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做個了結
宮女們尖叫著四處躲藏，老先帝蓬頭垢面，瘋癲高喊，「是皇后殺我，皇后謀逆啊……」
太后抬廣袖掩面，行至大殿門檻邊，強撐著顫巍巍抬眼向外望去。待看清那狀若瘋魔之人的模樣，一聲壓抑的驚呼猝然自喉間溢出，承受不住這般劇變，直直氣絕昏死過去。
被眾宮人托住身子，大喊御醫！
老先帝的牙齒盡數掉光，全身腐爛不堪，似乎被人嚇了藥，整個人處於亢奮癲狂狀態，舉著雙手高呼不止，「朕有罪，朕豢養禁臠，喜好男色，戕害幼童，脅迫皇后與數名男伶行淫佚之事……」
不知是否被人馴化，高聲細數自身罪孽，向著蒼天痛聲吶喊。他瘋瘋癲癲四處奔逃，一遍又一遍複述著畢生滔天惡跡，既像苦苦祈求救贖，又似受盡酷刑折辱馴化後，被迫吐出的懺悔。
開國盛宴，諸國來賀，熙攘賓客，冠蓋雲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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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秦皇室深埋於宮闈之下最隱秘不堪的醜聞，便這般，盡數曝於天下眾人眼前。
「父皇……」被軟禁的鎮國長公主姍姍趕來，上前試圖扶住他，卻被老先帝撲倒在地，開始撕扯她的衣服，嘴裡發出怪獸般的吼叫聲。
「父皇！我是環兒啊！你最疼愛的環兒！」
宮中大亂，人聲喧嚷，腳步雜沓，殿內殿外一片惶惶不安。
周承乾轉臉看向溫衍。
我從未見過周承乾如此蒼白輕薄冷戾的表情，仿佛被重擊貫穿靈魂與尊嚴。平靜果決的目光似是穿透時光流轉、萬事紛擾精準鎖定禍事根源，雙唇輕動。
那句低語混在喧囂里，辨不真切。
似乎是：不留活口。
又像是：一個不留。
隔著太遠的距離，我的身影淹沒於熙攘穿梭的侍衛之間。剎那間，陣陣轟隆巨響轟然自四面八方響起，一座座厚重宮門仿佛從天而降，應聲閉合落鎖。
殿外，列陣肅立的羽林弓衛齊齊抬臂，引弓搭箭，冰冷鋥亮的箭鏃，盡數對準殿內。
國宴大殿的兩扇朱漆巨門被人猛地合上，沉重門板轟然相撞，最後一線視線里，我瞧見周承乾那心如止水的眼眸，帶著徹骨的絕情冷漠精準落向我。
那一瞬間，我生出一種真切的錯覺，仿佛有什麼彌足珍貴的東西，在他心底徹底寂滅。往後餘生封心鎖愛，再無半分溫情。
裴令儀緊緊貼著他身側，她不知何時拋棄了溫衍，去往了周承乾身邊，裴令儀美麗不可方物的容顏在這風波驟起，禍亂暗涌的夜裡漾開一層灼灼瑰麗的蓬勃野心。
他們並肩而立，竟是說不出的登對。
仿佛睥睨天地的神祗配上執掌萬物運行的神女。
我的心牽出一絲疼痛難言的悸動，可真般配！
閉合的殿門徹底截斷了我全部視線。大殿之上的房樑上，潛藏的暗衛如雨落下，我向著溫衍奔去，緊張守在溫衍身前，趙毛毛似乎擅長用暗器，旋身射出的暗器向著四面八方而去，那些侍衛一時近不得身。
溫衍緩緩握住我的胳膊，將我拉至他身後，似乎不讓我參與廝殺。
於是我親眼看見御前侍衛中，竟有人倒戈，一個、二個、三個……開始反殺同僚。
那兩位國舅親自持刀砍殺，馳騁疆場的大將軍目恣欲裂，悲憤怒罵一聲，「承乾小兒！老夫披肝瀝膽護你江山，你竟敢誅戮親舊！」
禁軍統領憤怒猶疑，「此事原本尚有轉圜餘地！何以突然趕盡殺絕！今夜承乾找我密探！我有交出禁軍兵權的想法！何不多給點時間！」
「大殿之上，你應太后之令阻止御前侍衛拿下溫相！」大將軍喝道：「承乾小兒如何容你！」
此刻，太后暈倒了。
沒有了太后，便沒了主心骨！無人規勸周承乾！亦無人壓護國舅！局面便這麼失控了……
我的視線落在趙毛毛身上。
剎那間，她抬手應向天穹灑下一張細如銀絲的巨網，將如雨般落下的暗衛從天罩住，暗衛持刀迎天劈向大網，刀鋒狠狠斬在網絲之上。
趙毛毛手臂上纏著一條數米長的倒刺鎖鏈，穩穩橫身擋在溫衍身前，手腕猛地發力，沉重的鎖鏈呼嘯甩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綿長的弧圈。寒光掠過的剎那，周遭數人轉瞬便被撕裂。鎖鏈的倒刺之上分明淬有劇毒，但凡被鋒刃擦破皮肉，傷者臉色便驟然發黑，悶咳幾聲，大口嘔出黑血，當場倒地殞命。
她的武藝，恐怕在我之上。
瞧著殿內殺來殺去，被策反的侍衛與忠於周承乾的侍衛互相倒戈廝殺，敵我難辨。
我低聲，「這要殺到什麼時候，看我的。」
我手探向腰間。
溫衍低頭看向我，「等時辰。」
我不解他說的等時辰是什麼意思，似乎在消磨時間？等他後續計劃的時間節點？
兩位國舅似乎對溫衍沒有敵意那般，大將軍懇切，「溫相，今日若能助老夫渡過這一劫，老夫將奉溫相為上尊，日後有所差遣，必傾力相報。」
他們手握兵權，竟也需拉攏溫衍一同對抗周承乾。
殿內，我師父及師兄們早已沒了蹤影，恐怕時時刻刻追隨著周承乾身畔，而那位西夷王，也不知去向。
只剩下爛醉的外邦來使及不省人事的朝臣。
所有的廝殺全部避開了那些無辜性命。
我瞧著那些暗衛又一波衝著溫衍而來，竟然飛射出暗器來！雖被趙毛毛竭力攔下，卻瞬間激怒了我！
我一把扯下腰間一筒黑火藥，拿出火摺子點燃以後，扔向那些暗衛！大喊一聲，「將軍讓開！」
兩位國舅以為有暗器偷襲，敏捷避向大殿一側。
我萬萬沒料到，黑火藥在密閉室內竟有這般可怖的威力！轟然一聲巨響炸開，磚石崩飛，屋樑震顫，直震得地動山搖！
瞬間暗衛死傷無數，一時間沒有暗衛敢動，皆猶疑不定向後退去。
我說，「再來一次。」
溫衍微微蹙眉，似乎不許我輕舉妄動。我卻一個旋身利落攀上殿內樑柱。轉瞬之間，第二筒黑火藥便被我安置在大殿屋頂的琉璃瓦之下。
引線滋滋燃盡。
只聽轟然一聲巨響炸開，猛烈的衝擊力沖天而起，整片琉璃屋頂應聲碎裂翻飛，磚瓦碎屑如雨般傾瀉而下，偌大的殿頂竟被這股爆炸之力直接掀翻。
剩餘的暗衛躲避之餘，竟紛紛將爛醉如泥的官員攜至安全的大殿邊側。
八成這些暗衛領了「不得誤傷官員」的命令。
無數碎石落下，我縱身向溫衍撲去，卻被趙毛毛撞向了牆壁一角，避開了一塊樑柱。
待碎石餘震過去，我輕輕抬頭，便見趙毛毛趴在我身上護我，溫衍拎著一張案桌叩在牆壁之上，將我罩在案桌之下。
他的手撐著桌面，側首觀察殿內情況。
深夜蒼穹乍現，外面似乎不對勁，狼煙滾滾，火光翻湧。
殿外的士兵開始劇烈撞門……
「我去探探敵情。」不等溫衍阻止，我便又一次蹬牆借力而出，攀著樑柱翻上屋頂，向著周承乾的方向看去。
終究是心有不甘，心結未了！必須跟他做個了斷！
然而，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整個宮闕狼煙滾滾，四處燃起大火，宮人們哭喊聲四起，到處都是「救火」的聲音，伴隨著兵械廝殺的撞擊聲，各處都廝殺起來了。
天啊，誰把周承乾的皇宮一把火燒了？！
絕對不是兩位國舅乾的！那些兵械震天的廝殺是兩位國舅舉兵造反的證明，可他們不會想到火燒皇宮！畢竟，他們是想取而代之的。
只想奪權，不想滅國。
難道是溫衍？他說等時辰？是等什麼？他一把火把北秦皇室給燒了？
周承乾泰然自若守在殿外，臉色沉鬱肅殺。
玉林弓箭手萬箭待命。
一眼望去，廣庭、甬道直至殿前階下，儘是密匝匝的兵士，忠於皇帝的人潮綿延不見盡頭。萬千甲士肅立原地，鴉雀無聲，只靜靜等候周承乾一聲令下。
擒賊先擒王，只要殿內的人死了，外面便翻不了天。
「該是做個了結。」我低低說了句。
趴在琉璃瓦上取下腰間第三筒黑火藥，憤怒喊了句，「周承乾！」
我覺得自己就這樣趴著喊話太窩囊了，分手宣言該是說的氣勢如虹一些，便鼓足勇氣站了起來。
若是那些弓箭射向我，我就趕緊再趴下。
我哆哆嗦嗦站在另一側未塌陷的房頂上，遠距離遙看，應該不會發現我在抖吧？看著應該勇敢有氣魄吧？
周承乾眉眼沉沉，森森冷冷看向我。
「我說過你負我！我便殺了你！」不等我說完，羽林弓箭手突然萬箭齊發，他娘的！
周承乾這個王八蛋！
無情無義的狗比男人！
我瞬間又趴下，狠狠將手中點燃的黑火藥丟向周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