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成功誤導


  看完之後,伊萬諾夫對錢忠國說了一句客氣話:「你們的工人很努力。」

  錢忠國微笑著點頭,沒接話。

  陳序年跟在後面,伊萬諾夫的每個神態、每句話他都記在了心裡。

  第一關,過了。

  參觀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那個翻譯動了。

  他以上廁所為由離開了隊伍。

  陳序年眼角瞥見了。他沒跟,跟了就太扎眼。他用眼角餘光瞟著那個灰色西裝的背影,直到對方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個克格勃軍官沒有去廁所。

  他獨自在走廊里踱步。步子不快,但每到一個房間門口都會停頓半秒,在看門牌、看鎖具型號、估算房間大小。

  

  趙鐵軍早就安排了人盯著他。一個穿工裝的工人在走廊遠處蹲著修水管,用餘光一直跟著克格勃軍官的動向。

  陳序年在陪同伊萬諾夫參觀化工實驗室的間隙,找了個機會跟趙鐵軍碰了一面。

  走廊拐角,兩個人背對背站著,中間隔了一根柱子。

  陳序年壓低聲音:「那個克格勃對電力系統特別關注。他經過配電間門口的時候停了三秒。」

  趙鐵軍沒回頭:「你怎麼知道他關注電力?」

  「氣體擴散法鈾濃縮需要巨大又穩定的電力供應。如果他發現我們的用電量有異常增長,就會推斷出我們在搞鈾濃縮。」

  趙鐵軍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怎麼知道這些?」

  「莫斯科大學的圖書館什麼書都有,我看過一些關於核工程電力需求的公開資料。」

  趙鐵軍沒再往下問,陳序年靠在柱子這邊,聽見另一邊的呼吸聲頓了一下。

  「我知道了。」

  趙鐵軍丟下這句話就走了。

  陳序年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重新跟上參觀隊伍,接著給蘇聯人當翻譯。

  趙鐵軍辦事利索。

  當天下午他就安排了兩手,頭一手,讓人在配電間旁邊擱了一份假的電力台帳,數據編的四平八穩,用電量就是一個普通研究所該有的樣子,看不出任何大功率設備的痕跡。

  第二手,配電間的門沒鎖死,特意留了道縫。

  陷阱已經布下。

  傍晚趙鐵軍去巡查,一眼就看見台帳被動過了,頁角有道淺淺摺痕~翻的人手腳算輕的,但還是露了馬腳。

  那個克格勃軍官上當了。

  趙鐵軍站在配電間門口,拿手指摩挲了一下那個折角,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卻冷的很,他直接去了陳序年宿舍。

  陳序年坐在床沿上,門敞著,趙鐵軍進來也不坐,靠在門框上。

  「台帳被翻了。」

  陳序年抬起頭。

  「摺痕在哪一頁?」

  「第三頁,七月份的。」

  「那就對了。」

  陳序年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七月份蘇聯專家撤走,如果我們真在搞鈾濃縮,用電量從那個月就該出現變化,他翻那一頁,就是在找這個拐點。」

  趙鐵軍靠著門框,眼睛一直落在陳序年臉上,看了好幾秒沒說話。

  「陳序年,你到底是搞技術的還是搞情報的?」

  「我就是個搞技術的。」陳序年說,「但搞技術的人也得懂點博弈論。」

  趙鐵軍沒再說什麼。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拍了拍陳序年的肩膀。

  力道不輕。

  「你這腦子,不去搞情報可惜了。」

  陳序年扯了扯嘴角:「趙同志,我真就是個搞技術的。」

  「誰信。」

  趙鐵軍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陳序年坐在床邊,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

  蘇聯人的第二天參觀還在繼續。克格勃軍官拿到了假情報,伊萬諾夫看到了假成果。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但最難的一關還沒來。

  明天晚上,歡送晚宴。

  那才是關鍵的時候。酒桌上,人最容易說錯話。

  ……

  評估團訪問的最後一晚。

  研究所的小食堂被收拾了一番。幾張桌子拼在一起,擦的乾乾淨淨,桌面上擺了幾瓶白酒、一大盤花生米、一碟拍黃瓜、一盤炒雞蛋,還有半隻燒雞。

  以1960年的標準來說,這已經是相當隆重了。食堂的老張師傅把攢了半個月的肉票全用上了,還跑到附近的水泉村換了十個雞蛋。

  陳序年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白酒,沒怎麼動。

  錢忠國作為東道主先致辭,語句簡短又得體。伊萬諾夫舉杯回應,用那口蹩腳的中文說了句「中蘇友誼萬歲」,桌上的人跟著碰了碰杯。

  酒過三巡。花生米吃了大半盤,白酒瓶子空了兩個。

  桌上的人有說有笑,氣氛看起來不錯。中方幾個研究員跟蘇聯的技術專家聊些無關緊要的學術話題,翻譯在中間來回倒騰,偶爾因為某個術語的翻譯問題惹出一陣笑聲。

  陳序年一直沒怎麼說話。他端著酒杯,小口小口的抿,眼睛一直在觀察。

  他在等。

  果然來了。

  伊萬諾夫放下酒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他的動作很慢。那種慢,是經過計算的節奏,他像是在準備要說什麼重要的話。

  「中國朋友們,」伊萬諾夫開口了,用俄語,蘇聯翻譯官在旁邊跟著翻,「你們在特種鋼方面的困難,我非常理解。」

  食堂里的說笑聲小了下去。

  「說實話,這幾天看下來,我感到非常遺憾。」

  伊萬諾夫嘆了口氣。那個嘆氣做的很到位,表情也到位,眉頭微皺,嘴角下垂。

  「如果你們願意重新接受蘇聯的技術指導,我可以向莫斯科建議恢復合作。當然,條件是你們需要在某些領域做出一些讓步。」

  翻譯官翻完最後一個字。食堂里登時沒了聲音,連呼吸都聽的清清楚楚。

  陳序年把桌上每個人的反應都收進眼底。

  孫耀祖在桌子底下攥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來。

  謝長風啪的一聲把筷子擱下,一張臉沒了血色。左手纏著布條的傷口抽著疼,那是他砸桌子時割傷的。蘇聯人把他三年的心血一頁頁撕碎燒掉,現在,蘇聯人要拿技術換政治。

  劉大壯的大手握著搪瓷酒杯,杯壁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周明德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神色叫人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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