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沒有堅定的選擇你
他沉吟。
我忽然想起蘇庭沅曾說過,他有喜歡的姑娘。
我關切,「你還沒娶到喜歡的姑娘嗎?誰家姑娘配得起你呀?」
我記得蘇庭沅好像是家中嫡子吧?他母親是正妻,因身體不好,便只生了蘇庭沅這一個寶貝兒子。
蘇庭沅猶豫,想說什麼,又不能說。
「該不會……」我恍然大悟,「你也喜歡裴令儀?!!!」
蘇庭沅突然就惱了,「那女的……」
他一臉不加掩飾的厭惡,徒然又止了話語,似乎將大不敬的話全咽了下去,瞬息便恢復了風平浪靜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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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突然那麼大反應?我敏銳捕捉到了蘇庭沅對裴令儀的厭煩,不愧是我好兄弟啊!確定他是我方陣營的人!看人的眼光也與我一模一樣!
我一臉期待著他說出羞辱裴令儀的話,那女的……那女的怎麼了?該不會他要說:那女的也配?
哈哈哈哈哈哈,可是他戛然而止。
頭一次瞧見蘇庭沅這般失態,看來,這些年蘇庭沅沒少受裴令儀欺壓,否則,那麼好脾氣的世家公子,怎會提及她就變臉了呢。
我對他的反應甚是滿意,他似乎不便久留,握拳抵唇,低頭思慮片刻,一句話都不說,匆匆離開。
我追上前,「你還來嗎。」
他止步,遲疑看向我,「你想我來嗎。」
「想。」我說,「但是很危險,你不要來了,若是被跟蹤,說你通敵,那就完了。」
如雷的心跳聲在寂靜里響起,昏暗的燈火覆滅了他面紅耳赤的臉,他突然不置一詞,匆匆離開。
半月後的某日,他又來了。
他似乎曉得我哪日輪值休憩,照例先去見了溫衍,不知與溫衍密談了什麼,他倆似乎約好了。
溫衍來,他便來。
我一看見他,我就開心。
仿佛看見了同類,沒有紛爭算計,沒有沉重的痛苦,沒有仰望的悲憐,只有輕鬆快活的故人相逢。
我歡天喜地迎他吃酒,「私通敵軍,你不怕被周承乾發現嗎?」
蘇庭沅一襲墨色暗紋錦袍,衣料是極細密的貢緞,暗光下浮起幾縷若隱若現的雲紋,不張揚,卻處處透著貴重。
他謹慎,「我心中有數。」
也是,他處事向來周全,在周承乾身邊待了這麼多年,周承乾麾下暗衛部署如何,行事手段與脾性,他皆瞭然於心。
既然溫衍邀他前來,那便也會替他掃平一切後顧之憂。
今日趙毛毛跟著楚閣主,帶著言團團出外遊街去了。
我迫不及待與他一同說裴令儀壞話了!這些年,可把我憋壞了!溫衍隻字不提裴令儀!趙毛毛怕勾起我傷心事,也絕口不提。
趙褚又向著裴令儀。
我全然沒有說心裡話的機會。
被我逮住蘇庭沅厭惡裴令儀!哈哈哈!這小子跟我統一戰線!
我給他倒酒,「你心上人究竟是誰呀?你父親可是朝中重臣!如今,比左相還要受皇帝信重!幾乎是權傾朝野啊!你怎麼會還沒成親呢?」
蘇庭沅視線掠過我的臉,落在桌邊落花上,「我的心上人,心裡沒有我。」
「那她可太沒眼光了。」我替他打抱不平,「你這麼好,為人重情重義!待人寬厚!行事周全!潔身自好!模樣英俊!家風甚好!簡直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誰嫁給你,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你真這樣想嗎。」
我認真點頭,「我一直這麼想。」
蘇庭沅鎮定自若,耳尖竟悄悄泛開一層薄紅。
我不由得揶揄道:「你還害羞啊。」
他維持著面上的平靜,「不過是酒力泛上來罷了。」
我見狀,便攛掇著他再飲幾杯。
這些年,我的酒量早被練了出來。楚閣主時常拿出她親手釀的藥酒,強逼著我與溫衍一同飲下,說是可以固本培元,調養精氣。
我倆坐在桃花樹下推杯換盞,瞧他眼眸微醺。
我找準時機故意刺他,「你的心上人……該不會真是裴令儀吧?」
聞言,他的眉頭便緊皺起來。
瞧他有了情緒上的反應,我自顧自道:「也是,裴令儀那種家世好,模樣又好的美人兒,哪個男子會不喜歡呢?」
我撥弄著桌面上的花瓣,靜靜等著蘇庭沅出言侮辱裴令儀,快說,快說啊。
瞧他緩緩握緊了拳,卻謹慎不言。我又添一把火,「聽說她體恤黎民,待人寬厚仁善,不恃權勢常懷憐憫之心,是個心懷蒼生的。」
「聽誰說的。」蘇庭沅望定我,提點我,「世人多有表面溫善,背地裡另有盤算之輩,聽其言,不如觀其行。」
我仿佛找了知音,以拳擊掌,「你也發現了?裴令儀千人千面!表里不一!」
蘇庭沅沒接話,僅是淺淺點頭。
僅僅是一個點頭,我便熱淚盈眶,有人懂我!
「她在溫衍面前,一副溫婉聰慧的模樣。到了周承乾跟前,又裝出恭順有度、仿若母儀天下的姿態,骨子裡還帶著幾分貞烈女子的清高倨傲。可偏偏每一回對上我,便刻薄得不留情面,句句皆羞辱!她罵我如同牲畜,還嘲諷習武女子毫無柔媚風情,不得男子歡心!」
我痛快地說裴令儀壞話。
蘇庭沅似是聽出了我傾訴之意,他沉吟片刻,措辭審慎有度:「深宮詭譎,各懷鬼胎,個個皆是揣著城府的。若是品行不端,便如同赤身行於鬧市,一舉一動盡數落於旁人眼底。」
「你也覺得她品行有問題?她平等瞧不起每一個人!」我憤憤告狀,「似乎連這世道都瞧不上!總是用嫌棄的目光注視眼下的一切!」
蘇庭沅又點頭。
果然,不是我一個人這麼認為!
我拎著酒瓶,一腳踏上石凳,胸中憤懣翻湧,「她好不要臉,我昔日待她掏心掏肺,她卻害我兩肋插刀!事後倒打一耙誣陷我!將我們當作沒用的雜角,她以戲台上的正旦自居,事事都要壓所有人一頭!說什麼爽文!說什麼大女主!只准她放火!不許旁人點燈!她即是正義!旁人得失皆活該!不僅如此,她還朝秦暮楚!周旋於男子之間,以玩弄旁人情意當作樂事,覺得世間男子都愛她!」
蘇庭沅定定望著我,點頭。
他聽出了我的委屈,見我沉默望著他,等待著他接話。他略略思量,「她腦子……有問題。」
「蘇庭沅!你也覺得嗎?」我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驟然湊近他,「她有病!極其瘋癲!」
「嗯,病的不輕。」
「對吧?」我妒惱,「這麼壞的人!為何那麼多人愛她呢!」
見我又把目光投向他,等待他與我同一陣營說裴令儀壞話,蘇庭沅良好的家風素養,加之長年累月隨侍御前,見慣廟堂詭變,養成了他內斂審慎,遇事不輕易顯露心緒的性子。
可他還是附和我,「他們瞎。」
「對吧?對吧?對吧?」我給他倒酒,「為什麼會有人喜歡壞人呢?喜歡她什麼呢?天下美人兒那麼多。」
「世間美人兒,大多千篇一律。」蘇庭沅似在揣摩男子心性,語聲淡淡,「可這般萬里挑一的瘋性,卻是世間少有。」
我兀然沉默。
他話里的意思,大抵是像我這樣的女子世間比比皆是,可裴令儀那般驚世駭俗的瘋癲,普天之下,便只有她一人。
她懂配製黑火藥,能淬鍊礦石,造得出冰風扇,研製得車馬器械,通曉丹藥煉製,亦深諳經商營生之道……想來私底下,定然還藏著許多我無從知曉的本事。
這般兩相比較,才愈發襯得我如此平庸。
我仿佛瞬間黯淡了,風燈的光都照不亮我。
溫衍的琴音悠悠傳來,穿過枝葉的縫隙漫過來。調子清寒幽咽,弦聲時而低回婉轉,如心底鬱結無處訴說,偶有幾聲高音破空,轉瞬又歸於沉鬱,倏然打破了我與蘇庭沅在樹下的默然沉寂。
我輕聲開口:「溫衍難得撫琴,怕是又在思念裴令儀了。」
蘇庭沅聽我傾訴了一晚上,他抿了口酒,「無法原諒,又為何留在他身邊呢。」
我微訝,蘇庭沅竟一眼看穿我的心事。
我其實至今難以釋懷溫衍娶裴令儀,而周承乾亦不顧朝野流言,力排眾議,迎娶臣子之妻,冊立為後。
他們皆知裴令儀害我。
卻依然選擇她。
就像蘇庭沅所說,我是大同小異,裴令儀是萬里挑一。
「溫衍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低聲,「他對我有養育之恩。我離不開他,他……亦離不開我。」
只是心頭的那根刺,讓我止步於親情,永不再往前一步。
「我能瞧透的心思,他們自然也盡數看得明白。」蘇庭沅字句沉緩落下來,「不曾堅定的選擇你,那便是沒有情誼。」
明知我會傷心,卻還是那樣做了。
所有為他們尋來的開脫措辭,皆是同他們一道欺負自己。
「我真的很普通嗎。」我看向蘇庭沅。
蘇庭沅看我許久,伸手摘下我鬢邊落花,「你是世間少有。」
我釋懷笑了聲,這小子還會哄人啊。
「從來都不是他們無情。」蘇庭沅說,「而是你自己在意,放下不就好了,世間男子千千萬,總有人會堅定選擇你,只為你而來。」
「我早放下了。」我嘟囔,「我才不會為他們守節,亦不會為誰守寡。待我遇到滿心滿眼皆是我的男人,只要他不嫌棄我,我便義無反顧嫁了。」
我的人生要自由自在,為所欲為。
才不要總望著天天上的星星,痴求水中月影,困於這場鏡花水月的虛妄執念之中。
讓他們這些天之驕子與世家貴女去書寫風月傳奇。
我這等小人物該是享受俗世快活。
蘇庭沅想要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
那晚我倆喝了很多酒,他什麼時候離開的,我全然不曉得。
趙毛毛說,是溫衍把我撿回臥房的。
這一晚之後,蘇庭沅大膽包天,將北秦軍隊壓境,兵鋒直抵望淮城近郊。
嚇得胡凜傷都不養了,前來城門口巡視。
立在城樓之上,便能望見北秦大軍安營紮寨的連綿營壘。極目遠眺,黑壓壓的人海鋪展於曠野,恍如漫天烏雲自天際沉沉傾覆而下。
可是北秦大軍只是逼近,並未有舉兵的苗頭。
夜間我登城巡守,立在城門樓之上,甚至能聽到悠揚蕭聲,悠悠自北秦軍營之中飄來。正是那日溫衍撫琴所彈的那支曲子。
似乎是蘇庭沅吹的。
溫衍思念裴令儀。
蘇庭沅在思念誰呢。
我一支帶火的穿雲箭破空而去,精準射中北秦營寨正中心的主帥帳篷,把他帳篷燒了,簫聲戛然而止,頓時,北秦軍營怒喝聲四起,兵械交錯,罵聲連天。
哈哈。
我在喊蘇庭沅來找我玩呢!
可是他似乎被什麼事情絆住了,許久沒再來找過我。
聽說望淮城來了一班西域藝人,隨行有巨象馴蛇,更有容貌明艷的異域女子獻舞,城中百姓都爭相圍觀,熱鬧得很。
趙毛毛喊我去看。
適逢溫衍今日從南楚國來尋楚閣主。
我便跑去喊溫衍,卻見楚閣主正在他屋內。二人似是在商議什麼要緊之事,氣氛沉凝。
溫衍臉色陰鬱至極。
他的唇又成了灰紫色。
楚閣主看了我一眼,神情浮現一絲惋惜的憐憫。
她在憐憫我?覺得我可憐?
為什麼?
我說,「溫衍,今晚軍中休整,我們帶言團團一起去看西域戲班子!」
不等他回答,我便攥住他胳膊,將他牽起往外走。
原本備了兩個面具,我一個,溫衍一個。
可是言團團鬧著要,於是楚閣主和趙毛毛也要。
我們一行說說笑笑行於風燈搖曳的街頭,明明很快活的氛圍,我卻聽不到溫衍半點聲音。
我好像很久沒聽見他說一句話了。
他原本就沉默寡言,如今,更加沉默。
明明就在我身邊,我卻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我下意識攥緊他冰涼的手,看似沒心沒肺地快活遊街,東看看,西看看。
由於言團團喜歡我穿著鎧甲的樣子,我今晚特意穿著玄鐵鎧甲,高高束起長發,戴著黑色貓臉面具。
只是這一套男子裝扮,卻於繁華街頭,牽著另一個男子的手。
引起過往路人頻頻側目。
我正東張西望尋找西域雜耍班子,不經意間,一道高大威猛、氣度不凡的身影與我擦肩而過。
腰間環佩叮咚,清響掠過耳畔。
空氣中,殘留一絲若有似無的零陵冷香。
我驟然僵在原地,如遭雷擊。
回頭看去。
那人戴著一張面目猙獰的醜陋面具,通身玄色錦袍,無需金玉襯飾,渾然天成的威嚴華貴,自骨血里漫溢出來。
他步子未停,向著街道盡頭從容走去。
一股惡寒自心頭直衝腦門,我下意識緩緩抽刀。
溫衍將我腰刀推了出去,我看向溫衍,他亦冷冷側目睨向那道雲天相接的凜凜背影。
他攜我,若無其事繼續往西域戲班子走去。
那道環佩清脆撞擊的叮咚聲傳來,似乎身後的那個人止步了,直覺告訴我,他回頭了。
我背脊仿佛被密密麻麻的針刺扎過,又似是萬箭齊發射向我的背脊,我惡寒,輕輕顫抖。
溫衍不動聲色擁過我肩背,將我護在懷中,推著僵硬的我繼續往前走。
像是世間最尋常的親密戀人,很快淹沒於人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