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騙我
黑火藥轟然爆炸,士兵痛呼聲響徹廣庭,不曉得有沒有傷到周承乾!我說,「周承乾,這樣的黑火藥!我還有很多!只要你們敢闖進來!我把你們全炸了!」
事實上,我只剩下兩筒了……
話音落地,我扯下腰間掛著的火油囊袋,這是此前周承乾還寵我的時候,准我去兵器庫挑選喜歡的寶貝,我好奇選了一囊袋用於火攻的火油。
裴令儀氣惱的聲音傳來,「徐硯!你偷我的黑火藥!」
我信口胡說,「誰說是你的,我自己弄的。」
裴令儀冷笑,「你一個類人猿,連智都沒開,你曉得什麼是黑火藥嗎?」
為什麼這女人總有種高高在上,蔑視一切的優越感?我雖聽不懂她口中那「類人猿」究竟是何意,卻也知曉「猿」本是山林野獸,她這番話,分明是將我視作牲畜。
似乎在嘲笑我蠢笨如猿。
我氣炸了,縱身而起將手中囊袋裡的火油盡數潑甩向裴令儀,火摺子同時追油而出,火油於空中轟然燃燒,鋪天蓋地的火舌撲向裴令儀所在的方位。
幾乎同一時間,無數箭矢再次射向我,火舌吞噬的深深盡頭,我瞧見裴令儀本能的將臉埋進周承乾懷裡,周承乾抬起一側臂膀護她,無情雙眸冷冷望著我,垂下的廣袖中一方錦帕悄然滑出,悠悠飄墜,輕輕落在他腳邊。
似乎是我送他的……
分神間,趙毛毛縱身將我撲倒,「你發什麼呆!溫相怒了!你別壞事啊!」
話音落地,趙毛毛狠狠一擊重撞我肩窩,急惱道:「溫相讓我先帶你走!你太不安分了!」
我眼前驟然一黑,尚來不及出聲反對,便徹底失去了意識。恍惚之間,耳畔殺聲震天,金戈交鳴響徹四野,仿佛兩軍浴血交鋒逼近殿前。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待我醒來,便已身處一條小溪流邊。
此時已近艷陽天。
四下看去,便見趙毛毛坐在水邊清洗傷口,她背部被砍了一刀,鮮紅的血已結痂,塗抹了厚厚的藥膏……
我想動,卻動不了。
被點了穴位。
昨夜那種四面楚歌,禁軍逼近的情況下,她是如何救出我的呢?
我啞聲,「溫衍……」
趙毛毛背對著我,低聲,「溫相不礙事,他處理完後續事宜,便會來尋我們。」
「昨夜,你怎麼突圍的呢?」
趙毛毛將全身纏滿錦帶,穿好衣服,低聲,「大將軍和禁軍統領的人馬包抄至殿前,不成功便成仁,他們都殺紅了眼,哪裡顧得上我們。我佯裝成宮女搶救受傷侍衛的樣子混進逃竄的宮人里,按照溫相的吩咐往太極殿跑去。老先帝當年為了貪圖享樂,做盡禽獸之事,以修繕宮殿的名義,暗中建造了一座地宮!就在他寢殿之下!直通宮外!方便從宮外往宮內輸送童男童女,享樂……」
或許曾經周承乾帶我走的密道,便是地宮的一部分……
「周承乾沒把地宮封了嗎?」
「封了。」趙毛毛將我從地上背起,咬牙繼續走,「各個宮門、密道全都有重兵把守,溫相利用兩位國舅想要突圍的心思,借國舅的兵力,將太極寢殿內秘道口把守的士兵都清理了,我殺出了一條血路,帶著你從太極殿地宮出逃了。」
忽而天上蒼鷹掠過,我大驚!急忙說,「那是周承乾的私寵!它認得我!快躲!躲起來!」
趙毛毛帶著我瞬息鑽入密林叢中,待那隻蒼鷹飛過蒼穹往遠方去了,我倆方才顫巍巍鑽出來。
周承乾又開天眼!說明他安然無恙!還具備戰力!
那溫衍呢?!
「大將軍不知道太極殿有地宮嗎?沒有退路嗎?」
「只有修建地宮及進入過地宮的人,才曉得地宮的存在。」趙毛毛說,「可是,進過地宮的人沒有一個活著出來,據說,修建地宮的人都被割了舌頭,老先帝殺人如麻,全給殺了。只有溫相和太后平安進出過,這北秦見不得光的皇室秘聞,誰會向外提及呢?」
今夜的劇變翻天覆地,以至於我全然來不及消化潮水般湧來的訊息。
大腦呈現一片空白的懵脹感,癱軟無力趴在趙毛毛背上。
不想問趙毛毛為何要潛伏在我身邊。
不想問溫衍和裴令儀怎麼了。
亦不想知曉北秦宮變最終結局。
我只想知道溫衍什麼時候會來。
便是此刻有人告知我,師門為了榮華背棄我,我也不會再有半分波瀾。
人性本就如此。
我原以為,自己已坦然接受,許久以來置身於風雲跌宕、充斥著詭譎謊言的境遇之中。
直到趙毛毛帶著我翻過了一座山,看到山腳下桃夭夭停靠的馬車,我才曉得自己……有多天真淺薄……
我從未告知過桃夭夭該在哪裡接應,也未告知過桃夭夭今日我要出逃。
可是,她卻是潑悍火辣地坐在車前,一臉等久了的不耐感。
趙毛毛將我丟上馬車,「知知姐不安分,溫相不讓放她。」
桃夭夭那張艷麗卻帶著幾分兇悍的臉上,不耐之色愈發濃重。她揚手甩出一根繩索,幾下便將我層層纏繞,捆得嚴嚴實實。
「你就不怕時辰一過,穴位禁制自行解開?」她厲聲開口,「這丫頭,不把她捆死,隨時都能生出變數。溫相便是被她拖累,險些全盤皆輸,萬萬不能大意!」
我狠狠瞪她一眼,她們串通一氣騙我!!全都騙我!!合起伙騙我!!!!!趙毛毛武藝甚高,桃夭夭居然跟溫衍有聯繫!而我像個傻子一樣一無所知!
桃夭夭回瞪我,「你說你,好好在家鄉當個押鏢人不行嗎?上京找什麼溫相?溫相把你送走,你又跑回來一頭扎進宮裡,你曉得你這一行為,讓溫相多被動嗎?」
為何桃夭夭什麼都知道?
「三年前,好不容易借著假死的機會,把你送南楚了!」桃夭夭訓斥我,「你又跟周承乾搞到一起,周承乾是什麼人?那是你能搞得定的男人嗎?那是北秦皇帝!他跟他那個無能淫蕩的老爹不一樣!周承乾腦子又精又清醒!反應還特他娘的快!他怎麼看得上你這種賤籍女子!你自己不掂量掂量嗎!」
她把我說生氣了。
桃夭夭捏了一把我的屁股,「你也不想想什麼樣的女人周承乾要不到?什麼樣的女人他沒睡過?你有什麼?徐知硯,你只有溫相『童養媳』這個名頭,就夠暗中的敵人惦記了!接近你,不就是為了搞溫相嗎?周承乾被太后壓著,無法對溫相下手,但他要調查溫相是否安分,你倒好,轉身就跟周承乾勾搭上了,還熱火朝天的!我在南楚都聽過你倆的荒唐事跡!這是沖誰去的呢?故意膈應溫相的吧?你可消停點吧!你不安分!所有人都要陪你演戲!那三年!快累死老娘了!」
我惱紅了眼眶,糾正她,「我不是溫衍童養媳!當年,他家裡給他訂過婚約!」
桃夭夭刁眉一豎,「你知道南楚皇室怎麼傳嗎?都說你是溫相自己選的,有婚約的聘妻是家裡給選的。你倆不是自幼便睡一塊嗎?你跟溫相的事情,早就在南楚皇室傳開了,都快成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我聲音冷硬,「你們別亂說,溫衍最愛的人是裴令儀,那是他名正言順的結髮妻子。」
桃夭夭又拍了一把我的屁股,「我自是曉得!裴令儀那種女人不是一般人能覬覦的!南楚皇室都有人惦記她!你雖比不上她,可你跟溫相那一段,夠給你加持身份了。總之,你安分些,別再給溫相惹麻煩,你在周承乾身邊快活,險些給溫相脫了一層皮,他怕你被周承乾玩死……」
「別胡說!」我冷冷往旁邊蹭了蹭,不想挨著她,都是大騙子!
她察覺我生氣,瞪眼,「你還生氣了?你跟周承乾鬼混的時候,溫相病重,不都是被你們給氣的?他那麼寬厚隱忍的人,都給氣成那樣!」
「你到底是誰啊!」我怒聲斥問,「怎麼你什麼都曉得!你也是溫衍的人嗎!」
桃夭夭冷笑一聲,「我可不是溫相的人,老娘是南楚皇室的人!是溫相與南楚皇室間唯一接應人!就因為你他娘的擅自踏進清漪館跟老娘私聯!害的老娘在北秦的清漪館被周承乾一窩端了!他順藤摸瓜查到了我!」
我緩緩瞪大了眼睛,心臟跳的特別快!老天爺!還有這層要命的關係!溫衍與南楚皇室有關聯?!他叛國了?!清漪館是一家南楚細作妓樓?所以清漪館的主事每隔一段時間便要去一趟南楚報帳?實則是傳北秦密報?
難怪我那日從清漪館回宮,周承乾對我那麼粗暴!!態度急轉直下!那樣羞辱我!他查到那家妓樓有問題?但還沒完全掌握背後關係網?結果我誤打誤撞進去了?他以為我是南楚細作!當我叛國!以為我背叛他!
因此,清漪館也被查封了?!!
全都騙著我!
合著就我是個蠢貨!我怒從心頭起,重重翻身,不再搭理她們。
馬車疾馳在官道上,桃夭夭坐在馬車內,語重心長,「兒行千里母擔憂,溫相是牽掛你,擔心你,才將趙毛毛安插在你身邊保護你,這樣以來,溫相便能時刻掌握你的安危動向。如果有人這麼惦記我,我睡覺都能笑醒。」
「所以,三年前我去南楚,你們都在陪我演戲?」我冷冷駁問,「你們都曉得我底細?」
趙毛毛眼眶紅紅,「知知姐,溫相不讓說,你這性子,若是告訴你了,你為了幫溫相出頭,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桃夭夭掩唇一笑,眼底藏著幾分耐人尋味的意味,緩緩開口:「你在南楚開這酒館,周遭鋪面處處都布著溫相的人。他終究是放心不下,才托我們照拂你,陪著你演戲,哄你過得舒心快活。不然這世道謀生何其艱難,你又豈能這般輕易便掙下銀錢?你且想想,那些妓樓採買酒水,向來都有固有的供貨門路,又怎會平白無故,轉頭向旁人採辦?」
當初去了南楚,我琢磨著做個營生,想著酒水家家戶戶都需要,方才開了家酒館,鋪面是趙毛毛選的,她說開在妓樓旁邊,生意源源不斷。
此刻想來,確實蹊蹺。哪有那麼好的鋪面等我入駐……
左邊妓樓,右邊客棧……
花街繁華,我那三年確實過得很快活,遇到的皆是好人……
溫衍自幼便是這種體貼入微的性子,小時候我的鞋子、衣服、氈帽、手套皆是他一針一線給我縫的。
雨天,別家小姑娘都有漂亮的小油傘,只有我頂著一塊破布縫製的傘篷。溫衍連著給人寫了幾個月的書信,將攢下的錢,給我買了一塊特別好看的花花油布,親手給我做了一把全街最好看的小花傘。
他總會把最好的,都給我。
哪怕他後來狀元入京,他也一直給我寄來學費和供養銀,直到他家出事,他才驟然斷了所有音訊。
想來,他怕牽連到我。
這樣好的一個人,北秦那些權貴為何要欺辱他呢?
或許,我跟周承乾廝混的時候,在溫衍看來,便是周承乾在欺負我……
所以他才會病情加重……
我咬唇不吭聲,背對著那兩人,他明明都跟裴令儀成婚了,我以為他不要我了,以為他放棄我了……再也不管我了……
以為裴令儀比我更重要……
小時候我看不懂他。
長大了依然看不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