萬,還明目張胆放自己辦公桌抽屜里,這不是傻子嗎?
當年就有人說這是栽贓,可沒證據,高建民那邊又壓的緊,最後就那麼糊裡糊塗判了。
現在好了,有了郎學文的口供,再加上這些申訴材料,沈青山這案子,翻案有望了!」
老人的聲音裡帶著點感慨,也帶著點欣慰。
幹了一輩子刑警,最遺憾的就是辦了冤假錯案。
現在能有機會糾正,比什麼都強。
易飛點點頭,指尖輕輕敲了敲筆錄:
「還有,郎學文交代,當年構陷沈青山,是高建民親自牽頭,王海濤具體執行,郎學文負責出具虛假工程核查意見,三方配合,才做成了鐵案。
王海濤當年是紡織局局長,是高建民的心腹,零五年的時候就因為別的事進去了,判了八年,去年才出來。
這條線,也能對上。」
陳斌立刻接話:「沒錯,王海濤的案卷我們之前也調過,他當年的罪名是受賄和濫用職權,涉案金額也不大,判的很輕。
現在看來,他也是替高建民扛了一部分事。
等這邊證據紮實了,還能找王海濤再核實。」
易飛嗯了一聲,在筆錄上「沈青山案」旁邊打了個勾。
第一條線,對上了。
沈青山冤案,人證物證形成了初步閉環。
「接下來,核運鈔車劫案。」
易飛抬眼看向王鵬,「把零三年『7·12』運鈔車劫案的現場報告調出來。」
王鵬立刻操作電腦,投影幕布上立刻出現了當年的現場照片和勘查報告。
照片上的運鈔車還停在路邊,車門大敞,地上還有殘留的血跡,畫面透著說不出的慘烈。
「零三年七月十二號,市工商銀行一輛運鈔車,運送紡織廠職工安置款三千七百萬,從分行出發,前往國資委專用帳戶。
路線是沿江路轉城郊快速道,上午七點四十分出發,八點十分左右,在城郊快速道三公里處,被一輛橫在路中間的貨車逼停。
四名蒙面劫匪持槍搶劫,打死三名押運員,打傷一名司機,搶走全部現金,前後用時不到八分鐘。
劫匪逃走之後,司機才爬出來報警。
等警方趕到的時候,現場只有被遺棄的運鈔車和貨車,還有三名押運員的屍體,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貨車是被盜的,車牌是套的,劫匪沒留下指紋、沒留下彈頭,乾淨的不像話。」
易飛緩緩複述著當年的案情,目光掃過現場照片,「當年的勘查結論是,流竄作案,團伙作案,反偵察意識極強。
案子查了十幾年,都沒找到突破口。」
「可現在對照郎學文的口供,所有疑點就都解釋的通了。」
陳斌接過話頭,指著報告說道:
「第一,為什麼劫匪對時間、路線、甚至運鈔車的停靠位置都摸的這麼准?
因為根本就是高建民泄露的信息,押運方案都是他拍板定的,他比誰都清楚。
第二,為什麼劫匪動作那麼快,八分鐘就完成搶劫走人?
因為早就踩好了點,路線、人員、交接位置都是提前安排好的,甚至連逼停用的貨車,都是提前停在那的。
第三,為什麼現場這麼幹淨,沒留下任何線索?
因為都是職業劫匪,是老蛇手底下的亡命徒,幹完就直接跑路出境,根本不在國內待著。
警方就算想查,也沒地方查。」
他一條一條說下來,每一條都剛好對應上當年的現場疑點。
之前所有解釋不通的地方,現在用「監守自盜」四個字,就全都解釋通了。
林浩也忍不住開口:「還有,當年排查的時候,也懷疑過內部有人泄密,查了一圈,最後因為沒證據,不了了之。
現在看來,泄密的就是高建民自己。
他是分管領導,押運方案都得他審批,他知道的最清楚。
誰能想到,堂堂副市長,會勾結劫匪搶自己管的錢?」
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堂堂副廳級幹部,親自策劃搶劫運鈔車,說出去都沒人信。
可郎學文的口供擺在這,現場疑點全對上,由不得人不信。
「三千七百萬職工安置款,就這麼被他們私分了。」
鄭鐵生重重的嘆了口氣,
「可憐那些工人,下崗了本來就難,等著安置款活命呢,結果被這幫畜生搶了,還沒地方說理去。
高建民這貨,心也太黑了!」
老人語氣很重,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怒。
易飛臉色也很沉。
前世他查這個案子查了很多年,最後也只是隱約查到跟高建民有關,沒實錘。
現在,郎學文的口供,加上現場疑點的印證,終於把這件事的真相釘死了。
高建民勾結老蛇,監守自盜,槍殺三名押運員,侵吞三千七百萬國有資產。
這一條,夠他喝一壺的。
「這條線,也對上了。」
易飛沉聲開口,在筆錄上「運鈔車劫案」旁邊也打了個勾。
第二條關鍵線索,閉環了。
「再核老蛇的線。」
易飛轉向王鵬,
「把之前從阿坤手機里恢復的時間線,還有楊進案里的老蛇活動記錄,都調出來。」
「好。」
王鵬快速切換畫面,幕布上出現了一條條時間節點,密密麻麻的像一串珠子。
「根據我們之前掌握的情況,老蛇真名不詳,九十年代初就在中緬邊境一帶活動,最早是走水貨,後來慢慢涉及走私、販毒、地下錢莊,網絡遍布西南各省。
九十年代末,老蛇開始往雲東發展,通過楊進打開銷路,楊進倒了之後,雲東的線就斷了。
齊州這邊,之前我們只是懷疑老蛇有滲透,沒實錘。
但根據郎學文的口供,九十年代末,高建民就已經跟老蛇搭上了線,
最早是走水貨,後來合作越來越深,到零三年的運鈔車劫案,已經是深度合作了。
郎學文說,所有對接都是顧柏出面,高建民從來不直接跟老蛇的人接觸。」
易飛緩緩梳理著脈絡,
「時間上,九十年代末高建民當建委主任,正好需要大筆資金鋪路,跟老蛇合作,洗白灰色收入,也很合理。」
「時間完全對得上!」
王鵬指著幕布上的時間點,
「九八年到零五年,正好是老蛇團伙活動最猖獗的時期,也是齊州市政工程最多、國企改制最集中的時期。
之前我們就發現,有幾筆資金從齊州流向緬甸地下錢莊,時間跟工程回款時間高度重合,那時候還不知道為什麼。
現在明白了,就是高建民通過老蛇的渠道,往外轉移贓款。
還有,阿坤之前也交代過,老蛇在齊州有個「內線」,地位很高,之前我們以為是劉長峰,現在看來,哪裡是劉長峰,根本就是高建民本人!」
王鵬越說越激動。
之前所有的零散線索,現在都串起來了。
高建民就是老蛇在齊州最大的保護傘,也是最大的合作夥伴。
兩個人一個有權,一個有渠道,互相勾結,大發橫財。
這麼多年,警方一直查不到老蛇的核心,就是因為有高建民在內部打掩護。
「這麼說,之前劉長峰、聶文瑞這些人,都只是小角色?」
林浩有點咋舌,
「合著真正的大老虎,就是高建民?」
「不然你以為呢。」
易飛淡淡開口,
「劉長峰不過是他扔出來奪權的棋子,聶文瑞是他在齊州的代言人,顧柏是他的管家,周洪濤、黃毛、金巧雲這些人,是他的白手套。
真正的核心,一直都是高建民自己。」
屋裡安靜了幾秒。
所有人都有點心潮澎湃。
查了這麼久,藏在最深處的那個人,終于越來越清晰了。
之前還只是推測,現在有了郎學文的口供,就變成了有直接證據支撐的事實。
「第三條線,也對上了。」
易飛沉聲說道,在白板上「高建民-老蛇」的關係線上,重重的畫了一筆。
人證、時間線、事件,全部閉環。
三樁大案,三條線索,全部和郎學文的口供嚴絲合縫。
整個案件的脈絡,從來沒有這麼清晰過。
屋裡的氣氛,壓抑又興奮。
興奮的是,終於摸到了核心真相,
壓抑的是,高建民位高權重,想扳倒他,還遠遠不夠。
郎學文的口供雖然關鍵,但說到底也只是人證。
想要定高建民的罪,還需要更多的物證,尤其是資金證據。
「郎學文還說了什麼?」
陳斌看向易飛,
「關於資金去向,他還知道多少?」
「他知道的不多。」
易飛搖了搖頭,
「他的級別,只能接觸到境內的操作層。
工程回扣、劫案贓款,都是先由周洪濤、顧柏他們收集,然後通過地下錢莊轉出去。
最終錢去哪了,他不清楚。
他只知道,境外有個人,外號叫『老鬼』,是高建民的專屬財務管家。
所有的錢最終都流向這個人,由他負責洗白、藏匿、投資。
這個人身份極其神秘,從來不跟境內的人見面,連郎學文這個級別的心腹,都沒見過他的真人。
只知道他姓陳,常年待在香港和緬甸,手裡控制著幾十家離岸公司。
高建民所有的海外資產,都是他在打理。」
「老鬼?」
王鵬皺起了眉,
「之前我們查資金流向的時候,也發現過幾個離岸帳戶,控制人信息很模糊,用的都是空殼公司代持。
原來背後就是這個『老鬼』!」
「連郎學文都沒見過真人……」
陳斌沉吟著說道,「這人行事也太謹慎了。
這麼多年,居然一點痕跡都沒露出來。」
「越謹慎,越說明重要。」
易飛眼神銳利,「這個人,就是高建民的錢袋子。
抓住了他,就等於掐住了高建民的命根子。
他藏的再深,也得把他挖出來。」
說到這裡,易飛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紅筆,
在白板最下方,寫下「老鬼」兩個字,用一根長長的紅線,跟「高建民」連在一起。
紅筆落在白板上的力道很重,像是要把這個名字釘死在那裡。
「現在,人證已經閉環了。
郎學文的口供,跟沈青山申訴材料、運鈔車劫案現場、老蛇團伙時間線,全部對應上了。
沈青山冤案、運鈔車劫案、高建民與老蛇勾結,這三件事,都有了核心人證。
但這還不夠。」
易飛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幾個人,堅定說道:
「接下來,我們的核心任務,就是挖資金線,把這個『老鬼』挖出來,把高建民的海外資產、資金流向,全部查清楚。
只有拿到資金實錘,才能真正動高建民。」
他看向王鵬,直接下令:
「王鵬,技術科全體上陣,全線攻堅資金鍊路。
從三個方向挖:
第一,順著郎學文交代的資金路徑,從周洪濤的建材公司、當年的運鈔車贓款流嚮往深了挖,穿透所有地下錢莊和空殼公司,追到最終的離岸帳戶。
第二,把之前所有跟高建民相關聯的可疑資金,全部重新梳理,重點查零三年前後的大額跨境轉帳,看看最終流向哪裡。
第三,排查所有香港註冊、跟內地有資金往來的貿易公司,尤其是姓陳的控制人,找出符合『老鬼』特徵的人。
我給你半個月時間,必須把這個『老鬼』的底給我扒出來。」
「明白!」
王鵬重重點頭,眼裡全是幹勁,
「保證完成任務!」
「陳斌,」
易飛又看向陳斌,
「積案專班這邊,繼續深挖舊檔案,配合資金線核查。
另外,想辦法接觸一下王海濤,他當年是高建民的核心下屬,肯定知道不少事。
郎學文的口供先別透露,先探探他的口風,看看願不願意配合。
要是能爭取他也站出來,人證就更紮實了。」
「好,我來安排。」
陳斌立刻應下。
「林浩,」
易飛最後看向林浩,
「外圍布控繼續加強。
郎學文那邊,二十四小時保護,不能出任何意外。
顧柏、周洪濤、黃毛、金巧雲,這幾條線繼續盯緊,有任何異動立刻匯報。
記住,只盯不動,別打草驚蛇。
現在還沒到收網的時候。」
「放心吧易支,都安排妥當了!」
林浩拍著胸脯保證。
所有任務布置完畢,幾個人各自散去忙了。
小會議室里只剩下易飛一個人。
他站在白板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關係網、時間線、證據鏈,眼神沉靜。
從郎學文開口的那一刻起,整個案子就進入了全新的階段。
之前藏在水下的冰山,終於露出了一角。
沈青山的冤案,運鈔車的血案,高建民的貪腐,老蛇的走私網絡……
所有的事,都開始清晰起來。
但易飛心裡很清楚,人證閉環,只是第一步。
想要真正扳倒高建民,還差的遠。
這個人在官場經營了幾十年,根基深厚,人脈廣闊,手裡的資源遠超想像。
沒有實打實的鐵證,根本動不了他。
而這個神秘的「老鬼」,就是最關鍵的突破口。
只要挖出這個人,掐斷高建民的資金鍊,就能從根基上撼動這棵大樹。
易飛拿起紅筆,在「老鬼」兩個字上,重重的畫了個圈。
圈外,是正在收緊的大網。
易飛相信,只要順著資金鍊往下挖,再深的水,也能把人給撈出來。
窗外的太陽已經升的很高了,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白板上,給那些紅色的線條鍍上了一層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