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困難年代的現狀


  最後去劉大壯車間,把還沒完工的實驗器具清單留給他。

  劉大壯正彎著腰在台鉗上夾一根銅管,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接過清單掃了兩行。

  「你去哪兒?」

  「省城那邊。」

  「幹嘛去?」

  「辦點事。」

  「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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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肥廠那邊要去看看。」

  劉大壯把清單擱在工具箱上,拿鉗子夾了夾銅管,沒抬頭:「去多久?」

  「兩個禮拜左右。」

  「哦。」

  他又彎腰幹活了。陳序年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走到車間門口了,後面才傳來劉大壯的聲音:「路上小心啊。別餓著。」

  陳序年回頭朝他笑了一下,擺了擺手,出去了。

  當天晚上陳序年在宿舍收拾東西。

  也沒什麼好收拾的。一個舊軍用帆布包,往裡頭塞了兩本手抄筆記,化工卷的第一本和第二本。一個搪瓷水杯,一支鉛筆,一塊橡皮。換洗衣服就一件,疊巴疊巴壓在包底。

  他蹲在床前面想了想,又把床頭那本俄文版的無機化學教材塞進去了。這本書不是為了路上看的。到了化肥廠,萬一需要證明自己懂行,把這本往桌上一擺,莫斯科大學出的教材,封面上全是俄文,比你說一百句話都頂用。

  筆記本電腦他琢磨了一下,沒帶。這一趟出去兩個禮拜,化工廠那邊什麼條件還不知道,電源穩不穩都是問題。萬一搞壞了搞丟了,那真是虧大了。

  包收拾好了。他坐在床沿上發了一會兒呆。

  外頭風不小,吹得窗戶紙呼呼響。十一月了,夜裡確實冷。

  他低頭看了看帆布包,扁扁的,沒多少分量。

  穿越過來之後頭一回出遠門。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陳序年背著包出了宿舍樓。

  研究所大門口停了一輛解放牌卡車,軍綠色的,車斗里堆著幾個木箱子,是往縣城送物資的。司機老鄭蹲在車頭前面抽菸,地上已經掐了兩個菸頭了。

  門口台階上站著個年輕人。二十七八的樣子,板寸頭,穿一身洗得泛白的舊軍裝,站得挺直。

  那人看見陳序年過來,迎上幾步:「陳工?」

  「您是?」

  「我叫孫海,趙鐵軍趙同志安排過來的。以前在偵察連。」

  陳序年跟他握了一下手。孫海手勁挺大,掌心有一層薄繭,那繭子不像是干粗活磨的。

  「孫海同志,這一路辛苦了。」

  「說不上辛苦,執行任務。」孫海瞅了一眼他的帆布包,「陳工,路上大概得走一天半,您帶吃的了嗎?」

  「帶了。」

  「帶了多少?」

  「兩個窩頭。」

  這兩個窩頭是食堂老張頭天晚上偷偷塞給他的。當時打飯的人都走了,老張在窗口後面朝他招了招手,把一個舊報紙包往他手裡一塞,小聲說:「揣著路上吃,甭跟別人說。」

  孫海從自己挎包里摸出四塊壓縮餅乾,擱在手掌上遞過來。

  陳序年搖頭:「你留著自己吃吧。」

  「我帶了六塊,夠。」

  「我真夠了,不用。」

  孫海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把餅乾收回去了。收的時候陳序年注意到他把四塊分成兩份,左兜揣兩塊右兜揣兩塊。這是偵察兵的習慣,東西不擱一個地方。

  司機老鄭掐了煙站起來,拍拍褲腿上的土:「搭車的?上後頭去。路爛,顛,你們忍著點。」

  「成。」

  陳序年翻上車斗,在木箱子和鐵桶之間找了個勉強能窩下去的地方。孫海跟著上來,靠車幫坐在他斜對面。

  發動機咣當咣當響了兩下,卡車起步了,碎石路上的石子被輪胎碾得噼啪亂響。

  陳序年扒著車幫回頭看了一眼,研究所的大門越來越小,最後讓揚起的灰土給蓋住了。

  他轉回頭,眼睛朝前面看。

  二百二十公里。一天半的路。

  出了研究所上了土路,路兩邊的山光禿禿的,樹葉子早掉光了。

  卡車顛了四十來分鐘,過了第一個村子。

  一開始陳序年沒太留意,土坯房矮牆,北方農村都這樣。但車走近了,他留意到一個事。

  煙囪。

  整個村子三四十戶人家,冒煙的煙囪就兩根。

  兩根。

  早上七點多鐘了。按說這個點兒灶上應該都在燒火做飯的,可這會兒大部分煙囪是冷的。不冒煙。

  沒東西燒。

  卡車接著往前開。又路過一個村子,更小,十來戶擠在山坳裡頭。

  路邊坐著三個老頭,背靠著牆根曬太陽。他們的臉是那種蠟黃的顏色,肉癟下去了,皮耷拉著。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卡車開過去揚了一臉灰,眼睛都沒眨一下。

  陳序年一直盯著他們看,看到卡車拐了彎看不見了才轉回來。

  他在2024年的歷史課本上讀過「三年困難時期」這幾個字。老師上課放PPT,幾張黑白照片,一組統計數字。他當時坐在後排,掃了兩眼,翻過去了。

  翻過去就翻過去了,跟翻一頁紙似的。

  現在他坐在這輛破卡車上顛著,一個村一個村地看過去,那些數字全變成了臉。蠟黃的臉,不動的臉。

  孫海從兜里掏出一塊壓縮餅乾遞過來,陳序年搖了搖頭。

  腦子裡原來那個模模糊糊的「去幫忙」的念頭,在這條路上讓一個村子一個村子碾過去之後,變了。

  不是想做,是必須做到。

  縣城轉長途班車,班車到省城,省城再轉一趟慢車。一天半。屁股都快坐麻了。

  班車上擠得跟下餃子似的。陳序年被夾在一個扛編織袋的大爺和一個抱小孩的婦女中間,胳膊都伸不開。

  大爺那編織袋硌著他的肋骨,他挪了幾回也沒挪出空來,索性不動了。孫海坐後面一排,全程話不多,但每到一站就站起來往窗外掃一圈。

  婦女懷裡的孩子醒了,哇哇哭。婦女哄不住,急得滿頭汗。旁邊一個大姐接過話茬:「是不是餓了?」

  婦女咬著嘴唇不吭聲。

  孫海從後面伸過手來,手裡捏著半塊壓縮餅乾。婦女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沒接。孫海說:「給孩子吃。」

  婦女這才接過去,掰了一小塊塞進孩子嘴裡。孩子含著含著不哭了。

  陳序年回頭看了孫海一眼,孫海沒什麼表情,又坐回去靠著椅背閉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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