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開導謝長風,重拾希望


  「但我實在沒精力去管他,我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

  他看著陳序年。

  「你試試?」

  陳序年點頭。

  第二天傍晚,陳序年去找了謝長風。

  謝長風的宿舍在二層走廊盡頭,人還沒走到門口,一股刺鼻的劣質白酒味就撲面而來。

  陳序年敲了兩下門,沒人應,他又敲了兩下。

  裡面總算傳出含糊不清的問話。

  

  「誰?」

  「我叫陳序年,新來的。」

  「不認識,滾。」

  陳序年沒滾,他推了下門,門沒鎖,開了。

  屋裡的景象讓他皺了下眉,比他想的還糟,桌上扔著三四個空酒瓶,地上還有兩個,一個倒了,酒淌了一地,床上的被子亂成一團,窗簾也拉著,屋裡黑乎乎的,空氣沉悶,帶著一股酸腐味。

  謝長風就坐在床角,背靠著牆,他穿著件髒兮兮的背心,頭髮亂蓬蓬的,鬍子拉碴的有半寸長,眼睛通紅。

  「你誰啊?」他抬起頭,瞥了陳序年一眼,「我說了滾出去。」

  「不滾。」

  陳序年走進去,在屋裡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椅子上擱著件髒衣服,他隨手拿起來扔到一邊。

  「謝工,我找你有事。」

  「我不叫謝工,我什麼都不是了,你出去。」謝長風抓起床頭的半瓶酒,仰頭就灌了一口。

  陳序年沒動。

  這個人四十一歲,正是一個工程師能出活的年紀,本該站在實驗室里,做他最擅長的事。

  可蘇聯人把他三年的心血一頁一頁撕碎燒了,這事跟他的技術水平沒關係,是政治打壓。

  換誰都得垮,可垮了之後呢。

  陳序年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紙,往桌上那堆酒瓶中間一摔。

  「你看看這個。」

  謝長風斜著眼看過去,「什麼玩意兒?」

  「合成氨工藝改良方案,我寫的,你是化工出身,幫我看看有沒有問題。」

  這份方案來自他腦中的資料庫,經過了嚴格降級處理,他把未來的先進工藝回退到一九六零年的設備條件,確保用這個年代的設備能夠實現。

  謝長風沒理他。

  陳序年也不催,就坐在那兒等。

  過了大概五分鐘,謝長風又灌了一口酒,然後,可能是無聊,也可能是職業本能,他伸手把那幾張紙拿了過來。

  他一隻手拿酒瓶,一隻手拿紙,歪著頭看。

  才看了不到半頁,他那雙醉醺醺的眼睛,視線慢慢聚攏,落在了紙上。

  他放下酒瓶,用兩隻手拿著紙,湊近了看。

  「這個催化劑配比……」他喃喃自語,「鐵基催化劑加鉀助催化……但是這個氧化鋁載體的焙燒溫度你寫的是九百五十度,常規工藝是一千一百度以上……」

  「九百五十度出來的載體比表面積更大,活性更高。」陳序年說。

  謝長風抬頭看了他一下,又低下頭繼續看。

  「氫氮比你寫的是三點零五比一,標準工藝是三比一。」

  「過量氫可以抑制催化劑的過度還原,延長使用壽命。」

  謝長風一頁一頁翻下去,越看越快,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看到第四頁的時候,他的手開始發抖。

  「這個低溫變換工藝,這個思路……」他說話帶了些顫音,「這個方向我三年前提過,蘇聯專家說不行,說他們試過了不可行,但你這個方案,把一氧化碳的變換放在了低溫段,用銅鋅催化劑替代了鐵鉻催化劑,這能行?」

  「能行,銅鋅催化劑在低溫段的活性遠高於鐵鉻催化劑,關鍵是製備方法要對,具體的製備參數在第五頁。」

  謝長風急忙翻到第五頁,一個字一個字看。

  看完之後,他霍然抬頭。

  「你在莫斯科學的?」

  「莫斯科大學什麼課都能選,我旁聽過化工系的幾門課,有些思路是教授講的,有些是我自己琢磨的。」

  謝長風沒再追問,在他想來,莫斯科大學的理論物理高材生,跨學科搞出點東西來,不算稀奇。

  他腦子裡只剩下那份方案里的內容。

  「這個方案……比我當年想的更完整。」他低聲說,「我當時只有一個模糊的方向,蘇聯人不讓我試,我也就沒深入下去,但你把所有步驟都想通了,從催化劑的製備、反應條件的優化,到變換工藝的改良,全都串了起來。」

  他拿著那幾張紙,手抖的厲害。

  陳序年開了口。

  「謝工,蘇聯人撕了你的手冊,對不對?」

  謝長風不出聲。

  「三年的心血,一頁一頁撕碎,扔進火里,當著你的面燒的。」

  謝長風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就重新寫一份。」

  陳序年說話的音量不高,但這些話對謝長風的衝擊很大。

  「他們以為我們離了他們什麼都造不出來,那就造給他們看,你是化工出身,你看看這個方案,你自己說,這東西做不做得出來?」

  謝長風低頭又看了一遍方案,沒說話。

  「你做了十幾年化工,你比誰都清楚這條路走不走得通,你窩在這裡喝酒,有什麼用,喝醉了,蘇聯人那些手冊就能從灰里長回來嗎?」

  「你閉嘴!」

  謝長風突然吼了一聲,一拳砸在桌子上。

  一個酒瓶被震倒,滾到地上碎了。

  他的拳頭砸在碎玻璃碴子上,血唰的就出來了,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那幾張方案紙上。

  拳頭上的疼,他沒顧上,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他顫抖的把那份方案從桌上拿起來,一頁一頁的翻,血跡在紙上暈開了幾個暗色的印子。

  屋子裡只剩下碎玻璃的餘響和他沉重的喘息。

  謝長風的呼吸很粗。

  「這個方案……」他嗓子裡擠出嘶啞的話,「真能做出來?」

  「能不能做出來,得你來判斷。」陳序年說,「你是專業的,我算不上,我只提供一些思路,具體操作還得靠你。」

  「你……」謝長風的嘴唇抖了半天,「你要我幹什麼?」

  「重新站起來,負責起化工這塊,你行,你自己心裡清楚。」

  謝長風死死盯著他,那張臉上滿是血絲的眼睛、蓬亂的頭髮、半寸長的鬍子,就是一個被打趴下的人。

  「你……你等我洗個臉。」

  陳序年站起來,走到門口,在走廊里等著。

  大約半小時後,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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