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相遇
「我和秦二公子相識,是在北境。」
方敘白對上林霜的視線,沉聲解釋道:「你獨自回京之後,我心緒茫然,無處可去,又不願踏入京城這是非地。後來聽聞北境戰事吃緊,急需軍醫,我便去了。」
「也是那個時候,遇到了秦二公子,他不知從哪兒得來的我曾與你成婚的消息,便找上了我。」
他語氣平靜,將與秦楓的相識娓娓道來,「後來,霍世子去了北境,我與秦二公子一同回了京城,原是想尋你和聞公子的。」
「誰知霍世子的死訊傳回京城以後,秦二公子突然變臉,將我囚禁在秦府。」
說到此處,方敘白有些愧疚地低下頭,「中間發生了什麼,我就不清楚了,直到前日夜裡,他派人又將我放了出來,將信交給我,又備好了馬車,讓我帶你離開京城。」
馬車顛簸輕緩,炭火噼啪微響。
林霜怔怔聽著,一時之間不知是什麼滋味,腦海中回想的確實霍時安跪在雪中的場景,心口泛起細密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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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泱泱,京中的事都已解決,我……」
方敘白垂眸看著林霜,最終還是鼓足了勇氣,再次開口問道:「我想問問你,我們之間……還有可能嗎?」
還有可能嗎?
林霜對上方敘白的視線,張了張嘴,腦海中卻仍舊翻來覆去是霍時安跪在雪地中乞求的身影。
這般想著,她有些頹然的閉上眼,喉中酸澀。
「敘白,抱歉,我……」
「我知道了。」
方敘白眼底的光瞬間黯了下去,染上一層難以掩飾的頹然與失落。
其實他早該知道的,從霍世子到晉陽以後,他親口答應退出,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他只是不死心,還想再問問罷了。
「其實我知道的,你從沒喜歡過我,當初能娶你,或許都是沾了叔父和阿糯的光。」
「泱泱,等到了晉陽,你打算怎麼辦?」
既然這次秦楓布了局,又將崔寶珠的屍身替換,可以說是瞞天過海,只要林霜想,她完全可以徹底消失在霍時安的世界裡。
現在唯一棘手的事情,就是阿糯!
阿糯是霍時安的孩子,他不可能置之不理,或許很快就會派人,或者親自去晉陽接人。
讓林霜放棄阿糯,自己一個人隱姓埋名的生活,她只怕也不會同意。
唯一的辦法,就是讓雲家那邊儘快想辦法,對外傳出阿糯重病夭折的消息。
這樣一來,林霜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帶著阿糯離開,從而不會引起霍時安的懷疑。
但林霜會願意嗎?
其實那日在城牆之下,不只是林霜為之心神一震,他亦是將霍時安的所作所為看在眼裡。
這樣的情誼,她真的會不動容嗎?
林霜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心亂了,現在什麼都想不明白。
幸而這一路還長,還有時間容她慢慢想。
說來也巧,回到晉陽的時候,又是四月初春,春暖花開的時候。
林霜剛踏入雲府院門,一眼便瞧見庭院中的海棠花樹開得正盛,粉白花瓣簌簌飄落。
花下,一道粉雕玉琢的小身影正搖搖晃晃地踩著青草小跑,軟糯的童音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阿舅……舅……」
身著寶藍色錦袍的雲景華連忙伸開雙臂,穩穩將小糰子攬入懷中,溫聲笑道:「阿糯乖,舅舅抱。」
眼前一幕溫馨得晃眼,林霜立在原地,唇角不自覺地揚起溫柔的弧度,眼眶卻先一步濕熱,淚水模糊了視線。
「阿糯。」
她忍不住輕輕喊了一聲,雲景華聽到聲音,下意識抬眸看了過去,瞧見林霜,頓時揚起笑容。
「泱泱,你回來了?」
他說著,將懷中的粉糰子掂了掂,語氣溫柔的誘哄道:「阿糯,看看誰回來了,是娘親回來了。」
「娘……娘?」
阿糯圓溜溜的杏眼眨了眨,滿是懵懂,小手指塞進嘴裡,好奇地打量著突然出現的林霜,小臉上帶著幾分怯生生的疏離。
林霜忙抬手擦了擦眼睛,旋即揚起笑容,朝著她伸出手,「阿糯,還記不記得娘親,娘親抱抱好不好?」
「嗯~不要!」
小糰子登時扭過身子,往雲景華懷裡鑽得更緊,小短腿蹬著,滿是抗拒,「舅舅,怕……不要,不要!
阿糯如今已長了些分量,這般猛地掙扎,險些掉下去,雲景華連忙拖住粉糰子的小屁股,不讓她再動。
「好好好,舅舅抱啊,不動,不動。」
他說著,又看向林霜暗下來的眼睛,趕緊道:「你離開一年了,阿糯認生也正常,不急在這一時。」
「祖父祖母,還有爹娘都盼著你回來呢,咱們一家如今可算是團聚了,今日讓廚房多備些菜。」
「好。」
林霜收回手,眸光落在粉糰子身上,捨不得移開,所有的事情都了結了,以後再也不用和阿糯分開了。
接下來的幾日,雲府倒是其樂融融,喜氣洋洋的,舅母已經張羅著給表兄雲景華定了親事。
說也是亳州的一戶富商家的外孫女兒,打算半個月後就去下聘提親。
林霜好奇之下問了一句,未料到竟也是一樁緣分,不是旁人,正是之前她在路上結識的杜玉嬋。
想到杜玉嬋的性子,林霜對這個未過門的表嫂已經充滿了期待。
「娘,娘……」
林霜坐在屋內正在翻看帳本,這段時間阿糯與她已經相熟了許多,捏著手中不知道從何處得來的桂花糕。
小嘴上還沾著渣,邁著小短腿撲到她懷裡,將桂花糕努力地遞到她嘴邊。
「吃,娘吃!」
「謝謝阿糯,娘嘗嘗。」
林霜將小阿糯抱在懷裡,就這她的手嘗了一口,眼睛一亮,「哎呀,咱們阿糯是哪兒來的桂花糕,這麼甜呀。」
「叔祖父,叔祖父給的!」
阿糯說完,又拿著桂花糕往嘴裡塞,「嗯,甜!」
林霜看在眼裡,滿是笑意,瞧著她因為上午玩鬧,髮髻都鬆散了,便讓丫鬟去拿犀角梳。
方敘白在雲府住了幾日,看著林霜與阿糯相依相伴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牽掛也落了地。
他尋了個閒暇的午後,來向林霜辭行。
「泱泱,我打算去北境了。」
方敘白眉眼溫和,再無半分頹唐,只剩釋然,「北境軍營尚缺軍醫,我和叔父商量了一下,打算去北境行醫,那裡才是我該去的地方。」
林霜張了張嘴,有許多話想說,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最終只問道:「北境苦寒,方叔的身體,可能吃得消?」
「要不……」
「可以的,正因北境苦寒,才更應該需要軍醫治病救人,叔父也是同意的。」
方敘白點了點頭,「泱泱,保重。」
臨行前,他又想起什麼,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向林霜,「霍世子情義深重,泱泱,你若實在放不下他,便也莫要為難自己了,隨心而行便好。」
這段時間,林霜一直留在晉陽,也沒說要走,他想,或許在林霜心裡,霍時安終究在她心裡還是有了位置。
林霜眸中閃過複雜之色,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嗯,我記下了。」
方敘白的青衫身影最終消失在朱門之外,從此天高路遠,一別兩寬。
林霜立在廊下,春風捲起海棠花瓣落在肩頭。
「娘,去街上,去街上玩,好不好?」
衣裙被人扯了扯,林霜低下頭,對上揚起小臉的粉糰子,屈膝將人抱了起來,「我們阿糯想出去逛街?」
阿糯重重點頭,「嗯!」
「那好吧。」
林霜看了眼案几上還沒看完的帳冊,朝著身邊的丫鬟吩咐道:「去備車。」
「娘帶著阿糯去逛街咯!」
黃昏時分,夕陽潑灑,將整座晉陽城暈染成一片暖金。
長街之上人來人往,販夫走卒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面人、酥糖、絹花攤子挨挨擠擠,滿是滾燙鮮活的人間煙火。
阿糯趴在馬車窗沿,小眼睛瞪得溜圓,瞧著什麼都新奇,一會兒指著街邊的糖畫,一會兒盯著挑著新奇玩意兒的貨郎挪不開眼。
小短腿還在車廂里輕輕蹬著,若非林霜抱著,非要掉出馬車不可,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雀躍。
林霜扶著她下車,牢牢牽著軟乎乎的小手緩步慢行。
阿糯攥著她的食指,蹦蹦跳跳,路過一處攤販處,立馬拽著林霜的裙擺不肯走,小奶音軟糯央求。
「娘,風車,想要風車!」
林霜先將她從臂彎處放下,掏出銀袋子數了幾枚銅板交給攤販,「拿一個。」
夕陽暖光里,風車在阿糯的手心中轉動著,林霜垂眸溫柔的看著她,眉眼彎彎,暖意漫溢。
不遠處的街角,一道玄青色的身影看著這一幕,驀然紅了眼睛。
「世……世子,小的是眼睛花了嗎?」
連旁邊站著的四方都忍不住紅了眼睛,「小的沒看錯吧,是林姑娘?林姑娘和小主子?」
霍時安指尖動了動,聲音極輕,似乎是怕驚擾了街上之人,「你也看見了?」
「小的看見了,是林姑娘!」
聽到四方肯定的語氣,他一直緊繃著的肩膀才鬆了幾分,還好,不是夢,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才能看見。
「世子,咱們現在過去嗎?」
現在過去?
霍時安指尖微微蜷縮,一時間踟躕著不敢上前,那日林霜自城牆之上掉落,『死』在他面前的場景太過于震撼。
哪怕現在人明明就在眼前,明明高興得快瘋了,偏偏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
林霜不喜歡他,拼了命才要離開,否則既然活著,為什麼都不曾出現在他面前。
難道他還要再一次用強硬的手段,將人禁錮在身邊嗎?
霍時安垂下眼眸,只要一閉上眼,就是她自城牆上摔下來的一幕,他做不到,再也做不到了。
「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