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漂亮的男人


  我貼身以麻布束胸,裹了軟鐵甲片,縫在布里貼身穿,防刺又不顯形。

  他們摸不出異常。

  幸而後來與蘇庭沅同值太和門,他們看在蘇庭沅的面子上,不再過分刁難我。

  我煩躁的拿開蘇庭沅的手腳,坐起身。

  便聽蘇庭沅說,「你睡不著嗎。」

  話音落地,聽見外面厲聲傳報,層層疊疊滾入耳中,「全城戒嚴!封鎖宮門!凡休憩侍衛,即刻歸崗值守!」

  似乎發生了大事,值房休息的侍衛們全部往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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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回事?」

  「不知道,好像長公主大鬧御前,各路妃嬪都往太極殿去了。」

  太極殿是皇帝的寢宮,這麼大陣仗透著不同尋常。

  我和蘇庭沅匆匆回到太和門值守。

  禁軍封鎖九重宮門,嚴禁任何人隨意出入,嚴防兵變、亂黨、私傳消息。

  刀出鞘、弓上弦,一派山雨欲來的肅穆。

  冷雨淅淅瀝瀝落下來,我握緊腰間刀鞘,垂眸望著地磚上斑駁的青苔,心頭無端掠過溫衍的身影。

  恰在此時,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由遠及近。

  我側首望去,一輛馬車正緩緩行來。

  蘇庭沅率先上前攔阻:「上頭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宮。」

  車簾猛地被人掀開,太醫院院判手持通行令牌,沉聲道:「皇后娘娘懿旨,命臣外出尋訪名醫,即刻動身!不得延誤!」

  蘇庭沅見了令牌,當即單膝跪地,同時不著痕跡地偏了偏頭,示意我上前盤查車輛。

  我提著燈,依例仔細搜查車內車外,俯身檢查馬車底部時,驟然瞥見車底吸附著一道蒙面黑影。

  我心頭猛縮,有刺客?!

  瞅見黑影握緊刀鞘,做好了背水之戰的準備。

  我從容起身,看向蘇庭沅,搖了搖頭。

  「放行!」蘇庭沅長喝一聲。

  馬車漸漸遠去,我佇立宮門,只覺今夜的深宮,暗流洶湧,異狀叢生。

  因了這些天家貴胄欺辱溫衍,我對他們並不忠誠。

  我只忠於溫衍,忠於自己。

  一兩個刺客,與我何干呢。

  正思索著,深宮之中,一聲哀慟傳報撕裂夜色,「皇上駕崩了!」

  轟隆一聲巨響,兵甲器械轟然落地。侍衛們齊刷刷跪倒在地,俯身叩首,人人摘去簪纓、撤去紅纓,束上素帶。甲冑森寒,哭聲沉沉,漫過重門深宮。

  我悚然一驚,與蘇庭沅同時跪下,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

  忽而想起方才馬車底下的刺客,隱隱不安。

  不知跪了多久,直感覺天暗了又明,明了又暗,我餓的頭暈眼花,雙腿已無知覺,趁四下無人,悄悄從口袋裡拿出飴糖放入口中。

  耳畔蘇庭沅壓低的嗓音傳來,「你這小東西,怎敢國喪偷吃!若是被發現,輕則砍頭!重則株連九族!」

  我嫌他煩,丟給他一顆飴糖。

  那飴糖滾落至他鼻尖,他愣了愣,抬頭看了眼,一望無際的甬道上空無一人。他悄悄拾起那枚糖果,一言不發攥進掌心。

  宮中突生劇變,皇帝驟然暴斃,正在外隨軍歷練的太子回朝途中,行至險峻山道時,突遇山體滑坡,亂石滾落間,連人帶馬不慎墜入萬丈深淵,屍骨無存。

  先帝子嗣單薄,皇子寥寥,反倒公主眾多,幾位皇子更是陛下晚年才得的老來子。

  連逢兩樁天崩之喪,皇后娘娘不堪重擊,一病不起,只苦了我們這些底層侍衛,長跪致祭,晨昏舉哀,晝夜不敢稍離。

  即便輪班值守,雙腿也早已麻木不堪,實在難以支撐。

  起初我偷偷在膝下墊上厚麻布,蘇庭沅還在一旁嗤笑我嬌氣。可不過數日,他便也撐不住了,悄悄讓我也在他護膝內襯裡,照樣縫上一塊。

  先帝和太子突遭變故,國不可一日無君,最終由賢貴妃所出的二皇子承繼大統,登基為新帝。

  二皇子不過十一歲,不能親政。中宮皇后悲慟過度沉疴難起;賢貴妃順理成章以太后身份垂簾聽政,暫掌國事。

  待到諸事塵埃落定,值守的侍衛們終於獲准歸家一趟。路途遙遠不便返鄉的,便有家眷入宮,送來換洗衣物與日用吃食。

  見我無處可去,腳上的黑布靴洗得發白,蘇庭沅嘆了口氣,邀請我去他家玩。

  我婉言謝絕了,本想出宮尋個地方洗澡,誰知蘇庭沅輾轉託人,在值房附近尋了一處廢棄小院,讓我洗漱休憩。

  這般待遇,尋常侍衛想都不敢想,向來只有御前侍衛才有資格在宮中擁有歇息的別院。

  到底是權貴子弟,事事都有轉圜餘地,實在叫人艷羨。

  我把那院落收拾乾淨,但是沒有泡澡的桶子,唯有院落里有一口枯井,從井口往下看,似乎能看到井底有點水光,不知深淺。

  我想把自己洗香香的,偷偷去看溫衍。

  於是,在腰間繫上繩子,夜深人靜時,順著繩子下到井底水中,水深齊腰。

  月光反射在水面上,泛起微弱的光,照亮了周圍的光景,井下面居然有個很寬闊的空間,像個闊朗的洞穴,四周怪石嶙峋。

  我終於放心的脫光了衣服,潛入水中。水溫剛剛好……

  我真的臭的不行了!

  洗乾淨以後,我仰面飄在水上,透過井口看著外面的一輪彎月。

  原本想著進宮以後,有更多機會看到溫衍,誰知,至今沒瞧見他。

  正思索著,忽然聽到粗重喘息,我驟然一驚,循聲看去。

  便見一道身影靠坐在角落石壁上,一身常服早已被血浸透,身旁散落著玄鐵鎧甲。他顯然遭人暗算,傷勢極重,腹部血流不止,肩頭還赫然插著一支冷箭,喘著粗氣。森然盯著我。

  我凌冽翻身,扯起乾淨衣物裹在身上。

  「誰!」我厲喝。

  他不置一詞,猛地抬臂,長劍破空飛射而來,竟是要將我當場滅口。

  我旋身飛起一腳,狠狠踹在劍脊上。長劍驟然倒射而回,他猛地偏頭避讓,錚的一聲,劍刃深深釘入他臉側的石壁之中。

  巨大的力道崩裂了他的傷口,男人猝不及防吐了一口大血。

  我駐足,看不清他面容,只聞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刺鼻得讓人窒息。

  他已然再無半分戰力。

  我靜靜凝視他片刻,隨即裹緊衣衫,順著繩索攀出了洞口。

  我不忠於皇家,我只忠於溫衍,忠於自己。

  所以,這深宮之中有無刺客、有無動亂,與我無甚關係!就像蟄伏在馬車下的那個刺客一樣!我視若無睹!

  何況,瞧著衣飾,他與馬車下的那個刺客不是同一人。

  次日,我徘徊在洞口,猶豫了許久,還是背著藥物和食物跳下了井中。

  我提著一盞小油燈,鬼使神差地俯身替他處理傷口。燈光緩緩照亮他蒼白的面容,看清樣貌的那一瞬,我愣了一下。

  好英俊的男人!

  劍眉斜飛入鬢,眼尾微微上挑,輪廓線條利落如刀裁。即便此刻狼狽地昏迷在這裡,那副五官也漂亮得近乎凌厲,叫人看一眼便不敢再看,卻又忍不住想再偷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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