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抵達紅旗化肥廠
到紅旗化肥廠是第二天快黑了的時候。
化肥廠的大門口陳序年站了一會兒。
門上五個字,「紅旗化肥廠」,紅漆掉了大半,那個「紅」字右邊半拉整個都沒了,就剩個「工」字旁在那戳著。
鐵門上全是鏽斑,推開的時候吱嘎吱嘎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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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海在他後面突然咳了一聲。緊接著又咳了兩聲,連著咳。
「什麼味兒啊這是?」孫海拿袖子捂著鼻子,眼睛都紅了。
「氨氣。漏了。」
「漏了?這廠子沒人管啊?」
陳序年沒吱聲。他已經在往裡看了。
門衛室的窗玻璃碎了一個角,拿報紙糊上了。裡面坐著個穿藍工裝的老頭,正打瞌睡呢。聽見有人說話才睜開眼,眼皮還耷拉著。
陳序年把介紹信和二機部的協調函從窗口遞進去。
老頭接過來翻了翻,也不怎麼仔細看,翻了兩下就擱下了。往廠區裡面指了指:「找宋總工是吧?那邊那個樓,二樓。」
說完就又把頭低下去了,眼看著又要睡過去。
陳序年說:「同志,問一下,廠里現在幾條線在開?」
老頭眼皮都沒抬:「你進去自己看吧。」
陳序年跟孫海進了廠區。
他一邊走一邊看。廠區挺大,但是冷清。合成那邊豎著三根煙囪,就最右邊那根在冒氣,白汽歪歪斜斜地往上飄。另外兩根什麼動靜都沒有,跟擺設一樣。
管道上掛著白花花的東西,那是氨氣漏出來之後在金屬面上結的氨鹽。有好幾個地方肉眼就能看到在漏,管道接頭那兒嘶嘶往外冒氣。沒人修,也沒人在邊上看著。
地上扔著幾把鏽扳手,還有鐵絲頭,沒人撿。水泥地裂了不少口子,縫裡頭長出草來了。
孫海小聲說了句:「這廠子……夠嗆啊。」
陳序年沒接話。他心裡已經有了初步的判斷。
這廠子的毛病不光是技術上的事。技術底下還壓著一層問題:人的勁頭沒了。設備不行是一方面,人不想使勁才是更要命的。
總工的辦公室在那棟灰磚樓的二樓。
門推開,裡頭一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子站了起來。
宋學文。
頭一眼看過去就是瘦。不是那種天生骨架小的瘦,是熬出來的瘦。顴骨支棱出來,腮幫子凹下去一塊,鎖骨的稜角隔著工裝都看得出來。
眼鏡是圓框的,一條腿斷了,拿鐵絲纏著將就戴。鏡片發黃,上面有道道劃痕。
手——陳序年掃了一眼。右手食指中指的指甲邊上有黃斑子,那不是煙燻的,是化學試劑常年燒灼留下的,洗不掉了。
宋學文接過介紹信和協調函,看了。不是那種大概瞄一眼的看法,是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第二遍更慢,在「二機部」三個字上頓了一下,又在「技術顧問」四個字上頓了一下。
然後抬頭看陳序年。
「二機部派來的技術顧問?」
「對。」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宋學文把介紹信擱桌上,手指頭在紙面上點了一下。
「二十四。」他把這個數字又念了一遍,沒笑,但那個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陳同志,我在這個廠幹了整五年了。什麼樣的來'指導'的沒見過?部里來過人,省里來過人,來了一茬又一茬。進門轉兩圈,念兩段報告,拍兩張照片,走人。你準備待幾天?」
陳序年沒有馬上接話。
錢忠國臨走的時候跟他說的那句話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做事不能壓,先把人心給收了,事兒才好辦。」
「宋總工,我能先看看你們的生產線嗎?看完了咱們再談。」
宋學文看了他幾秒鐘,聳了下肩膀:「隨便看。想看哪兒看哪兒,我讓人帶你轉。」
「不用人帶。你跟我走一圈就行。」
宋學文愣了一下,站起來了:「行,那走吧。」
陳序年花了整整一天把全廠走了個遍。
他是真往裡鑽的。前面有人領路後面有人跟著,他也不管,哪兒都要湊近了看。
合成車間,他蹲到催化塔底部法蘭盤旁邊,拿手背貼上去試管道溫度。宋學文站在後面看著,沒說話。
變換車間,操作台上的溫度記錄本他翻了半天,半年的記錄一頁一頁翻,手指頭在數字上面一行行划過去。翻到第三個月的時候他停下來,盯著一組數據看了有一分鐘,然後掏出鉛筆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了幾個數字。
壓縮車間那邊,他站在循環壓縮機旁邊歪著頭聽了有五分鐘。車間裡其他聲音很雜,但他就盯著那台壓縮機在聽。
脫碳車間他擰開取樣口,接了一點氣體樣品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眉頭皺了一下。
造氣車間,蹲在爐膛口往裡看了半天火焰的顏色。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跟幹活的工人聊幾句。問的全是具體的東西。
「師傅,催化塔多久換一次料?」
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師傅擦了把汗說:「設計上說是兩年換一回。實際嘛……」他搓了搓手,「上回換是一年半以前了。再往前那回是蘇聯專家過來幫著弄的,換完了確實好使了一陣子,後來又不行了。」
「不行是什麼意思?出了什麼問題?」
「就是產量上不來嘛。出口氨含量上不去。以前蘇聯人在那會兒能到百分之十三十四,現在百分之九都費勁。」
「催化劑什麼型號知道嗎?」
老師傅愣了:「啥型號?鐵的唄。具體型號我們也不清楚,以前都是蘇聯那邊定的。」
旁邊一個年輕工人插了句嘴:「老趙,人家問你型號呢,你就知道個鐵。」
老趙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你說。」
年輕工人縮了縮脖子不吱聲了。
陳序年沒接這個茬,蹲下來擰開催化塔底部的取樣口,抓了一小把催化劑顆粒出來擱手掌上看。
顆粒表面蒙了一層黑乎乎的東西,拿指甲摳了摳,硬的。硫化物和碳沉積。催化劑中毒了,活性至少掉了四成。
他把催化劑顆粒揣進兜里,站起來。
宋學文一直在後面跟著。一開始態度不冷不熱的,陳序年問什麼他答什麼,多餘的話一句不說。大概心裡覺得這個人跟以前來的那些「指導」也差不多,看兩眼就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