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日子不夠似的
他自然而然伸手輕輕拍著我的頭,眼眸里漾著長輩對晚輩的關懷暖意,唇角溫柔揚起好看的弧度,「伙食不錯,圓潤了。」
闊別許久,怎麼一開口就調侃我啊!
我吃不下東西!
怕被人發現害喜,專撿乾燥的甜食吃。
甜食吃多了,臉就圓了……
「溫相……」趙毛毛亦喚了聲。
溫衍看向她,微笑,「你瘦了。」
趙毛毛紅了臉,「知知姐吃不下飯,我也吃不下……我不愛吃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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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衍解下月白狐裘大氅,往廬舍內走去,聲音平緩漫開:「天大的事,也不及用飯要緊。山中寒涼,當顧惜身體。」
隆冬的南楚雖沒有北秦那般朔風裂雪,可山間濕寒浸骨,陰冷之氣穿透衣料,遠比尋常凜冽風雪更磨人。
溫衍剛踏入院落,一眾女婢便好奇地涌了上來,團團將他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寒暄問好,分明是湊過來看熱鬧的。
另有一隊婢女魚貫而入,手上捧著炭火、吃食,還有錦被與各式用具,絡繹不絕地送進院中。
我跟趙毛毛在這裡住了幾個月,她們不聞不問,任由我們自生自滅,連炭火都不曾送來。
溫衍一來,她們全來了。
隆冬時節,楚閣主冬衣刻意裁得勾人,領口大開,擠出惑人的勾曲,腰腹肌膚若隱若現。她皮笑肉不笑,扭著腰走上前,抬手便扣住溫衍的脈搏,猛地一發力,直接將人拽進屋內,旋即反手闔上房門。
我目瞪口呆。
我曉得溫衍受歡迎,不曉得如此受歡迎。
這就跟女的鑽房間了?
趙毛毛趕緊說,「知知姐,莫要擔心,溫相自愛。」
我怎會不擔心啊,溫衍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那個楚閣主像個母老虎似的……
我急忙跑去窗邊偷看,便見楚閣主極盡妖嬈之姿,將溫衍狠狠按在牆上,不知兩人在說什麼。
溫衍唇角揚起曖昧弧度,眼底闔著微光,垂視她。
楚閣主那嘴都快碰溫衍嘴上了。
我的天,溫衍該不會不守男德,為尋門路勢要,不惜跟女人那個吧!
他從沒用那種眼光看我!那是男人審視女人的眼神!他倆在調情!
眼見楚閣主整個人往溫衍身上貼,我剛要往窗戶上爬,便被趙褚耗著後衣領扯了下去。
趙褚說,「莫要偷看。」
我回頭狠狠瞪他。
趙褚一本正經擋在窗戶前,我往門口去,他便擋門口,我往窗戶去,他便擋窗戶。
我旋身要上屋頂,他一把將我扯了回來。
我生怕溫衍跟那女人親上了,急得沒辦法了,跳起來喊,「溫衍!溫衍!溫衍!溫衍!溫衍!」
一點動靜都沒有,他不出來。
打不能打,罵不能罵。
我氣地一屁股坐地上,直想打滾撒潑。我尚且沒來得及同他好好說上一句話,他便被一眾女子簇擁著,就此被迎走了。
「溫衍!溫衍!溫衍!」我當真氣地躺地上打滾撒潑起來,喊個不停,「溫衍!溫衍!溫衍!溫衍!溫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溫衍!」
果然撒潑有用,那女人怒容滿面開了門,瞪我,「叫個鬼啊!再叫把你舌頭割下來!」
我探頭去瞧溫衍,那女人又把門給甩上了。
我又開始大鬧不止,滿院落打滾,真沒招了。他不能跟那個衣著暴露、脂粉氣濃重的女人調情!不能!
許是我鬧的太過了,房門再次打開,溫衍一手扯過脫了一半的衣裳,慍怒看著我。
衣服都脫一半了啊?
我從地上爬起來,氣喊道:「你跟裴令儀還沒和離!你怎麼能跟旁的女子歡好呢!這不對!」
便見那位楚閣主左手撐在溫衍肩頭,右手一甩,一排銀針從她掌心垂落,「那我不給他治了,他等死唄。」
我凝神。
「治病咋能眉目傳情呢!」
楚閣主冷笑一聲,「溫衍,這俊俏小姑娘是誰啊。」
溫衍冷冷丟下一句,「舍妹。」
便轉身進了房間,楚閣主又是一聲冷笑,重新甩上了門,隔絕了我所有視線。
舍妹……
這是我上京以來,溫衍第一次對外承認我跟他有牽絆,亦是第一次對外承認我的身份。
我愣愣坐在地上,他這聲「舍妹」似乎驟然拉近了我與他的關係,曾經游離不定的距離感從此綁定了血肉羈絆,仿佛與他合為一體!此生都不會被放下!
周圍看熱鬧的婢子忍俊不禁的笑聲傳來,我平靜爬起來,拍了拍屁股往一側石凳子坐去,守在門外。
只要不是在跟那女子調情,便好。
話又說回來,溫衍到底生了什麼病?
趙毛毛噗嗤輕笑。
我回頭看她。
趙毛毛大眼睛濕漉漉靈動,「知知姐,我頭一次看見溫相發怒……你剛剛的樣子,像跟父兄撒嬌似的……」
「沒招了。」我說,「我不同意他跟楚閣主的『親事』。」
趙毛毛幫我拍著衣袍上的土灰,「這些年,楚閣主明里暗裡不遺餘力幫襯溫相,他們是互相信任的友人,沒有那種私情。」
我點點頭,無精打采趴在石桌上。
趙毛毛眨巴著眼睛瞧我,「知知姐,溫相來了,你不開心嗎。」
「開心。」
「那你為什麼還這般消沉呢?」
我沒吭聲。
趙毛毛拿出擋風大氅替我蓋上,溫柔輕輕,「是害相思病嗎。」
「溫衍來了,我誰也不惦記了。」
「你不問問北秦的情況嗎。」
我沉悶下去。
趙毛毛看向趙褚,「褚哥哥,北秦現在是什麼情況呢?」
趙褚低聲,「周承乾殺了他親舅舅,提著大將軍的頭顱走過承天門。大將軍膝下六子一夜之間盡數遭暗殺,整座大將軍府血流成河,滿門無一活口。唯有駐守邊關的次子,聞訊後奪城擁兵自重,自立為王;而身為次舅的禁軍統領,棄甲投降。」
趙毛毛臉色蒼白看向我。
我靜靜聽著,輕輕瑟抖了一下,下意識縮起了身體。
「溫相目的達到了嗎。」趙毛毛輕聲問。
「北秦分裂了。」趙褚說,「那便是成了。」
趙褚補充,「雖說周承乾頒下詔書,凡參與叛亂之人,只要及時繳械歸降,便可免去死罪。可大將軍麾下的心腹部曲深知,一旦投降依舊難逃一死,索性便追隨將軍次子,占據邊關城池,割據自立。」
我下意識捂住耳朵,依然能聽到他們隱隱約約的聲音。
「裴令儀呢?」趙毛毛低問。
「溫相與裴令儀,上已節前,便寫下了和離書。」
「為什麼和離?」
趙褚默然一瞬,「不知。」
我靜靜聽著,默不作聲起身進了屋。
心中太多太多疑惑需要解答,但我要溫衍親口解答。
次日,我躺著睡了大半晌午,不起來。
溫衍敲我房門,我磨蹭許久打開門,便見他換了套墨藍織銀錦袍,纏枝暗紋隨動作隱隱生輝,氣色緩和些許,紫灰色的唇恢復了殷紅色澤。
我賭氣,又躺回床上,背對著他。
什麼都不告訴我。
我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人吧。
「起來。」溫衍淡淡冷冷的聲音傳來。
我不理。
「啪嗒……啪嗒……」的聲音有一下沒一下傳來,似是戒尺輕輕敲著門板,耐心耗盡似的,「起來。」
我豎起耳朵,戒尺這玩意兒給我打出心理陰影了,我下意識爬起來扭頭看了眼,溫衍手持戒尺,深深冷冷看著我。
動真格的。
「什麼啊。」我說,「你一句解釋都不給我,上來就要教訓我?我快二十了!」
他說,「即日起,每日隨我修習課業。」
戒尺從門扇一路有一下沒一下敲擊著桌沿,往床幃這邊劃敲而來。
我忙不迭爬起來,往桌邊跑,「學什麼。」
「如何不做一個傻子。」
溫衍隨手將一塊棋布鋪在桌子上,掌心碎碎的小石子盡數落於棋布上,戒尺輕輕劃了劃,便分劃了七國疆域圖。
我認真看著,「溫衍,我還生氣呢。」
溫衍將北秦劃破一分為二,「心緒悲喜不重要,保命最為要緊。」
「告訴我。」溫衍將另一邊小石子劃撥開,「北秦這場宮變,如何促成的。」
我凝神。
「以你掌握的現有情報,猜測也好,胡說也罷。」溫衍望定我,「告訴我,你的想法。」
我定定望著他。
小時候他逼我讀書識字習武,而今他似乎在逼我去學家國紛爭,朝堂機變……
明明昨日他才回來,半句寒暄關懷都沒有,像是日子不夠用了似的,猝然這般授我亂世安生立命之術。
我想問問他怎麼了?
在他冷冷迫視下,我終究垂下眼帘,落向眼前排布的棋局,低聲道:「大將軍和禁軍統領只聽太后的,周承乾容不下他們,要收兵權。」
「為何周承乾寧願背負屠戮手足、株連宗族的千古罵名,也要孤注一擲,選在上已節動手。」
我努力回憶著蛛絲馬跡,「大將軍屢屢冒犯周承乾……」
「為何是上已節。」
他似乎在帶我梳理整場宮變,仿佛我心底所有的悲慟與惶懼,都微不足道,不值一提。一味逼我向前,逼我壓下心緒保持冷靜理智,逼我將目光放得更遠。
「邊關大將無召不得回京。大將軍擅自回京辦壽,犯了皇家大忌。」
「大將軍為何不將周承乾放在眼裡。」
「因為周承乾沒兵權。」
「繼續想。」
我蹙起眉,冥思片刻,依舊想不透內里關節。
溫衍手執戒尺輕輕叩擊著案面,聲響沉緩,一字一句漫聲道:「帝王無能,臣子驕縱。周承乾無能嗎?」
我搖頭,「他很清醒。」
「他做了什麼?」
「治理貪腐,整肅朝綱,力推稅改,安撫流民,平定叛亂……」
「昏聵嗎。」
我搖頭。
溫衍語速放緩,步步點透其中關節:「本非昏庸之輩,緣何連日累月遲誤早朝,招致百官訾議,平白擔下不理朝政的昏聵惡名。」
我麵皮窘迫,流失了表情。
「治理貪腐,整肅朝綱,會得罪誰。」他慢慢引導我。
「貪官……還有門閥貴胄……」
貪圖享樂的老先帝疏於朝政幾十載,朝廷內外貪腐蔚然成風,早已形成了盤根錯節的門閥勢力。官官相護,想要整頓懲處,何其艱難,若是逼太緊……
腦中靈光一閃,我猛地抬眼,神色驟然驚悟,「若是把門閥權臣逼得太緊,極易逼得他們鋌而走險起兵謀反!所以才要假意鬆懈,故意做出昏聵怠政的模樣,叫世家大族放下戒心!」
他沒有兵權!因此每一步制衡,都必須拿捏分寸。
緊一緊,就要松一松。
我忽然想起溫衍查到的那條工部大魚!周承乾壓著不辦!那個吞堤壩修築的巨額官銀的大官!且能操縱相位!查到最後!最終不了了之了!
周承乾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辦!
只查辦了小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