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準備就緒,點火開爐


  「做出來了。」

  他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三根手指長短的金屬管,外表打磨的很光滑,在食堂的燈光下泛著啞光。

  陳序年放下窩窩頭,拿起一根管子,用手指摸了摸內壁,很光滑,沒有毛刺,壁厚也均勻。

  「量過了?」

  「量過了,內徑3.02毫米,壁厚0.48到0.52毫米,在公差範圍內。」劉大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但陳序年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沒有精密設備,純靠手工拉拔和打磨,做到這個精度,背後是多少次試錯和熬了多少個通宵。

  

  陳序年注意到劉大壯右手的虎口處多了一道新鮮的口子,血已經幹了,但沒包紮。

  「手怎麼弄的?」

  「拉拔的時候夾具打滑了。小事。」

  陳序年把三根管子檢查了一遍,放回布包里。

  「劉師傅,謝了。」

  「謝啥,你畫圖我做活,天經地義。」劉大壯扒了兩口飯,含糊不清的說,「不過我有個問題,你圖紙上那個焊接點的處理方式,是電弧焊還是火焰焊?這兩根金屬絲那麼細,用普通焊接的話太粗暴了,焊點容易偏。」

  陳序年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劉大壯會主動想到這一層。

  「你有什麼建議?」

  「我試了一下,用氫氧焰可以做到很小的焊點。焊接的時候把兩根絲頭對齊,用氫氧焰快速加熱到熔融狀態,然後自然冷卻。我下午試了個樣品,焊點直徑不到1毫米。你看,這個行不行?」

  他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更小的紙包,裡面是兩截焊接在一起的極細金屬絲。

  陳序年拿過來對著燈光看了看。焊點很圓潤,沒有飛濺,兩根絲的結合也很緊密。

  他抬頭看劉大壯。這個五大三粗的東北漢子正一邊嚼窩窩頭一邊看著他,嘴角沾著一粒玉米碴子。

  「劉師傅,你這手活,絕了。」

  劉大壯嘿嘿笑了一聲:「我從十六歲進工廠,到現在十五年了。別的不敢說,手上的活計,我劉大壯認第二,整個所里沒人敢認第一。」

  陳序年心裡有了數,這是個可靠的執行者。以後不管AI給出什麼方案,最終能不能變成實物,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劉大壯和他手下那些工人。

  熱電偶的硬體搞定了,接下來是標定和調試。

  陳序年花了一個下午,用從實驗室借來的標準溫度計和一個小型坩堝爐,對三根熱電偶探頭進行了逐一標定。他測量不同溫度下的熱電動勢值,在一張方格紙上畫出了標定曲線。

  1580℃對應的電動勢值被他用紅筆重重的標在了曲線上。

  這根紅線,決定了他那爐鋼的成敗。

  標定完成的當天晚上,鞍鋼的鉻鐵到了。四個鐵皮箱子,軍用卡車直接拉進了廠區。孫耀祖親自去驗收,打開箱子抓了一把鉻鐵顆粒在手心裡看了看,點了點頭。

  「成色不錯,比庫存的強。」他轉頭看了陳序年一眼,什麼都沒說。

  金堆城的鉬粉還要再等兩天。陳序年在心裡排了一下時間表,鉬粉到了之後,還需要做一次純度檢測,如果純度達標,就可以上爐了。

  一切準備就緒。

  就等鉬粉了。

  ……

  金堆城的鉬粉在第六天到了。

  一個牛皮紙袋,外面套著鐵皮桶,密封的很嚴實。孫耀祖親自開封,用小勺取樣,送化驗室檢測。

  兩個小時後,化驗結果出來了。

  純度99.3%。

  孫耀祖拿著化驗報告,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他抬頭看坐在旁邊的陳序年,臉上的表情很複雜,眼神里既有佩服,也有不甘。

  「金堆城那邊用的新工藝?」

  「對。鹼熔-酸溶兩步法。」

  「你在莫斯科學的?」

  「旁聽冶金課的時候記的筆記。蘇聯人在課堂上喜歡吹他們的工藝,什麼都敢講。我當時把關鍵的東西都記下來了,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孫耀祖點了點頭。蘇聯的大學課堂確實有這個風氣,教授們講課海闊天空,炫耀本國工業成就的時候什麼都往外說。這幫教書匠不像工廠里的工程師,沒什麼保密意識。中國留學生要是有心,確實能撿到不少好東西。

  「行,不管從哪學的,能用就行。明天上爐,你來不來?」

  「來。」

  第二天清早,天還沒亮透,陳序年就到了冶金車間。

  車間裡已經忙活開了。三個爐工在檢查中頻感應爐的線圈和冷卻水管,兩個配料工在大磅秤前稱量原料,孫耀祖站在黑板前,用粉筆寫著今天的爐料配比。

  陳序年走過去看了一眼黑板,鉻、鉬、氮的含量,跟他給的配方一致。孫耀祖沒有改動。

  「孫老師,熱電偶我裝好了,在澆鑄坑旁邊。」

  孫耀祖嗯了一聲。

  「還有個事。」陳序年猶豫了一下,「澆鑄的時候,我需要在爐前報溫度。」

  孫耀祖停下筆,轉過身看他。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陳序年要介入煉鋼過程關鍵的環節。對孫耀祖來說,讓一個外人在自己的冶金車間裡指手畫腳,這讓他難以接受。

  但他看了看陳序年腳邊那套自製的熱電偶測溫裝置,一根不鏽鋼探頭,通過兩根細小的金屬絲連接到一個手工搭建的電位差計箱上。簡陋,但看起來工整精密。

  「你那個東西,測的准?」

  「我用標準溫度計標定過了,誤差在±2℃以內。」

  「±2℃?」孫耀祖冷哼了一聲,「我搞了三十年冶金,看火色判斷溫度,誤差也就二三十度。你這個比我准?」

  「它比人眼准,1580℃正負5度的要求,靠火色看不出來。」

  孫耀祖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個字:「行。」

  他轉身繼續寫黑板,邊寫邊說:「但是我醜話說在前頭,煉鋼過程中,一切操作聽我指揮。你只負責報溫度,你要是中間瞎插嘴,我直接把你轟出去。」

  「沒問題。」

  上午九點,開爐。

  中頻感應爐的線圈通電,嗡嗡聲越來越大,爐膛里的溫度開始攀升。廢鋼料在坩堝里先是慢慢變暗紅,接著轉為亮紅,又變成橘黃色,最後化成翻滾的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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