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自欺欺人
待趙毛毛幫我護理妥帖,又給我裝了好些藥,我穿好侍衛戎袍,扶著腰部穩了會兒,全然邁不開腿。
一動就出血。
可我不想在他寢殿待著,我要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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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毛毛說,「知知姐,我背你。」
這深宮,我一個侍衛,她一個宮女,在這步步拘束的深宮之中,又怎好這般不分身份,相負而行。
我擺了擺手,咬牙堅持自己走。
她說,「外面多少耳目潛藏在暗處,你這麼走出去,什麼都瞞不住了。」
「還瞞得住嗎。」我顫聲問她。
趙毛毛神情擔憂,欲言又止。
剛剛鬧出那麼大動靜,我破口大罵周承乾,那麼多人聽著,還怎麼瞞呢?
周承乾都不嫌丟人!我有什麼嫌丟人的?他一國之君都不怕非議!我有什麼好怕的?
儘管嘴上這麼說,我還是等到換值的時候,方才悄然開了大殿門。
蘇庭沅已經沒罰跪了,他值守在門口。
一開門,他便驟然側首看過來,一向清俊鎮定的臉上凝著絕望的蒼白。
我眼神閃躲,微微垂首,若無其事往外走。
瞧著四下無人,本想立時翻上屋頂,可是稍一用力,屁股便裂了。
疼得我完全使不上勁兒,趙毛毛用藥幫我止血處,又開始往外淌血。
只能硬著頭皮邁著小步往前走。
「徐侍衛……」趙毛毛追了兩步。
我沒回頭,只是伸手向後擺了擺,示意她別追了。
如今我這情況,靠近誰,誰倒霉。
分不清究竟是哪裡在出血,每走一步,血便順著褲管往下淌,沁入地磚里。
我生怕被旁人撞見,只得加快腳步。拉扯之下傷口徹底崩開,每邁出一步都拽得腹腔陣陣抽痛,腸子像是擰作一團,絞著發疼。
習武之人,別的本事沒有。
論忍耐疼痛這事兒,天下第一。
從小便是在棍棒下長大的,這點疼算什麼呢。
瞥見蘇庭沅和趙毛毛皆向我而來,我生怕再拖累旁人,心下一橫,咬牙翻身攀上宮牆,縱身躍過甬道,落到了對面漆黑之中,屁股像是乍然裂開了,我低低痛呼一聲,強忍著往回走。
只想用這痛楚警醒警醒自己:徐知硯,你都幹了什麼。
為什麼會輕信他動聽的情話。
為什麼會對他的甜言蜜語昏頭。
為什麼那麼渴望被愛。
才會一步步被周承乾編織的甜蜜謊言牽著走。
他與我而言,是初經人事的情郎。
而我與他而言,不過是無聊時打發時間的消遣。
他的歡愉,從不止我一人。
我有種被駁了顏面的難堪,強撐著體面,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不肯承認自己就這麼被人玩弄了感情,又玩弄了身體,無情拋棄了。
可是他如果真的在意我,怎會向今晚這般侮辱我。
不在意我的感受。
不害怕我離開。
還用賞錢羞辱我。
縱使我一直清楚他從來沒有真心喜歡過我,可當這份猜測變成擺在眼前的事實,心裡依舊難以接受。
所以,我不會讓自己流眼淚。
一旦哭了,便證明自己真的被玩弄了。
回到侍衛值房趴了兩天,這回老老實實寫了告假稟帖,托人轉交給楊公公。
期間,趙毛毛三更半夜偷偷來探望過我一次,嚇我一大跳。
她賊頭賊腦瞧著四下無人,便推門進來了。
我說,「這裡是侍衛大院!全男的!你來幹什麼!若是被抓住!給你一個私通侍衛的罪名!要處死的!」
她縮頭縮腦來到我床前,「我四處瞧著,沒人。」
她惦記我自己上不了藥,又給我拿了好些膏藥來,扒開我後面的褲子看了眼,「恢復挺快。」
「趴兩天了。」我說,「沒出恭過,我怕又裂了。」
回來以後反覆確認,只有後面這個地方出血,所幸另一處沒出血。
「吃了嗎。」
「啃了點干餅。」
「周承乾沒遣人給你送好吃的?」
想起不久前我鬧情緒不去當值,他令人將一日三餐送我榻上,有宮人餵我吃。
而今,殘羹冷炙都沒有。
我若是不自己外出覓食,怕是要餓死在這裡。
為什麼他的熱情去得那麼快,斷崖式猝不及防。
令人無所適從。
我強撐著顏面說,「他還在生氣呢。」
「我給你帶了鹿茸肉湯。」趙毛毛稀罕地將裝在暖兜里的陶瓷小盅拿了出來,「喝點這個補補。」
「你哪兒來這麼好的東西。」
「我可是一等宮女,又傳言被皇帝寵幸,想吃點好的,自然有法子弄到呀。」
我拿著勺子,飢腸轆轆喝了起來,沒喝幾口,胃裡一陣陣噁心,又嘔了起來。
半點油珠都沾不得。
趙毛毛擔憂詫異地望著我,「胃不舒服?」
「吃飯不規律,胃不好……」
「該不會是那個……」
我急忙打斷她,編謊道:「我來月事了呢。」
她方才安心了幾分,將給我帶來的好吃的,一一拿出來,「知知姐,那個蘇侍衛娶妻了嗎。」
「好像沒有,前陣子聽說他回府省親了,家裡給他尋了一門親事,他沒看上。」
「沒看上姑娘樣貌,還是沒看上門第呀?」趙毛毛好奇。
「好像……聽說沒看上姑娘門第,說那姑娘是御史大夫的女兒。」
「那麼大的官,他都沒看上啊?」
「怎麼了?」
「我覺得……」趙毛毛若有所思,「他人挺好的。」
「是啊,他可會照顧人了。」我趴在枕頭上喃喃,「以前在太和門當差的時候,那幫門閥子弟欺負我,只有他照拂我。追風寒門出身,他也處處照拂追風,兩人瞧著關係很鐵。你入宮的時候,也是他妥善打點。他在宮中很吃得開,性子穩重,人也謹慎睿智,不與人結仇怨,人緣極好的。」
「他家是不是很有錢啊?我聽說他父親是很大的官。」
「是啊,他父親可是兵部尚書呢。」我吃著乾燥的糕點,「全國武官任免、徵兵、邊防、軍備、糧草軍務全都歸他父親管。」
趙毛毛驚訝。
「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趙毛毛突然忙忙碌碌起來,「沒什麼啊,就就就問問。追風天天冷著一張臉,蘇侍衛有時候還笑一下。」
「他是挺好的。」我遲疑一瞬,「周承乾這兩天心情怎麼樣啊。」
「摸不透,我都不敢看他的臉,連他那個方向都不敢瞅。他無論走哪兒,宮人都跪一片,我哪兒敢觀察他。」
「他去妃子那裡了嗎?」
「沒有。」趙毛毛趴在我床邊,「他回寢殿很晚,沒瞧見召嬪妃侍寢,他一個人睡。」
我那顆滿是不安悽惶的心,稍微有了幾分自欺欺人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