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不也喜歡她嗎
周承乾在皇后宮中待了許久,出來時臉色陰沉得嚇人。他竟未乘鸞駕,獨自一人,大步朝著宴會方向疾行而去。
他平素出行,多是鸞駕相隨,極少這般大步流星。
我疾步跟不上他,只能一路小跑追在他身側。
瞧他這樣子,莫不是為了裴令儀的事動了怒?曾經的准太子妃,如今竟要指婚給皇帝,他怕是憋了一肚子火。
疾步走了一炷香的時間,遠處遙遙傳來管弦絲竹之聲,夾雜著隱約笑語。
我抬眼望去,天邊染著一片鎏金奢靡的霞光,殿宇間鶯歌燕舞,百官談笑,一派盛景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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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乾一言不發,來到宴席間,不等百官行禮,便徑直在皇帝身側落座,竟連對陛下的禮數都全然不顧。
我默然侍立在他身後。
這般目中無人,新帝怎能容得下他?
屆時,這宮中不知又將掀起一番怎樣的腥風血雨。
想到這裡,我下意識尋找溫衍的身影,他是新帝的人,那便註定與周承乾站在了對立面。
我真替他擔心。
只是稍稍抬頸,便看見溫衍坐在對面斜右側位置,恍惚間,他好像看向了我這裡。
我瞪大眼睛,想跟他對視。
可是他又似乎沒看我。
官袍玉帶,風華內斂。
愣神間,賢太后的聲音從主位悠悠傳來:「令儀,你自幼便以舞姿見長,今日這般好光景,不如為大家舞上一曲,也算添幾分雅趣。」
我急忙搜索裴令儀身影,便見一婀娜倩影從賢太后身後款款走出,她今日一襲水紅蹙金海棠紋裳裙,腰間束著軟銀絛,蓮步輕移間,裙裾如流雲翻卷,環佩叮咚。
我看痴了,從未見過這世間竟有這般曼妙女子。
她生得極美,眉不畫而橫翠,唇不點而含朱,一雙剪水秋瞳含著三分天然的笑意,明艷中透著嬌憨。
一絲不易察覺的妒意從我心頭翻湧而出。
裴令儀向太后行禮,款款走到殿中站定,微微側首,髻邊赤金銜珠步搖顫巍巍晃了兩晃,又俏皮地沖太后眨眨眼,少女的嬌俏靈動最是勾人。
一時間,滿座目光都被她牽了過去。
她點足起舞,揚腰廣袖。
嫉妒攥著我的心,跳得愈發急促。
我下意識抬眼望向溫衍,隔著朦朧燈火,我看見他所有視線,都牢牢鎖在裴令儀身上。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眼神,亦是我讀不懂的眼神。
我的眼淚猝不及防落下來,仿佛還未宣之於口的愛意,就這般無疾而終了,濃烈的失落幾乎將我碾碎。
難受得魂不附體了。
我默默擦掉唇瓣兒上的朱紅,眼淚啪嗒啪嗒掉,唇角壓不住地顫抖。
只想將他眼睛捂起來!不許他看!
恰逢周承乾抬手,靜候旁人奉帕。
我忙取了錦帕遞上,一滴淚猝不及防落在他手背上。
他獰眉,犀利視線掃視過來。
更多眼淚掉在他衣袖上,慌張之下,我急忙單膝跪地,垂頭說道:「奴才……罪該萬死。」
周承乾愛乾淨,脾氣大,不喜歡被人觸碰。
他肯定嫌我的眼淚髒,嫌棄死了。
「什麼毛病?」他神色不耐,語氣不陰不陽。
「奴才……」我不知該怎麼解釋自己突如其來的潰散,信口搪塞,「奴才自幼孤苦,羨慕裴小姐絕代風華,一時情難自禁,髒了殿下的手。」
周承乾沒言語,遲遲等不來他的聲音,我悄悄抬頭,便見他拿著錦帕擦手背,視線落在跳舞的裴令儀身上。
看得差不多了,他低頭撣著衣袖,笑了聲,「羨慕她什麼。」
我搖頭,不肯答。
大概是她能奪走我心愛的男人所有目光。
大概是所有人都愛她。
周承乾沒有怪罪我,我佇立在他身後,默默看了溫衍一整晚。
溫衍細密的視線卻追隨著裴令儀。
我難受得緊,乾脆不看了,垂眸看著地面。
耳朵卻能聽見裴令儀嬌俏笑聲,新帝興致大起,允百官飲酒斗詩。
裴令儀卻轉向溫衍,邀他對詩:「素聞溫大人是三元及第的新科狀元,才名滿京華。臣女自問淺陋,不敢在御前獻醜,不知溫大人可否賞臉,與臣女一同應和?」
我暗暗咬牙,應你個頭!
可她真是才華滿腹!
她說,「一筆輕揮天地闊,半箋落墨古長今。」
她說,「風雲入袖心自穩,日月當空意更明。」
……
說出口的絕句連我都聽痴了。
滿座叫好,溫衍婉拒了她的邀約,隱於百官之列。他素來謙敬內斂,靜如深海。
裴令儀與殿中文官吟詩作對、風頭正盛之際時,周承乾逕自起身離席。
全然不給裴令儀顏面。
也不給太后和新帝的顏面。
也是,禁軍大統領是周承乾的舅舅,相當於新帝連宮門兵權都碰不到半分。
哪日兵變了,相當於關門打狗!
我氣沖沖跟著周承乾離開,想必周承乾也在吃裴令儀的悶醋。
不然,他怎麼也看不下去了。
他走到鸞駕一側,忽然止步。
我猝不及防撞上他,他低頭看我。
「你羨慕她什麼。」他又問我。
我想了半天,低聲,「美貌。」
「哪兒美?」
我又低聲,「才華。」
周承乾說,「女子要這些做什麼?」
我遲疑,「家世。」
周承乾冷笑一聲,「一個日漸式微的破落家族,有什麼可羨慕的。」
我說一句,他嗆我一句。
我小聲嘟囔,「殿下不也喜歡她嗎?」
周承乾高高揚眉,「你活膩了?」
我低著頭不吭聲,他看了我一會兒,徑直上了鸞駕。
回到東宮,我一夜無眠,滿腦子都是溫衍看向裴令儀的畫面,溫衍會愛上她吧?會想念她吧?會娶她嗎?
他們這會兒在私會嗎?
越想越難受,滿心憋悶無法疏解,我提著劍來到東宮後山的狩獵場亂砍一通,這裡平日裡沒人來,只有太子和我偶爾在這裡練劍。
自打跟在周承乾身邊,我幾乎能在宮中暢通無阻,都知道我是太子的人。
想起裴令儀絕代風華的舞姿,那柔白似春荑的雙手,我的心氣兒便潰散殆盡。
我低頭望著自己握劍的手,常年練劍,掌心裂口粗糙,指節間還帶著薄繭。
一股深重的自卑從心底瘋狂蔓延,溫衍那樣的人,又怎會看得上我這般粗鄙不堪的女子。
那樣瑩潤曼妙的舞姿,我這輩子怕是跳不出來吧。
這般想著,我褪去一身沉重的侍衛戎裝與長靴,散開束緊的髮髻,長發如瀑垂落腰際。
緩步踏入湖水之中,只著一襲素白內衫,赤腳挑起。
學著裴令儀跳舞的樣子,一招一式,一眸一顰。
這裡是後山獵場,是東宮禁區。
四更天,太子休憩了,不會有人來。
即便有人誤闖,我選淺湖起舞,便是做好了隨時潛水藏身的準備。
桃花隨風漫天飛舞,海棠輕曳生姿,漫天星子落滿湖面,漾開細碎銀光。我似是擾了這一湖的碎星與花影,驚起半池幽夢。
小時候,阿嬤總說我生得清透,眉眼乾淨得像晨霧裡的溪光。她說我不是剎那驚艷的曇花,也不是灼灼奪目的牡丹,從不與百花爭艷。
我是一朵小小的蒲公英,靜靜綻放在無人處,隨風輕漾,不聲不響。
渺小又自由。
心中千迴百轉,起舞的動作也漸漸緩放下來,沒有人會看到一朵角落裡綻放的蒲公英……
我氣餒。
站在湖中,水深齊膝,垂眸看著水面。
映出的,是一張素淨又帶著幾分落寞的臉。
「徐硯,你是真不怕死。」一道熟悉冰冷的聲音傳來。
我大驚,猛然抬頭看去!
便見周承乾不知何時立在了湖邊,他著玄色錦袍融入夜色,襯得那張臉冷峻如玉,寒意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