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愚鈍
我低聲,「北秦皇帝這些時日有沒有以龍體不適為由,不上早朝?」
「未有信報。」
沒有遲誤早朝的情報,那便是周承乾日日照例早朝,說明他人還在深宮之中。
興許,是我想多了……只是似曾相識罷了……
這些年我變化很大,身高皆長。不會有故人僅憑一個背影便認出我,我的背影早已不復曾經。
興許是我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
這麼想,我輕輕鬆了一口氣,可是蘇庭沅突然悄無聲息,本本分分待在軍營之中,定是察覺到了什麼。
他在御前待了那麼多年,加之,他父親耳目遍布朝野,蘇庭沅一言一行皆有所出。
他不來找我,很有可能事態有變。
我一番胡思亂想,一場快活的觀戲被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給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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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致全無。
悻悻回到居舍,迎面遇見神情凝重的胡凜。他候在溫衍門外,似有要事相商。
我目送他們進入屋內。
溫衍腳步微頓,轉過身看向我,淡淡開口:「你也來。」
我心頭微怔。怎麼,竟要我一同旁聽?往日他聽取密報之時,素來不許我在場。嘴上說著要教習我課業,可自我懷了身孕、誕下孩兒之後,便漸漸擱置下來。
我一度暗自揣測,溫衍定是覺得我朽木難雕,無可救藥了。索性就此放棄了我。
如今,莫非又要重新教我?
難道是他的病情愈發重了?他每去楚閣主那裡診治一回,身子便會稍見好轉,唇色也會添上幾分紅潤。可過上數月,唇色便又復轉灰紫。
我曾經問過楚閣主,溫衍的身體情況,被她惡聲惡氣趕走。
也旁敲側擊問過她的婢女,人人閉口不談。
她們都是溫衍的人,只聽命於他。
我也曾翻查過諸多醫書典籍,卻始終辨不出他所中之毒究竟屬於哪一分支。只隱約得知,此毒似乎源自南疆。
我抬步踏入內室,便聽見胡凜開口稟道:「裴令儀要推行新城營建,說是搞什麼先行試點,地點就選在離望淮城最近的那座城池。也是我們下一個攻占之城,那邊開出優厚的撫恤安置,引得大批百姓舉家遷徙,生生將我方轄下的百姓都吸納了過去。」
我給胡凜倒了水,他一飲而盡,「城內搞什麼屋舍改造,修建官道,提供什麼……外賣……還搞什麼老有所依……說什麼教育免費……簡直聞所未聞!聽說,她拿出了一套方略,周承乾擱置了,她磨了很久,周承乾給挑了這麼個地兒,就在咱們門跟前兒,這不是挑釁嗎?老百姓都跑了!咱們守一個空城有什麼用!」
我又給他添滿,他氣急,又一飲而盡,「南楚給咱們的軍餉不多,再這麼拖延下去,久而無功,南楚怕是要斷餉了!周承乾不開戰!想拖死我們!離間我們與南楚的關係!要想法子再攻下一座城!」
作為一城之主,他真是著急,年紀輕輕便愁白了雙鬢。故都回不去,新城亦苦撐,背負著血海深仇,日日都似走在懸崖邊緣。
睜開眼,便是那麼多張嘴要養活,府庫無銀,便養不起戍守的兵馬;若無戰功,便又籌不來錢糧。
「需要多少錢啊。」我遲疑。
胡凜看了我一眼,似乎覺得跟我多說無益,他不費唇舌。
我說,「二萬兩黃金……夠撐多久?」
胡凜眼裡掠過一抹詫異,自我入宮,胡凜便隨父鎮守邊關,他沒見過我,或許聽說過周承乾的風流事……但不曉得我。
他只當我是溫衍的心腹。
「不翼而飛。」溫衍品茶,慢條斯理說了句。
我疑惑,「嗯?」
「二萬兩黃金,不翼而飛。」溫衍抬眸看我。
我全身汗毛都炸了!想要拍案而起,卻不敢在溫衍面前炸炸呼呼,怕他覺得我這些年沒長進。
硬生生沒表現出來。
我強忍驚怒,眉梢一跳,「你是說,我分戶存放在北秦錢莊的那二萬兩黃金,盡數沒了?就這麼不見了?憑空消失?」
溫衍唇角微微揚起,雙目輕眯:「你托何人去辦的?」
那一抹萬年狐狸似的笑意,倒像是被我的愚鈍給氣笑了。
我剛要脫口而出,看了眼胡凜,我又警惕不言。怕溫衍覺得我冒失,我忍了又忍,「你既已查出不翼而飛,那便知誰替我辦的。」
我想過會被朝廷追回,被莊行封戶,萬萬沒想到會被私吞!!!楊公公定然料到我此生無法再回北秦,剋死於異國他鄉,所以才如此大膽!敢全部私吞!
畢竟我和溫衍可是北秦重金懸賞的頭號通緝犯!!據說,我倆的畫像貼滿了非秦大街小巷!
「待我前去追討回來!」我冷聲,「不得讓他得逞!」
我辛辛苦苦、起早貪黑賣身換來的錢!豈能被旁人肆意揮霍享受。
「可有證據,證明是他所為。」
「沒有。」
「何解。」他平靜望著我。
我默然一瞬,空口白話,老傢伙不得承認。到時候,再順藤摸瓜暴露我的行蹤!反被老傢伙將上一軍!
我思慮,「當時有個代辦文書。」
「文書呢。」
「在老傢伙那裡,八成已經銷毀了。」
溫衍沒言語,淡淡看著我。
我憤而起身,去拿筆墨,一揮手,便複寫了一張一模一樣的代辦文書,咬破了手指摁了血手印。
我冷笑一聲,「這玩意兒,真真假假誰說得清!他能銷毀!我能復刻!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真捅到周承乾那裡,老傢伙官職不保!」
我把那份代辦文書遞到溫衍手中:「我不便親自出面。若是設法將這份文書悄悄送入那老東西的房中,他迫於壓力,必定會乖乖把我的錢財吐出來。如若不然,我不必親自出手,便可使人出面檢舉揭發。周承乾本就有心肅清吏治,絕不會容他這般貪墨之徒。」
周承乾歷來對貪腐官吏零容忍。
溫衍眉梢輕挑,眼眸波光粼粼,唇角勾起一抹蠱惑的笑,似是頗為讚許我這一番處置。
「人口外遷之憂,交由徐……副將處置。」溫衍執筆寫下一道手令,「半月內,未有起色,革去副將之職。遣返南楚聽候調遣。」
我驚訝張了張嘴!這般逼我!
半個月?讓我把那些遷移的百姓都弄回來?太難了!
胡凜驚奇看著我,似是從未料到我會有這等本事。
我說,「半月內,我那二萬兩黃金能回來嗎。」
溫衍淡淡,「不知。」
他唇角一勾,「令儀能做到,知知定能做到。」
令儀?我心中恨妒蹭蹭竄了上來,一想到這惡毒女人搶了我城中百姓,我緩緩握緊拳,「成!」
我轉身離開,忽而想起一事,我又回身欲言又止,看了眼胡凜。
胡凜恍然大悟,急忙起身告辭。
待他走遠了,我湊近溫衍,「蘇庭沅什麼時候來。」
溫衍手中的筆停下,緩緩抬眸看我。
我滿眼期待。
他復又緩緩垂眸,「不知。」
我趴在桌前,「溫衍,蘇庭沅是個好人,你莫要利用他。若是他有麻煩了,務必保全他。」
一個南楚國師,一個北秦門閥貴胄。
之間有私聯。
我想像不到這對蘇庭沅有何好處,對他來說,只有萬般風險。
溫衍平靜,「小蘇對北秦忠心耿耿,言談舉止滴水不漏,不曾背叛周承乾分毫。」
「那他為何與你來往?你們為何事私聯?」
溫衍又慢慢抬眸看我。
我從他眼裡讀懂了一抹難以理解的惑然,仿佛我又一次以無知愚鈍冒犯了他的耐性。
他忽然輕輕笑了,嘴角弧度疏淡而意味深長。
「你。」
「是不是他不放心我?」我認真思量,「我跟他是多年的好兄弟了!所以他來瞧瞧我過的怎麼樣,這小子真長情啊。」
「對於北秦內情,他一字不肯吐露。唯獨牽扯到你的時候,才會有所退讓妥協。」溫衍笑意未斂,神色淡淡。
「這麼給我面子?真是跟我有過命交情的鐵兄弟啊。也不知追風兄現在怎麼樣了……若是我的錢能有盈餘,我定給追風兄劃撥半數!報答他的救命之恩!」
溫衍眉心蹙起。
不等他言語,我便已轉步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