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再赴馬蘭基地搞機彈聯調
二月下旬的一天上午，陳序年正在車間裡核對裝箱清單。
周明德腳步匆匆的從外頭走進來，神色嚴肅的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陳工，錢老讓你馬上過去一趟，BJ和馬蘭的加急電報同時到了。」
陳序年把手裡的裝箱清單交給旁邊的謝長風，脫下工裝外套，跟著周明德快步的走出車間。
進了二樓辦公室，錢忠國正站在大幅西北地圖前，手裡捏著兩頁剛譯出來的電報底稿，聽見開門聲轉過身把電報遞了過來。
「序年，通知下來了，馬蘭基地已經完成空投試驗場的全面改造。
空軍的圖-16載機改裝完畢，已經進駐場站，上級要求你立即趕赴基地，主持最終階段的聯調與投放演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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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年快速的掃了一遍電報上的日期和要求，這比預想的還要早半個月，空軍那邊改裝進度抓的很緊。
他把電報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的附註，上面列了三項需要在出發前確認的技術清單，每一項後面都蓋著BJ方面的紅色騎縫章。
錢忠國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叮囑。
「這次去，裝置要與空軍載機做實彈結合，高空投放、開傘、引信解保，每一步都是咱們國家頭一回干。
沒有任何現成經驗可以照搬，心理準備要做足。」
「錢老放心，地面摹擬我們已經跑了上百次。
到了那邊，我會把所有環節再卡一遍，絕不帶隱患上天。」
「好，後天一早專列出發，謝長風和劉大壯跟你一塊兒走。
今天下午把所里的交接辦完，早點回去陪陪晚秋。」
陳序年點了點頭，把電報底稿交還給錢忠國轉身下樓。
走廊里碰見謝長風迎面過來，兩人對視一眼。
謝長風什麼都沒問，只開口說了一句。
「我去準備隨行儀器清單。」
陳序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各自分頭行動。
當天傍晚，陳序年回到宿舍的時候，屋裡飄著飯菜香。
林晚秋已經把晚飯做好端上了桌，看見他推門進來，笑著拿過毛巾遞給他招呼洗手吃飯。
他洗了手在桌邊坐下來，看著桌上一盤炒白菜和一碗雞蛋湯，深吸了一口氣。
「晚秋，我要去馬蘭了。」
林晚秋正伸手去拿筷子，手停在半空。
過了幾秒才慢慢的收回來，把筷子擺在碗邊。
「什麼時候？」
「後天就走。」
「要去多久？」
「說不準，可能要到夏天。」
林晚秋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熱氣，半晌沒有出聲，屋裡只有牆上掛鍾滴答滴答的走字聲。
她端起碗又放下，用勺子攪了攪湯，攪了好幾圈也沒舀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勉強的笑了笑，拿起筷子遞到陳序年手裡。
「那你今晚多吃點。」
第二天是臨行前夜，吃過晚飯，林晚秋把帆布行李包攤在床上。
她一件一件的給陳序年收拾行李，換洗的襯衣和秋衣疊的方方正正，常用藥品分門別類裝進一個小鐵盒裡，盒蓋上還貼了寫著吃法的白紙條。
她疊衣服的時候發現有一件襯衣肘部磨薄了，翻出針線盒坐在床邊補了幾針，補完又覺得針腳太明顯，拆了重縫了一遍。
接著從柜子里拿出那條洗的發軟的灰色毛線圍巾，仔細的卷好塞進行李包邊角。
「戈壁上風大，早晚冷，出去幹活的時候圍上，別嫌丑。」
說完她又轉身去廚房拎來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裡頭是她前兩天在鐵鍋里小火慢炒出來的黃豆，一顆顆金黃酥脆。
她把布袋口紮緊塞進行李包夾層。
「路上坐車時間長，餓了或者夜裡加班嘴裡沒味，就摸兩顆嚼嚼。」
最後她走到桌邊拉開抽屜，拿出那張兩人在照相館拍的黑白結婚照，照片邊角已經被摩挲的有些發毛了。
林晚秋走到陳序年面前，親手把照片塞進他軍便服上衣貼胸的口袋裡，還伸手按了按口袋蓋。
「帶著。」
陳序年看著她泛紅的眼眶，伸手把她拉進懷裡緊緊的抱住。
「等夏天熱起來，我就回來。」
那天晚上吹了燈，兩人躺在床上誰都沒睡著。
林晚秋一直趴在他胸口，手指輕輕的劃著名他的衣襟。
「陳序年，我等你回來，給你包韭菜餃子。
暖棚里的韭菜，到時候正好長熟。」
陳序年摸著她的頭髮。
「好，我等著。」
出發那天清晨天還沒全亮，東邊天際只露出一線灰白。
研究所大門口，後勤車隊的幾輛卡車和吉普車已經發動起來，柴油機轉速壓的很低，排氣管往外冒著白霧。
謝長風和劉大壯已經把行李和隨身儀器搬上了車，劉大壯還多扛了一箱備用的檢測探頭，那是昨天晚上臨時從庫房裡調出來的。
他怕路上顛壞了，專門找了舊棉被裹了兩層墊在箱底。
林晚秋穿著那件洗的發白的軍綠棉襖，一路把陳序年送到大門口。
清晨的冷風把她額前的頭髮吹亂了，她抬手別到耳後，又幫陳序年把圍巾往脖子裡掖了掖。
周明德走過來拍了拍陳序年的肩膀，低聲提醒了一句時間到了。
陳序年拎起帆布包，跨上吉普車的踏板，拉開車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林晚秋站在風裡頭沖他笑了笑，抬手揮了揮。
等陳序年坐進車裡關上車門，她沒有再站在原地看著車隊遠去。
她立刻的轉過身低著頭往所里走，步子邁的很快，一直走進大門裡再也沒有回頭。
吉普車掛上擋，緩緩的駛出去。
陳序年靠在椅背上，隔著後窗玻璃看著研究所的大門一點點縮小，最後在拐角處消失。
他伸手解開上衣口袋的扣子，摸出那張結婚照低頭看了很久。
照片上林晚秋梳著兩條辮子，眼睛彎彎的笑著，和剛才站在風裡沖他揮手的樣子重疊在一起。
坐在後排的劉大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從腳邊的帆布包里摸出一個裝滿熱水的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了過來。
「喝口水，陳工，剛從食堂灌的，熱乎著呢。」
陳序年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溫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壓下了胸口那點發堵的酸澀。
他把照片重新揣好扣緊扣子，轉頭看向車窗外。
從這一刻起，腦子裡只能裝下空投試驗這一件事了。
三天後，一九六五年三月中旬。
專列轉汽車，陳序年與謝長風、劉大壯再次抵達馬蘭基地。
車隊剛開進場站外圍，陳序年就看出了變化，跟去年夏天離開的時候相比，基地完全換了一副樣子。
幾座拋物面雷達天線立在遠處的戈壁上，正對著風緩緩的轉動。
機場跑道重新的修整過，一排圖-16中程轟炸機停在停機坪上。
穿著皮夾克的空軍飛行員和機務地勤人員來回穿梭，空氣里有一股航空煤油的味道，混著戈壁特有的乾燥土腥氣。
謝長風從車窗探出頭看了一圈，轉頭跟陳序年搭話。
「比咱們上回來闊氣多了。」
陳序年沒接話，眼睛盯著停機坪上那幾架圖-16，心裡已經在盤算掛架介面的事了。
到了基地招待所放下行李，連午休都沒顧上。
他當天下午就去跟錢忠國和基地領導碰了頭，定下第二天一早開始空投彈體與裝置的出庫復檢。
第二天清晨，場站專用的裝配車間裡燈全開著。
提前運抵基地的空投彈體和試驗裝置已經從恆溫庫里提了出來，安放在車間的精密工裝架上。
陳序年換上潔淨服戴上白手套，拿著強光手電筒走到彈體前。
第一項是彈體與支撐環檢查，這是去年冬天孫耀祖焊接的鋁合金外殼，以及劉大壯親手加裝的兩道內壁支撐環。
長途跋涉幾千公里運過來，經歷了火車震動和戈壁公路的顛簸，必須確認結構沒有任何形變。
他探身把頭伸進彈體艙口，手電筒的光束沿著環形焊縫一寸一寸移動。
手指隔著白手套按壓內壁支撐環與裝置外殼之間的特製橡膠墊圈，每隔十厘米按一個點，按了一整圈。
墊圈貼合的嚴絲合縫，沒有一絲鬆動和縫隙，連當初劉大壯多留的那兩毫米調整餘量都恰到好處。
「機械結構完好，支撐環無位移。
老劉，記一下資料，準備第二項。」
劉大壯站在架子底下，在本子上飛快的記了一筆。
第二項是引信與電氣系統測試，技術員把行動式低溫箱推過來。
將氣壓高度計、晶體振盪定時器與三十二路起爆網路逐一接通測試電纜，液氮注入後箱內溫度迅速降到零下五十度。
陳序年站在示波器前緊盯著螢幕上的波形，方培生從一千多隻管子裡死磕出來的這批耐低溫矽管表現的極其穩定。
連續三次觸發測試，三十二路起爆脈衝的同步偏差死死的咬在零點九納秒以內，比設計指標還要高出一截。
他把三次測試的資料抄在隨身帶的筆記本上，每一組資料後面都標註了測試時的環境溫度和箱內溫度。
緊接著是第三項高空密封複測，謝長風親自推著氦氣檢漏儀走上前，把抽氣管道接在彈體密封口上。
高空八千米氣壓極低，彈體內部必須保持恆定氣壓，一旦漏氣裡頭的高壓放電起爆網路就會發生電暈擊穿。
車間裡的人全都退到一旁，只留謝長風和兩個助手守在儀器前。
謝長風搬了把凳子坐在檢漏儀旁邊，眼鏡擦了又擦，眼睛一刻不離表頭。
中午有人送了飯過來，他讓助手端著碗餵他扒了兩口，手始終沒離開儀器旋鈕。
這一測就是整整六個鐘頭，從上午十點一直盯到下午四點，檢漏儀的表頭指標紋絲不動，確認零泄漏。
謝長風摘下眼鏡揉了揉通紅的眼睛，在復檢單上籤下名字遞給陳序年。
「陳工，密封過關了。」
陳序年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提筆在總負責人一欄簽下字。
地面復檢全部透過，但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這顆幾噸重的東西要真正塞進轟炸機的彈艙里。
他抬起頭看向車間大門外停機坪的方向，一名穿著空軍皮夾克的飛行團長正帶著幾名機組人員大步的朝車間走來。
空軍轟炸機團的團長姓趙，三十多歲，身材敦實，臉上被高空紫外線曬的黑里透紅。
他一進車間就摘下飛行帽，目光直接落在了工裝架上那個彈體上。
趙團長飛了十幾年轟炸機，投過的航彈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眼前這個東西外形跟他以往投過的所有航彈都不一樣，體重更是逼近了圖-16轟炸機的極限掛載能力。
上級交代任務的時候只說了這是國家級絕密任務，要求把投彈精度控制在百米以內，脫離時間精確到秒。
他今天帶機組過來，就是要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麼物件，管這攤子事的專家又是個什麼人物。
錢忠國在旁邊做介紹。
「趙團長，這位就是負責本次空投裝置與機彈聯調的總負責人，陳序年同志。」
趙團長轉過頭上下打量了陳序年兩眼，明顯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能主持這種通天大案的總工，起碼也得是個跟錢老差不多歲數的老專家，沒想到站在面前的居然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比自己手底下那幫副駕駛大不了幾歲。
趙團長伸出手跟陳序年握了握。
「陳工，久仰，飛機已經在停機坪就位了，咱們什麼時候開始合練？」
「現在就開始，老劉，通知掛彈車。
把一號配重模型彈拉到停機坪，我們先調掛架介面。」
半個鐘頭後停機坪上，編號為零一的圖-16轟炸機開啟了機腹下的彈艙門。
機腹離地不高，掛彈車把模型彈頂上去之後，彈艙內部的空間變的極其狹小，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陳序年二話不說脫掉外頭厚重的棉衣，只穿一件單衣拿著手電筒和卡尺彎腰鑽進了彈艙里。
劉大壯拎著沉重的工具箱緊跟著鑽了進去。
兩人在狹窄的機艙梁架之間仰著脖子，臉幾乎貼在冰冷的鋁合金彈體和掛架介面上。
圖-16原本是按蘇聯標準航彈設計的掛梁，雖然空軍廠站已經按照圖紙提前做了改裝，但真把模型彈掛上去前後吊耳的受力分布還是差了零點五毫米。
「老劉，前掛鉤往左偏了半絲，拿千分墊片來，墊在右側卡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