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按照配方煉鋼
車間裡的溫度跟著飆升。所有人都脫了外套，只穿著背心幹活，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滴在水泥地面上瞬間蒸發。
陳序年站在爐子旁邊，離鋼水只有不到兩米。熱浪一波一波的拍過來，臉上的皮膚被烤得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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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電位差計的錶盤，左手握著一根鉛筆，右手拿著記錄本。
第一批鉻鐵加入。爐溫短暫下降，然後繼續攀升。電位差計的指針穩定的向右偏轉。
「1420。」陳序年喊了一聲。
「看見了。」爐前的老爐工嘟囔了一句，眼睛根本沒離開爐口。他看的是火色。
鉬粉在 1480℃時加入。白色粉末倒入鋼水的瞬間，爐面翻騰了一下，濺起幾顆火星。一顆火星落在陳序年的手背上，燙出一個小水泡，他連眉頭都沒皺。
「1510。」
孫耀祖走到爐前，眯著眼看了看鋼水的顏色，又看了看陳序年的電位差計。兩個數據對了一下，他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鬆了一點——那個熱電偶給出的讀數，跟他憑經驗判斷的溫度範圍基本吻合。
氮的加入是關鍵的步驟。陳序年給的方案是用含氮鉻鐵合金作為氮的載體，在鋼水達到 1550℃時加入。加入量精確到十克。
「1545……1548……1550。加氮！」
孫耀祖一聲令下，配料工把提前稱好的含氮鉻鐵合金倒入爐中。
爐內的鋼水劇烈翻滾了幾秒，然後逐漸平穩下來。
「繼續升溫。澆鑄溫度 1580。」陳序年盯著電位差計。
流程進入了緊張的階段。溫度每升高一度，電位差計的指針就往右偏轉一小格。
陳序年的聲音越來越干，嗓子被車間裡滾燙的空氣烘的又干又痛。車間裡除了爐子的嗡嗡聲，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所有人都屏著一口氣。
「1578……1579……1580！穩住！」
老爐工的手很穩定的調整著功率旋鈕。電位差計的指針在 1580的刻度線上輕微擺動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開始計時。保溫四小時。」
四個小時。
這四個小時裡，陳序年一直站在爐前，沒有動過。他的眼睛始終盯著電位差計的錶盤，每隔五分鐘報一次溫度。
「1581。」
「1579。」
「1580。」
孫耀祖在第一個小時的時候走過來看了一次，在第二個小時的時候又看了一次。第三個小時的時候，他搬了一張凳子坐在旁邊，不看火色了，看電位差計。
第四個小時結束。
「澆鑄！」
鋼水從坩堝中傾瀉而出，流入預熱好的模具中。赤紅色的液態金屬在模具里翻滾了幾秒，然後慢慢安靜下來，表面結了一層暗紅色的氧化皮。
爐工關掉了電爐。嗡嗡聲停了。
車間裡突然安靜下來。
陳序年慢慢放下鉛筆和記錄本，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累的，也不是怕的。就是控制不住。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記錄本——四個小時，48個溫度讀數，最高 1582，最低 1578。全部在±5℃的範圍內。
做到了。
孫耀祖站起來，走到澆鑄坑邊，蹲下身看著模具里正在冷卻的試樣。他的臉被餘溫烤得通紅，表情看不太清。
他蹲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看了陳序年一眼。
「現在只能等了。」他說，「至少二十四小時才能脫模檢測。」
陳序年點了點頭。
他走出車間，陽光打在臉上，被汗浸濕的衣服貼在身上，被風一吹，透心涼。
接下來就是二十四小時的等待，一天一夜，才能知道結果。
……
第二天下午兩點，試樣脫模。
陳序年到檢測室的時候，孫耀祖已經在了。檢測室不大，擺著一台萬能材料試驗機和幾台硬度計，都是蘇聯留下的老設備。兩個技術員在調試試驗機，一個在準備刻度比較器。
試樣是一根圓柱形的鋼棒，已經按照檢測要求切成了幾段。截面呈亮灰色，質地細密，肉眼看不到明顯的氣孔和夾雜。
光是這個截面質量，已經比之前的好了一大截。
孫耀祖沒說話，直接把第一段試樣裝上了拉伸試驗機。
機器啟動，緩慢加載。試樣在拉力作用下一點點伸長，然後在某個瞬間，「啪」的一聲斷了。
技術員記錄下斷裂載荷和伸長量，快速的算出了抗拉強度和延伸率。
孫耀祖接過數據條，看了一眼。
他的臉抽了一下。
「再來一根。」
第二根試樣。結果和第一根非常接近。
「第三根。」
三組數據放在一起，誤差在合理範圍內。抗拉強度的數值比之前的成績高出了一個台階。
但關鍵的是高溫蠕變測試。
蠕變測試需要把試樣放在高溫爐里，施加恆定載荷，在規定溫度下保持一定時間，然後測量試樣的變形量。
這個測試能有效說明材料在高溫條件下的使用壽命。
溫度設定：700℃。
載荷：150MPa。
保持時間：100小時。
檢測室沒有連續 100小時運行的能力——電力供應不穩定，設備也老舊。最終他們分成了四個批次，每次 25小時，中間間隔冷卻再重新加載。
這四天裡，陳序年幾乎住在了檢測室。
孫耀祖也是。
兩個人輪流值班，誰也不放心離開。
第四天傍晚，最後一個批次的測試完成了。
技術員用千分尺測量最終的變形量，然後把數據遞給孫耀祖。
檢測室里一共站了七個人——兩個技術員，一個記錄員，孫耀祖，冶金組的副組長老齊，還有陳序年，以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的王浩。
孫耀祖拿著那張數據條，手不太穩。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數據條翻過來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和一個小本子，開始在上面飛快的計算。
沒有人說話。筆尖在紙上划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大約兩分鐘後，孫耀祖停下了筆。
「多少？」老齊忍不住問。
孫耀祖不說話，把小本子轉了一百八十度，推到桌子中間。
上面寫著一個數字：47%。
「高溫蠕變性能，比之前最好的那一爐，提升了……」孫耀祖的聲音有點啞，「百分之四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