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春苦散


  蕭珩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麼。

  過了片刻,他才淡淡問:「我若不折返,你打算去哪兒?」

  姜娩抬了抬下巴:「自然是回王府。」

  「不是去找寧祉?」

  「殿下在皇宮裡,我就是想去也去不成啊。」

  「也就是說,他不在宮裡的話你就要去找?」

  姜娩微微皺眉:「王爺這話真是帶刺兒,非要逼我說,我就是想去找殿下?」

  她佯裝惱怒,心底卻發覺蕭珩之對寧祉的警惕未免太重了些。她這幾天已經沒有再提過寧祉,結果他還是揪著不放。

  蕭珩之的臉色冷下來,沉思片刻後緩緩開口:「寧祉不是什麼好人......」

  姜娩抿唇,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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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說:「醉音樓的事,我懷疑就是他在背後搞鬼,派獨眼張劫持你,他再將你救下,以此來要挾姜府歸順其黨羽。」

  「要挾?」姜娩偏頭說,「可殿下並未對父親說出任何要挾之詞。而且醉音樓的事我查過,三皇子被皇上徹查後,醉音樓就關閉了,我覺得......」

  「他在那之前根本不認識你,不覺得他出現在江上,碰巧把你救下,巧合得不正常嗎?」蕭珩之打斷她。

  「你不也很『巧合』地出現在月竹嶺嗎?」

  她毫不留情地嗆回去。

  蕭珩之沉默了一下,胸口微沉:「我巧合出現是為了搶馬,那他巧合出現你怎就能確定他無所圖謀?」

  「我與殿下夫妻多年,殿下和你可不一樣......」

  她脫口而出這句話,餘光見蕭珩之面色頓時沉下,隱隱有怒意。

  於是她又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殿下往日就愛垂釣,去那江上也是十分正常的。」

  「你就那樣相信他?」

  姜娩毫不猶豫地點頭。

  「可你要知道,他是儲君,身後又是段知安,若無利益,他怎可能救你?當時他與三皇子勢力不相上下,與你牽扯下救命之恩便能收攏姜府,將是多大的裨益?你可有想過這些?」

  姜娩微微皺眉:「我只知道前世姜府破滅,殿下依然願意帶我入宮,他一顆心全在我身上,為了護我,費盡心思與太師還有皇上對抗。殿下敬我,愛我,從來沒有傷害過我。難道憑王爺幾句猜測,我就要懷疑他嗎?」

  她語氣裡帶了幾分銳氣和不滿,毫不掩飾地表露她對寧祉的偏袒與信任。

  蕭珩之愣住,目光深深鎖住她:「他對你的好,你就記到現在,那我呢?」

  他聲音低啞,像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泄露:「你對我,可還記得半分?」

  姜娩垂下眼,長睫微顫,嘴唇抿得死緊。

  她不是不記得。

  蕭珩之從前對她,是極好的。可後來呢?

  她的屈辱和傷痛,早已將那些溫存沖得一乾二淨。

  如今的蕭珩之是她心上的毒瘤,毒瘤不除,她永世難安。

  想到此,她冷靜了下來。

  她沒有忘記自己要做的事,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不能功虧一簣。

  片刻後,她抬起頭,恢復了溫順的表情:「王爺待我的好,我自然也記得。所以如今,我不是願意留在王爺身邊嗎?」

  她笑得甜美,眼底卻看不出一絲情意。

  蕭珩之看著她這假意溫情,心上沒來由地被狠狠揪了一把。

  「你確定,真的願意留在本王身邊?」

  他捏著拳頭,語氣緩慢,像是在給她一個反悔的機會,又像是在逼她一定要留下。

  姜娩的心跳突然加快,心口像被一雙大手緊緊掐住,莫名生出幾分懼意。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作鎮定:「我確定……」

  說完,就感覺到一股熾熱的氣息逼近。

  蕭珩之側過身,一點點向她逼近,氣勢朝她伏身撲來,近到鼻尖相貼,視線無法看清他的臉。

  但她死死挺住,沒有躲開。

  他抬手,冰涼的指腹輕輕貼上她的後頸,讓她忍不住微微一顫。

  「本王再問你一遍,可是真的願意留在本王身邊?」

  他聲音低沉,帶著某種威壓,說話時,能輕輕碰到她的唇瓣。

  姜娩捏緊了拳頭,自知此時不能退縮。

  「嗯,願意。」

  她話音落下,蕭珩之氣息濃厚,緩緩貼上她的唇。

  這是一個極其溫柔的吻,不急不緩,卻很苦,很腥。

  像煮久了的濃茶里倒入了牛血,腥苦濃烈到有些發酸,直衝心頭,如同帶刺的暗箭,一寸寸扎入她的神經。

  姜娩被那種苦意裹住,幾乎喘不過氣來。

  幸好之前吃了糖,甜意勉強壓住了些許苦味,但那點甜,顯得更加刺舌。

  而蕭珩之似乎並不打算放過她。在她每一次鬆懈、每一個微微偏頭時,他都會捏住她的下巴,輕輕用力,逼她張嘴,將更多的苦澀渡給她。

  直到馬車停到王府大門時,才將她鬆開。

  姜娩臉色潮紅,呼吸未平,嘴裡卻依舊滿是苦澀。

  她用力咬下糖人最後一點貓耳,勉強壓住心頭翻湧的不適。

  蕭珩之牽著她的手,把她送回房。

  很難得,他什麼都沒再做。

  但他站在門外,表情複雜,直到屋內燈火徹底熄滅,才緩緩轉身離開。

  回屋後,他又打開懷裡那封書信看了一遍。

  只看到開頭那三個字——敬太師。

  他就閉上眼不忍再看下去,胸口微微喘氣起伏。

  「怎麼這副表情?接受不了心上人要跟別人聯手殺了你?」

  一個聲音從門口飄來,帶著幾分懶散與調侃。

  蕭珩之抬眸,看到穿著一身黑衣勁裝的歸野,吊兒郎當地走了進來。

  他大概是王府唯一一個敢隨意進出他屋子的人了。

  府里上下人等都不知他的存在,包括姜娩,都不曾見過他。

  所以方才,她在鋪子前故意支開蕭珩之的時候,並不知道歸野就在旁邊站著,混在人群中,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那封信,她前腳給小男孩,後腳就被他取回來給了蕭珩之。

  信上的字,讓他心臟像是被車輪碾壓過一樣,又是憤怒又是痛苦。可他還是期盼著,姜娩若是喊他一聲,他仍舊會回去。

  但她沒有跟上馬車,也沒有喊他一聲,而是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夜色涼薄,她小小的身影佇立在街邊,看得他眼裡發緊。

  最終,主動走的人是他,但回頭的,也還是他......

  歸野隨手拿起一個琉璃珠子,漫不經心地把玩:「我若是你,就不會在女人身上浪費時間。女人若是有心,又怎會把我們生下後就丟去獸場?」

  「閉嘴。」

  蕭珩之冷聲道,隨手抓起一隻琉璃杯朝他丟去。

  他歪頭伸手接住,輕笑一聲:「這東西也好,能賣個好價錢。」

  蕭珩之拿起信,扶著額,聲音嘶啞得不像話:「明日把這信送去篤明園,勿讓她起疑。」

  歸野收起琉璃珠和杯盞,走近問:「你這聲音,怎麼怪怪的?」

  他走近,看到蕭珩之雙眼布滿血絲,脖子上青筋虬結,連臉上也顯現出許多紫經脈絡。

  瞬間眼神變了:「這表徵......你,你該不會是服了春苦散......的解藥......?」

  蕭珩之沒有回答,閉著眼喘氣的聲音也加重。

  歸野連忙追問:「每劑春苦散的解藥都是唯一,解藥你服了,那春苦散呢?是何人下的手?」

  蕭珩之還是不說話。

  見他沒反應,歸野頓時反應過來,看了眼姜娩屋子的方向,呵笑一聲。

  「該不會是你自己服了解藥,把春苦散讓她服下了?」

  蕭珩之抬眸,一記銳利目光讓他閉了嘴。

  「嘖嘖,先不說春苦散......就說這解藥,服下後血脈逆流,尋常人大多經脈爆裂而亡,因此無人敢用。即便你能撐過去,也要遭好幾天的罪......為了留她,你還真是不擇手段啊。」

  說完他又輕嘶一聲:「不過春苦散是蠱毒,需要以人血為引,相傳苦得作嘔,她竟願意服下?」

  蕭珩之想開口說話,但全身血脈突突直跳,心臟像是要爆炸一般,只能不停深呼吸緩解。

  歸野見他表徵加重,一邊在屋裡走來走去,還一邊戲謔著。

  「看來她是不知道春苦散為何物,才讓你下了手......」

  「不過......」他掰著手指算日子,「春苦散每月十五發一次,今日已經初六了,嘖嘖......」

  「你給她種蠱,又去做她的藥......你猜她知道後是會恨你,還是感激你?」

  蕭珩之緊緊捏著拳頭,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讓她知道,我弄死你......」

  「就你此時這模樣,還弄死我?」歸野爽朗地笑了一聲。

  他拿過桌子上的信,晃晃悠悠地往外走,頭也不回:「放心,我對你的小秘密沒興趣,但你府上的金銀珠寶嘛,我倒是很感興趣。」

  說完,他揮揮手,丟下一句:「春苦散發作起來痛不欲生,你若死了她可就沒解藥了。派來死士那伙人,應當還會對你下手,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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