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都變了
周承乾沒辦我,大抵不是對我心存惻隱。
僅僅是明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若非如此,他召我師門入宮做什麼。明日我能起什麼作用呢?
現下,這深宮之中,我能牽制誰呢?能影響誰呢?
我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溫衍。
可是,溫衍娶了裴令儀以後,我與他的關係便驟然決裂了。
我在宮中醉生夢死也好,屈辱苟活也罷,他都不再過問。
他已然放棄我了,不可能牽製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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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命一條,周承乾要拿我做什麼文章呢?
會不會是我想多了?明日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可我總覺得不對勁。
靠牆睡了片刻,我轉臉看向蘇庭沅,好久沒跟他這般值守了。
他正側目看我。
視線對上,他說,「你又不守規矩。」
我說,「我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跑不掉的。」蘇庭沅低低的聲音傳來,「莫要再惹惱他。」
「為什麼跑不掉?」
興許到了後半夜,外庭幾乎沒什麼人了,他也輕輕靠著樑柱,「一來宮禁甚嚴,只進不出。二來你看似來去自由,其實從未自由……」
我琢磨著他說的話,彼時,我還未完全參透他話中深意,只道是我心中牽絆太多,難以割捨的人事太多,才會兜兜轉轉受他牽制,原地駐足。
「為什麼不問他要位分。」蘇庭沅視線斜斜落過來,微微下移,便落在我肚子上。
我本能護著肚子,「你瞎看什麼呢!我沒懷孕,還在月事期呢。」
「我給的忠告,你從來不聽。」
「我聽了。」
「可你不安分。」
因為我不想後半生,在深宮中跟一群女人,為了搶一個男人,天天爭得頭破血流。
「蘇庭沅。」
「嗯。」
「男人如果同時跟不同的女人歡好,那這個男人是不是就沒有心,他對碰過的女人都不會有感情?」
「我不曉得。」
「你又這樣。」
「我沒跟女人歡好過,我怎麼曉得?」
我驚訝望著他,「你一次都沒有過?」
他轉臉看向別處,「沒。」
「你家那麼大的門戶,肯定有通房丫鬟呀?」
「我娘說,碰了姑娘身子,便要對姑娘負責。」他看向別處低聲。
我定定望著他,蘇家把他教養得真好啊,以後誰家姑娘嫁進蘇家,真享福啊。
「那你幻想一下,如果你同時跟不同的女人歡好,便不會對任何人產生真心,是這樣嗎?」
蘇庭沅蹙眉,看向我,「你一個姑娘家家的,跟男子探討這些,不羞嗎。」
我凝神,鼓了鼓腮幫子。
若是以前,我肯定羞。自打跟周承乾廝混過以後,莫名對男女之事漸漸不避諱了。
都快變得沒臉沒皮了。
快忘了「羞」字,怎麼寫。
見我兀然沉默,蘇庭沅說,「若是真心喜歡一個姑娘,就算是男子,也會守節。因為不想她傷心,害怕失去她。」
我醍醐灌頂。
他果然不真心,不害怕失去我。
末了,他補了一句,「帝王除外。」
「為什麼。」
蘇庭沅沒回答。
沉默許久,我低聲,「蘇庭沅。」
「嗯。」
「明日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嗎。」
「你我只負責皇上安危。」蘇庭沅說,「你對皇上忠心耿耿,便不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
「你就不能告訴我一點詳實的消息嗎。」
「皇上心思,我如何能猜透。」蘇庭沅無動於衷,「心思安分,萬事皆安。」
「你對周承乾真是忠心。」
「莫要直呼皇上名諱。」
「你真是周承乾的好臣子。」
「不得對皇上大不敬。」
「周承乾有你,是他的福氣。」
……
蘇庭沅不再理會我的陰陽怪氣。
夜半過後,我倚著牆壁,以長劍為靠,暫且歇息。滿腦子皆是「逃跑」計劃,想了無數個將師門帶出皇宮的不切實際的法子,都不可能跑得過皇城追兵,逃不掉深宮高鎖,避不開暗中的監視。
最終,溫衍在這裡,我便不能走。
他有危險。
既然無論如何都走不掉,那便鼓起勇氣,從容應對。
許是要沐浴更衣,天還沒亮,永和宮寢殿門大開,周承乾大步從裡面走出,空氣里瀰漫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冷香。容妃容光煥發跟了出來,眼角眉梢皆是明媚的歡愉愛意。
全無昨日鬱結垂淚的樣子,似乎周承乾把她哄好了。
踏出殿門剎那,周承乾淡淡側目掃睨過我容顏,我微微頷首,隨後規規矩矩跟上他的步伐。
我決定今天!老老實實!規規矩矩!跟著周承乾!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要穩住!
上已節是北秦先祖大帝親自頒定的開國大慶吉日。「上」有承順天意、仰承祥瑞之意;「已」取靜守安定、疆域歸寧的寓意,祈願蒼天護佑山河穩固,邊關休戰止戈,四海蒼生安居樂業。
每逢此節,北秦大開皇城,舉國慶賀開國盛世。四方邦交紛紛派遣使臣,攜屬地珍寶貢品趕赴帝都道賀,王侯賓客雲集京城。帝都長街掛滿彩綢幡旗,樓閣裝點華燈,王公世家設宴歡聚,朝中百官赴宮參與皇家盛會,君臣同飲,共賀山河安泰。
侍衛駐防空前嚴苛,此時值守最為辛苦,夜間不得下值。白日不得休息。
周承乾令我隨侍。
我便徹底失去了自由,嚴密被監視在他眼皮子底下。
可我始終不曾抬眼瞧他一眼。
盛典分為三序:天子登臨高聳雲霄的祭天台,行齋戒祈福之禮,接受萬民朝拜。
而後百官面聖行朝賀禮儀,禮成之後便是君臣同宴。
普天同慶。
我按部就班分列侍衛之中,恍恍然覺得昨日自己想多了……
今日,似乎沒什麼不同。
這般慶典,本就該加重駐防。
許是前陣子太后祈福過,皇家儀仗隊巡街的餘溫尚存,當周承乾的身影映入眼帘,萬千百姓的歡呼聲轟然迸發,聲浪震徹京都,整個北秦大地似乎都在顫抖。
我隔著迢迢長路遙遙望向祭天台,周承乾的身影矗立於九重高台之巔,玄袍獵獵,仿佛與天幕融為一體,如天神威儀,睥睨世間萬物。
忽而想起多年前,多國來犯,周承乾對我說:徐硯,朕今日在此立誓,此生必踏平四方諸國,令天下疆土同屬一主,讓四海之內盡歸北秦。
心頭巍然一驚,莫名覺得:這個男人……做得到。
而後,便是綿綿不絕的懼意。
莫名覺得冷。
我的目光遙遙落向一望無際的百官儀列,滿目皆是整齊劃一的官袍與制式朝冠。仿佛隔著遼闊遙遠的天地之距,每個人似乎都被拉成了小小的點,可我依然從萬千身影中辨認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像是他。
溫衍今日,果然進宮了。
直至晚間宮宴時刻,我才近距離看清他,他攜裴令儀入宮面聖,許多日子不見,他美麗的容顏清瘦的有了幾分妖冶的蠱惑感,肌膚病態蒼白幾近透明,薄唇泛著淡淡的紫灰,整個人像是病入膏肓了那般。
唯有眼眸陰鬱冰冷懾人。
儘管如此,病態皮囊困不住他與生俱來的矜貴風骨,凜冽難折。
我的心狠狠一揪,怎病的如此之重了。
宮宴開始半刻鐘了,溫衍才遲來赴會,他一踏進大殿,懾人目光穿透宮殿落在我身上。
我心虛閃躲目光,溫衍從未在大庭廣眾之下,給我眼神。
亦不曾這般明目張胆看向我。
眉眼間皆凌冽,半點不遮掩。
我心虛看向他身旁的裴令儀。
裴令儀低眉順眼,似乎自獄中出來以後,她學乖了。
低調得像是蟄伏的塵埃,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