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課業(一)


  溫衍在桌邊坐下,垂眸用戒尺將小石子分成多股勢力,「不笨。」

  我隨手將長發綰起,看著布棋,說,「溫衍,你都不跟我寒暄兩句嗎?不關心我,我也沒來得及關心你。」

  「為何選定上已節動手。」溫衍充耳不聞,又開始逼問我。

  我偷偷瞄了眼戒尺,煞有介事回想著掌握的線索,「上已節外邦來賀,可以名正言順加派宮中駐防,周承乾可暗中安插心腹入禁軍。畢竟平日裡,禁軍的布防派員皆是次國舅禁軍統領獨斷,周承乾但凡動點手腳,禁軍統領便會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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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默然一瞬,我補充,「禁軍統領或許不想反,但是他不會允許周承乾動他的權勢根基,對于禁軍統領來說,最好的狀態是保持現狀,就像老先帝活著那樣,萬事不理,皆有下面官員自行裁決。」

  「何以見得。」

  我托著腮,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圈,「宮變時,我聽禁軍統領說,周承乾找他密談,他有交出禁軍兵權的想法,說明他造反的心思不強烈,他只是想掌禁軍兵權,沒想動搖皇權。」

  溫衍看著我,許久沒言語。而後緩聲,「為何他又反了呢?」

  我隨口,「被架在那裡了吧?動手前,有人給他倆報信,不知說了什麼,那倆突然狗急跳牆了。」

  「你認為說了什麼呢?」

  「肯定是對兩位國舅不利的事情。」

  「你認為這些事情是誰做的?」

  「肯定是周承乾啊!周承乾屠戮了大將軍府,把大將軍逼急了。」

  「倘若不是呢?」溫衍引導我。

  我緩緩抬頭看向溫衍,「不是?不是什麼?」

  他白皙玉手將一枚石子落於兩丘對壘之間,「若是兩撥人馬陷入僵持對壘階段,互相猜忌卻靜觀其變,舉棋不定難以推進,知知,你若是想讓他們打起來,你會怎麼做?」

  我抬手拂開臉上的髮絲,眉目愁成了一把,沒吭聲。

  溫衍低聲,「幼時玩的捉鬼遊戲還記得嗎。」

  我說,「冒充一方去暗中打另一方。再冒充另一方的人打這一方,兩邊挑撥,然後坐山觀虎。」

  我恍然大悟,看向溫衍。

  他深不見底的眼眸正靜靜注視我。

  對視許久,我精神大振,無比驚訝張著嘴,拿手隔空急急點了點他,「哦哦哦哦哦哦,那個!是……是你?溫衍!是你挑撥了周承乾和兩位國舅的關係?!」

  難怪禁軍統領說有交出兵權的想法!怎麼突然周承乾翻臉了?突然刀劍相向了?說明中間某個環節有問題!

  我霍然起身,「溫衍,那晚跑去給兩位國舅報信的小兵是你安排的?大將軍府的事情該不會是你做的吧?周承乾麾下與國舅府的人兵戎相見,是不是也有你的人混在裡面,故意帶頭挑起衝突?」

  溫衍注視我的眼神漾起一抹淡淡波瀾,他拿戒尺輕輕敲了一下我的頭,示意我坐下看布棋,「何需自己動手,只需參透人心,適時推波助瀾即可。」

  太高深了,我只能領悟一半。

  參不透。

  「聽不懂啊。」我五官都快皺成一團了,「周承乾把你監視那麼緊,你怎麼做到的啊?聽說你深居簡出,根本沒機會動手腳。」

  「用腦子想,想到了來告訴我。」他又拿戒尺輕輕敲我頭,撲朔迷離的目光垂視我,「早日想到,我便早日帶你出去見世面。」

  他長發利落束起,眉眼乾淨分明,白皙俊美的面龐線條優美英朗,美麗卻不陰柔,俊俏卻又不失男子風骨。

  氣質若即若離,恰到好處的溫吞。

  一聽見能出去了!我瞬間支棱起來,不等我詢問,他便被婢子叫走了,有信鴿飛回谷中。

  果然!是教書先生出身!與我講話都像是先生與學徒!布置課業,不容置疑。

  恰在此時,趙毛毛端來午膳,我早上沒吃,又逢著溫衍說要帶我出去,便大口吞咽起來。

  趙毛毛說,「知知姐,你終於有精神了。」

  我成日意志消沉,心頭其實也無瑣事,像是不受那場宮變影響似的,憂鬱平靜得嚇人。腦子裡呈現混沌木木的空白,連傷痛都來不及回味,便被渾噩掩蓋。

  可我曉得,那場宮變帶來的割裂感擊倒了我,許久恢復不過來。

  只是無人可訴說,也不可言說。

  太過在乎顏面,只能強撐著若無其事。

  許是吃太快,沾了肉腥,又忍不住乾嘔起來。

  趙毛毛驚訝望著我。

  我捂著嘴,「昨夜涼著肚子了,脾胃不舒服。」

  趙毛毛趕緊出門去給我尋藥,我擦了擦嘴,又往嘴裡巴拉了幾口稻飯,急急忙忙出門去尋溫衍。

  像是他的小尾巴,他走哪裡,我便跟至哪裡。

  恍惚間,又回到了小時候,跟著他走在田埂上,那時,還能手牽手。

  而今,只能保持著距離一前一後。

  他去取信鴿捎來的情報。

  我裹著雪白大氅跟在他身後,他說,「不用跟著我的。」

  我總放心不下他。

  怕他不告而別,怕他突然沒了,怕失去他……

  時時刻刻想跟他待在一起。

  我鼻子凍得通紅,「溫衍,我可以做你的護衛嗎。」

  「姑娘該是被男子保護,何以要去保護男子。」

  「想跟你在一起嘛。」

  他的聲音輕輕從前方傳來,「布置的課業,完成了便可。」

  逼我分析那場宮變是如何促成的,我默默跟在他身後,將腦海里所有線索連成了線,從我入東宮那日起直至宮變當日,所有的線索全部串聯。

  苦思冥想,絞盡腦汁。

  因為我想跟他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大半夜,我拿起筆,將這些年北秦發生的事情全部寫了下來,以及這些年溫衍的官級涉獵的事務一筆一划記清楚。

  盯著布棋看了許久。

  越是深入分析,越是深覺自己在北秦皇宮裡那些日子是怎樣靠著「無知」才撿回了一條命。

  次日一早,我去找溫衍。

  他不在廬舍內,聽說他要出山,我飛快往田野一側的山道跑去,喊他,「溫衍。」

  他的身影停在雪白的松柏之間,回首看我。

  我喘著氣跑到他面前,胸口尚因狂奔微微起伏,「老先帝當初不是因病『猝死』,是被當時的皇后殺死的,對嗎?那晚,你也在現場,你目睹了全程!所以皇后彌留之際,說殺了你!只有殺了你!才死無對證!」

  溫衍眸光兀深。

  我說,「因為宮變時,老先帝瘋瘋癲癲細數自身罪孽,說他脅迫皇后參與淫亂之事,所以,當時,皇后一定不堪其辱,才殺了老先帝!我猜,她一定是誤殺!因為如果是有預謀的殺人!怎會讓你在現場!」

  溫衍眸光似乎瞬息萬變,神情諱莫如深。

  我認真道:「當時的皇后想要殺你!卻沒立即殺你!你一定幫她處理了現場!沒讓別的宮人參與!畢竟地宮裡脅迫皇后淫亂!不會讓宮人曉得!那晚若是有其他人在,定然已被滅口!事後,皇后想把你滅口!卻猝然中毒昏迷,被賢貴妃壓制,不得翻身!」

  我觀察溫衍臉上的表情,「你幫她處理老先帝的屍體,才有機會對老先帝的屍體動手腳,讓他陷入假死狀態,我吃過那種假死藥!蘇庭沅在獄中給我送過,那藥,是你給他的,對嗎!讓我借假死之名逃走!我卻不肯逃。」

  溫衍饒有興致看著我執拗倔強的眉心,似乎我沒辜負他的期待,連目光都灼熱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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