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宋學文:你真是搞技術的?
但陳序年的問題越來越往裡走了。
到了變換車間,陳序年翻完記錄本,合上,問宋學文:「變換爐入口溫度和出口溫度差多少?差值波動大嗎?」
宋學文的眉毛動了一下。入口出口的溫差反映的是變換反應進行的程度,這個問題不是隨便看看就能問出來的。
「差值嘛……平均五十到六十度吧。波動不太好說。」
「大概呢?給個範圍。」
宋學文沉了一下:「最大到過八十度,最小三十多度。」
「那波動範圍將近五十度了。」
陳序年點了下頭,往前走。
宋學文跟在後面。步子比剛才慢了,離陳序年的距離也近了不少。
到了合成車間最後頭的合成塔控制室,陳序年看了看壓力表,又翻了翻運行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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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氨含量多少?」
「百分之九上下。有時候八點幾。」
「迴路里惰性氣體累積到多少濃度你們才排放?」
宋學文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盯著陳序年看了好幾秒。
「你真是搞技術的?」
「我真是搞技術的。」
「二十四歲,搞技術的。」宋學文嘀咕了一句,沒接著往下說,但他看陳序年的眼神跟剛見面的時候不一樣了。先前那層客客氣氣底下藏著的不當回事,少了不少。
傍晚了,兩人站在合成塔底下。天快黑了。
陳序年仰頭看了一會兒那根煙囪,轉過頭來。
「宋總工,你們的催化劑已經嚴重中毒了。活性衰減至少百分之四十,我的判斷可能還保守了。」
宋學文臉繃了一下。
「變換爐的溫控現在完全靠操作工憑手感撐著。實際溫度波動不是你說的五十度左右,是五十六度往上。我把你們半年的溫度記錄本翻了一遍,一頁一頁算出來的。最大那次,單日波動七十三度。」
宋學文沒吭聲,嘴抿著。
「合成塔壓力波動根子在循環壓縮機,氣閥密封不行了。惰性氣體排不出去,在迴路里越攢越多,濃度一上來有效氣體分壓就掉了。分壓低了反應速率上不去,氨含量自然就那個數。」
陳序年轉頭看他。
宋學文站那兒,嘴唇動了兩下,沒蹦出字。他手裡攥著那副鐵絲纏腿的眼鏡架,指節在用力。被人一下子把家底全翻出來,那滋味不好受。
陳序年沒再往下說。今天夠了,把問題攤開不是為了讓人難堪,得讓對方知道來的人能幹活。
「宋總工,你們廠區招待所在哪兒?」
宋學文回過神,往北邊一指:「那邊,三排房最東頭。」
「好,我回去整理一下,明天早上給你看東西。」
宋學文目送他走遠了,自己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當晚陳序年住進了廠招待所。
一間騰出來的宿舍,一張木板床,被子硬邦邦的。頭頂吊了盞二十五瓦的燈泡,光發黃。
他從帆布包里掏出手抄筆記,翻到合成氨工藝那幾頁。這些東西早就一個字一個字抄好了,參數全做過降級處理,放到1960年的設備條件上完全能用。
他趴在木板床上,就著那盞燈泡,對著白天在現場看到的情況,一條一條地過。
三個核心問題理出來了。
頭一個,催化劑活性衰減。辦法是再生,不用換新的。拿低濃度含氧氣體做可控氧化再生,把覆蓋在活性位點上的硫化物和碳沉積燒掉。溫度多少、時間多長、升溫多快,全部列死。
第二個,變換爐溫控不准。得加裝精密測溫元件。現在那些溫度計精度太差,操作工等於閉著眼睛開車。
第三個,合成塔壓力波動。循環壓縮機氣閥密封得修,惰性氣體排放策略也得改。排放間隔和排放量要算出來,不能拍腦袋定。
每個問題後頭都跟著具體操作步驟。能卡數字的地方全卡到了數字。
寫到凌晨兩點。六頁紙。
他擱下鉛筆搓了搓手指頭。十一月的夜裡冷得厲害,招待所沒暖氣,指尖凍得發紫。
他掂了掂那六頁紙。擱2024年,就是一篇普通的工藝改進報告。但擱1960年,這六頁紙能讓一個半死不活的化肥廠重新喘上氣,能讓幾十萬畝地多打糧食,能讓路邊那些啃樹皮的孩子吃上一口正經飯。
疊好壓在枕頭底下,關了燈。
……
第二天早上八點,陳序年準時到了宋學文辦公室。
宋學文已經在了。桌上擱著一杯白開水,沒茶葉。他坐椅子上,眼鏡擦過了,比昨天亮。
陳序年把六頁紙擱桌上:「看看。」
宋學文拿起來。
看得很慢。
第一頁是催化劑再生方案,他皺著眉一行一行看。看到「可控氧化再生」幾個字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這個法子我想過。」他抬頭。
「想過?」
「想過。但沒敢幹。氧氣送進去,濃度要是控不住,整個催化塔就炸了。誰擔這個責任?」
「所以我給了濃度上限,百分之二。升溫速率也壓了。你看第二段,步驟寫得很細。」
宋學文低頭接著看。看到升溫速率從每分鐘5度改成3度那裡,點了下頭。3度確實比5度穩妥。
翻第二頁,變換爐溫控。
「鉑銠熱電偶?」宋學文念了一遍,「這東西我知道,精度是高,但我們上哪兒弄?」
「我那邊有人能搞。」
「你那邊?二機部能搞這個?」
「能。我發個電報,三天到。」
宋學文盯他兩秒,沒追問,接著翻。
第三頁第四頁是合成塔壓力波動的分析和解決辦法。
到第五頁,宋學文翻得慢下來了。眼睛在排放計算公式上停了很久,手指頭順著推導過程一步步往下劃。
他掏出口袋裡的鉛筆頭,在紙邊空白處自己驗算了一遍。
算完了,鉛筆頭擱下。
「算得通。」聲音有點干。
第六頁是整體改造的時間表和人員分工。
宋學文看完最後一頁,把六頁紙整整齊齊碼好擱桌上。然後抬頭看陳序年。
一句話沒說。就那麼看著。
過了大概十秒鐘。
宋學文拉開抽屜,把六頁紙鎖了進去。
「你住下來。」他說,「我給你騰間辦公室。」
沒廢話,沒客套,沒「我再研究研究」。
陳序年點頭:「行,明天開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