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婚悔得好啊!
「夫人不好了!那孟家悔婚了!」
「大婚之日悔婚,這事要傳到外頭去,將軍府顏面何在啊!」
正是五月清晨,天還未大亮,屋內點著蠟燭,李從今在吵鬧中醒來,透過半開的窗戶看見廊下和院中掛起的大紅綢緞,緩了緩神。
今日是她兄長晏昭與右相府千金孟黎雲成婚的日子。
一個月前,將軍府老太夫人忽然病重,請了算命的先生說是要抓緊沖喜,叫大房嫡長子鎮北將軍晏昭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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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昭北征凱旋還未入京,老太夫人便在病榻上自作主張定下了當朝右相的獨女孟黎云為其妻。
他二人是青梅竹馬、又是門當戶對,孟黎雲自小便對晏昭體貼順從,這樁婚事很快成了京城裡的美談。
李從今眸子閃了閃:「春桃。」
丫鬟春桃立刻推門進來:「小姐,您醒了。」
院外吵鬧聲越來越大,她頓了頓道:「出去看看。」
「是。」
春桃去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便折回,神色凝重。
「不好了小姐,奴婢聽回來的媒人說,那孟家小姐悔婚了!」
一個時辰前,靖王落駕右相府,也不知和他們說了些什麼,從書房出來後,右相忽然態度大變,把將軍府的媒人連同花轎一起趕出了門。
「靖王府竟是備著花轎去的,直接把那孟小姐接走了!」
李從今眉心一緊。
她五歲就入了將軍府,孟黎雲對晏昭的感情是真是假她自有判斷。
但凡晏昭回京,孟黎雲便緊跟左右,甚至連她這個年齡相差甚遠的「義妹」都格外提防。
這樣深厚的感情卻在大婚當日悔婚另嫁?
只怕和兩家背後的勢力糾葛脫不開關係。
「小姐,孟家此番作為,豈不是把將軍府的臉面摔在地上踩?」春桃憂心忡忡地道。
豪門貴胄,名譽看得比命還重要。
李從今沉默片刻,掀唇道:「替我梳妝。」
春桃不明所以,只聽話地為她整理好髮髻,換了衣裙。
「你在院子裡等著,我去去就來。」
正廳,下人們亂成一團,兩位媒人站在廊下唉聲嘆氣,老太夫人病重,還在自己房中躺著,晏家長輩們坐在廳內,一言不發地看著楚珈。
楚珈是晏昭生母,晏老將軍去世之後,她獨挑大樑,將晏家治理得井井有條,宗親們無論輩次,都對她有幾分畏懼。
「眼下這情形,孟府反悔已是板上釘釘,可祖母沖喜卻迫在眉睫啊!」三房的人開口,打破沉默。
「是啊,老太夫人病得太厲害了,若是沒捱過去,可如何是好?」二房緊接著出聲,「那道士可是說了,若老太夫人沒挺過去,一年之內晏府必遭災禍……」
一個個都敲著自己的算盤。
楚珈眉心緊鎖,始終不置一詞。
靖王不講仁義,右相不守誠信,無非是欺晏昭不在,無人做主,讓他們堂堂將軍府成了一場笑話!
「沖喜事不宜遲,但將軍府上出了這樣的事,就算費心去尋,又有哪家姑娘願意受這份委屈?」二房嘆了口氣。
廳內陷入沉默,眾人正焦頭爛額之際,忽聽門外傳來女子青稚的聲音:「我願意。」
李從今跨過門檻,在眾人面前站定。
「從今……」
楚珈愣了一瞬,立刻起身。
「義母,從今幼年父母雙亡,將軍府對我有收養之恩,老太夫人纏綿病榻,眼下這情形,從今願解燃眉之急。」
「這提議甚好,既能為祖母沖喜,又不至於讓我將軍府顏面盡失。」二房聞言,一拍大腿。
三房也道:「雖說李丫頭沒有孟家那樣的出身,可好歹是我將軍府的養女,總比隨便找個小門小戶的女子強。」
「不行!」楚珈果斷回絕,「婚姻大事豈可兒戲,何況我已將從今認作女兒。」
李從今雖是她收養的義女,可卻是當親生女兒栽培養大的。
孟黎雲悔婚轉嫁靖王,旁人最多說道幾句,可頂替她位置嫁給晏昭的李從今,就會成為全京城最大的笑柄。
楚珈握著她的手,低聲道:「從今,你不可糊塗……」
「義母放心,從今想得很清楚,悔婚一事足以看清靖王府與右相府本色,若吃了這悶虧,將軍府威嚴何在?」
如今朝堂之上,靖王與太子之爭不斷,鎮北軍是太子心腹,靖王此時攪黃右相府與將軍府的婚事,算盤敲得震天響。
這不僅是一樁姻親,更是權力的較量。
楚珈上下打量她的神情,不知自己一直單純的義女何時有的玲瓏心思,思索許久才道:「從今,你可當真?」
李從今剛過及笄之年,尋常女子情竇初開的年紀,她卻藏著兩個秘密。
第一個秘密關乎她的身世,只有她和楚珈知道。
可楚珈不許她提,也不告訴她任何與父母之死有關的事,想她做一輩子蒙在鼓裡的、無憂無慮的千金小姐。
所以她瞞著楚珈偷偷地查。
十幾年過去了,還記得當年之事的人並不多,她知道所有相關卷案都被封存在「陵閣」內,但那裡重兵把守,沒有漏洞可鑽。
好在把守的,便是鎮北軍。
而鎮北軍統領,是他的兄長晏昭。
孟黎雲悔婚,她卻願意放下聲名嫁給晏昭,有這一部分原因,而另一部分,是她的第二個秘密——
她喜歡她的兄長。
興許是自幼寄人籬下,她心思敏感細膩,也慣會拿捏人心,成熟得比一般女孩都要早。
意識到對晏昭產生情愫那年,她才十三歲。
她不敢向任何人坦白自己的心思,孟黎雲與她明里暗裡地較勁,處處算計,她只裝作不明所以。
人都道感情會隨著時間推移慢慢褪色,可她心頭那簇火苗,反而越燒越旺。
戌時三刻,東院外忽然熱鬧起來。
春桃匆匆進門:「小姐,將軍回來了。」
李從今放下手中的糕點,坐回床邊,拿起蓋頭。
「小姐……將軍素來剛直嚴肅,若知道您此番作為,會不會遷怒於您啊。」春桃咬唇,放心不下。
她看見院外人影綽綽,搖頭:「沒事,你出去吧。」
且不說她何其無辜,就挺身而出救將軍府於水火這一條,也是他們欠自己一個人情。
春桃剛出房門,就見晏昭負手而來,他冷著臉,在院中站定。
「將軍。」春桃行禮,細若蚊聲,額上冒出兩滴冷汗。
晏昭長年征戰沙場,在府中的日子不多,可只要他回府,府中上下便都規矩起來,就連獨斷專行的老太夫人都安靜許多。
他身形頎長,氣場強大,院牆上的燈籠投下他的影子,春桃只看那影子便覺得喘不過氣。
「晏昭,今日新婚之夜,總得好好熱鬧熱鬧啊!」
身後幾個年齡相仿的族中親眷叫了兩聲,他頭也沒回,冷聲吐出兩個字:「出去。」
春桃一抖,那幾人察覺不妙,立刻拍拍屁股溜了。
晏昭在院中站了一會,抬腳進門。
北征凱旋,他帶著隊伍行進至京郊才接到老太夫人私自定下婚事的消息,快馬加鞭,卻還是慢了一步。
今晨進京後又得知孟黎雲悔婚,他以為就此作罷,不曾想從軍中回來,卻被母親強行帶去更換禮服。
心頭一陣躁意,他站在門前,看向屋內。
這是他的院子,此刻卻張燈結彩地變了樣,原本簡潔的屋子裡擠滿了各式各樣的紅布,窗上貼著大紅喜字,就連燭台都換上了紅燭。
那張沉木雕花的喜床上坐著一襲紅衣的人,小小的身量被五尺七寸的床沿襯得像個布娃娃。
他上前幾步,在她面前站定,喜婆就在門前看著,不敢近身。
李從今安安靜靜地坐著,察覺他靠近也沒有動作,只低著頭,視線透過蓋頭的縫隙落在他鞋尖。
他應是沐浴薰香後才換了禮服,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味,清淡好聞。
二人就這麼僵持著,許久之後,她輕吸一口氣,軟聲道:「兄……長?」
晏昭微不可察地一頓,半晌,嘆息一聲,拿起一旁的桿秤,挑起了她的蓋頭。
李從今勾唇一笑,卻又在蓋頭揚起的瞬間斂了笑意,換了半是膽怯半是試探的眼神望著他。
京都有三公子,是世家望族閨閣小姐們夢寐以求的夫君。
齊家養子齊修,擅琴作曲,風度翩翩;洛家次子洛遠賦,大理寺少卿,多情似水。
三公子之首,就是她兄長鎮北將軍晏昭。
劍眉星目,氣宇軒昂,松風水月,陽煦山立。
她看著他,雙手抓著裙子一緊。
孟黎雲這婚悔得好啊。
悔得正是時候。
晏昭被她看得呼吸一滯。
十六歲那年,母親從外面領回來一個小姑娘,那時她只有五歲,小小一隻趴在母親懷中,像是城東張記糕點鋪最拿手的糯米糰子。
母親叫她和自己打招呼,她轉過頭,圓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自己。
一如現在。
他離家一年有餘,其間母親常來家書,說起妹妹及笄,已長成亭亭玉立的美人。
他想過重逢時的諸多場景,卻唯獨沒想過她會穿著鮮紅嫁衣坐在他的床邊。
「兄長,喜婆還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