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除夕夜的萬家燈火
她把棉鞋翻過來看鞋底，千層底納的工整，針腳細密，穿上腳肯定舒服。
林晚秋拿著棉鞋端詳了好一會兒，眼圈有點發紅，又把棉鞋放回包裹里用粗布蓋上。
「我媽這腰疼了大半年，還惦記著給你做鞋，我上回寄信跟她說，所里今年發了勞保棉鞋，讓她別費那功夫了，她倒好，還是給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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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年拿過棉鞋翻著看了看，鞋底厚實，鞋面布料紮實，針腳也密實，這雙鞋穿個兩三年不成問題。
「媽做的好，所里發的勞保鞋穿不了多久就開膠了，這雙鞋我留著，等開春去馬蘭的時候穿。」
林晚秋擦了下眼角，又從包裹里掏出那一小布袋紅棗，紅棗個頭不大，顆顆飽滿，曬的干透，拿在手裡沙沙響。
「這是我媽自己院子裡那棵老棗樹結的，每年就結這麼點，她自己都捨不得吃，全給寄過來了。」
陳序年接過布袋在手裡掂了掂分量。
林晚秋把棉鞋拿出來，往陳序年腳上比劃了一下。
「我媽給你做的，上回咱們回保定，你睡午覺的時候她拿尺子量了你的舊鞋，這底子足有一寸厚，得在燈下熬好幾個晚上才能納出來。」
陳序年拿著棉鞋，大拇指在千層底上按了按。
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冬天穿的都是舊棉鞋，後來上了學出了國，穿的也是店裡買的機製鞋，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有人一針一線給自己納千層底，他心裡清楚這份心意的分量。
「尺寸正好，媽這手藝，比百貨大樓賣的還結實。」
林晚秋已經撕開信封，抽出信紙湊在太陽底下看。
看了一半，她的臉頰慢慢紅了，把信紙往懷裡收了收。
陳序年看她那副樣子，伸手把信紙抽了過來。
「媽信里寫什麼了？腰還疼不疼？」
「腰好多了，說貼了咱們帶回去的膏藥，現在能自己拎著籃子去供銷社排隊買肉呢。」
陳序年低頭掃了一眼信紙上的字。
信是找街坊代筆的，前頭大半頁都在說保定今年秋收極好，生產隊分了不少細糧，供銷社的肉案子前排起了長隊，日子肉眼可見的紅火起來。
到了末尾兩行，旁敲側擊的問兩人什麼時候有動靜，說給做的兩套小棉襖都壓箱底了。
陳序年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里。
之前去馬蘭待了小半年，八月底回來又一頭扎進車間搞空投改造，真正在家的日子加起來也沒多少天。
晚秋平時看著大大咧咧，其實一直把這事放在心上，他知道她在等，也在盼。
「媽身子骨硬朗比什麼都強，起風了，咱們把晾乾的白菜搬到防雨棚底下蓋好。」
當天夜裡，外頭北風呼嘯，屋裡爐火燒的正旺，鋁水壺在爐盤上突突的冒著白氣。
陳序年坐在方桌邊看一本舊雜誌，林晚秋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錐子和麻線，正在給那雙新棉鞋納鞋底。
屋裡很安靜，只有錐子扎透鞋底的悶響和麻線拉過的聲音。
林晚秋扎了一針，沒有馬上拉線，低著頭盯著手裡的棉鞋，忽然開了口。
「陳序年，我想要個孩子了。」
陳序年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舊雜誌走到床邊坐下，把她手裡的錐子和棉鞋拿開放在一旁，伸手把人摟進懷裡。
「會有的。」
林晚秋把頭靠在他肩上。
「我不是著急，就是……就是覺得咱們這個家，還缺點什麼。」
陳序年明白她的意思。
家裡已經有了爐火，有了案板，有了熱騰騰的飯菜，但總少了點聲響，少了點人氣。
「晚秋，咱們順其自然，上次檢查醫生不是說了嗎，身體沒問題，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
「嗯，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說說。」
吹滅煤油燈，屋裡爐火的紅光映在牆上。
陳序年拉過被子蓋好，兩人相擁而眠。
……
十二月下旬，研究所組織了年度評議。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幾個鐵皮火爐燒的通紅。
陳序年坐在前排，旁邊坐著謝長風，孫耀祖和劉大壯。
錢忠國站在前面總結這一年的工作，從上半年的裝置總裝，講到下半年的空投改造，鋁合金焊接攻關，耐低溫引信定型，降落傘拖拽達標。
「這一年，咱們經歷了方案推倒重來的陣痛，但大家都咬牙挺過來了，而且完成的很好。」
台下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錢忠國抬手壓了壓，等安靜下來，繼續開口。
「但我要告訴大家，明年的任務才算真正的決戰，咱們現在只把彈掛上了飛機，真正的考驗在天上。」
散會後，眾人起身往外走，錢忠國叫住了陳序年。
辦公室的門關上，隔絕了走廊里的腳步聲。
錢忠國提起暖水瓶，給自己和陳序年各倒了一杯熱水。
陳序年接過水杯坐下。
錢老特意單獨留人，多半和馬蘭基地那邊的空投場站改造有關。
「序年，馬蘭那邊的空投配套改造已經基本完成，高空彈道追蹤雷達裝好了，新觀測點也按空投爆心重新布設完畢，明年開春，空軍機群進駐基地，需要你提前過去主持機彈聯調。」
「我隨時可以出發。」
錢忠國端著搪瓷缸，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這一年下來，所里其他人好歹還能輪休倒班，唯獨陳序年，從年初的計算機攻關，鋰同位素分離，到夏天的戈壁聯調，再到秋冬季推倒重來的空投改造，幾乎連軸轉了一整年。
他知道這小子身體底子硬，但也擔心拖垮了。
「這次在所里待了幾個月，跟家裡處的怎麼樣？」
「挺好的，晚秋很支援我的工作。」
「那就好，你媳婦性子好，別辜負了人家。」
「我不會的。」
從辦公樓出來，外頭天已經黑透了。
陳序年頂著寒風走回家屬院，推開屋門時，林晚秋正坐在燈下織毛衣，聽見動靜，她抬頭笑了一下。
「開完會了？鍋里留了熱飯，我去給你端。」
「不用忙，我在食堂吃過了。」
陳序年脫下棉大衣掛好，走到桌邊坐下。
開春出發的事瞞不住，早點跟她說清楚，也好趁著年底這段時間安心過個年。
「今天開會，錢老留我說了會話，馬蘭那邊的場地改好了，空軍開春進駐，我得提前過去做機彈聯調。」
林晚秋手裡的毛線針停了一下，很快又接著織起來，毛線團在膝蓋上輕輕滾了半圈。
屋裡靜了一會兒，只有兩根竹針碰撞的細碎聲響。
「那你過完年就走？」
「最早也得開春，具體什麼時候，還要等通知。」
「那咱們今年好好過個年。」
陳序年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
「晚秋，對不起。」
林晚秋搖了搖頭，放下手裡的毛衣轉過身看著他。
「我只希望你去了以後，好好照顧自己，別像上次那樣，回來瘦了一大圈。」
陳序年握住她的手。
「我答應你。」
……
接下來的半個月，陳序年每天白天去車間盯備件裝箱，傍晚準時回家。
轉眼就到了年底，兩人在研究所迎來了一個難得完整的春節。
臘月二十八這天，所里放了假。
兩人一早起來把屋裡屋外徹底掃除了一遍，林晚秋在爐子上用小鍋熬了一碗白麵漿糊，陳序年搬了條木板凳放在院門口，踩上去把周明德前兩天送來的春聯往門框上比劃。
林晚秋站在下頭端著漿糊碗指揮。
「往左一點，對，上頭歪了，再往右挪半寸。」
陳序年按著她的口令把紅紙貼平整，拿干布從上到下抹了一遍，把裡頭的氣泡全趕出來。
……
到了臘月二十九，林晚秋把平時省吃儉用攢下來的肉票和副食票全翻了出來，一早去供銷社和食堂採購了豬肉，白面和蔬菜。
下午回到家，她鑽進後院的暖棚里，割了一大把韭菜，一進屋就帶著股清香。
整個下午，屋裡都熱氣騰騰的。
林晚秋系著圍裙站在案板前和面，調餡，擀皮，陳序年坐在小馬紮上幫忙燒水，剝蒜，洗菜，不用多說話，遞個碗拿個盆都配合的極順手。
外頭家屬院裡也熱鬧起來。
所里食堂加了過年菜，王師傅蒸了一大鍋白面饅頭，個頭比平時足足大了一號。
陳序年拿著鋁飯盒去食堂端饅頭的時候，迎面碰上孫耀祖，老頭端著兩個大海碗，裡頭堆著紅燒肉和炸丸子，滿面紅光，老遠就扯開大嗓門喊了一聲。
「陳工，過年好！」
「孫工，過年好！買這麼多硬菜？」
「過年嘛，跟徒弟們一塊兒樂呵樂呵！」
剛回到院門口，劉大壯就帶著小李和小王找了過來。
劉大壯從帆布挎包里摸出一個用紅紙包著的長條物件，遞到林晚秋面前。
「陳工，林大夫，我帶倆徒弟過來給你們拜個早年！這是我拿車間剩下的特種邊角鋼料，趁著休息日在砂輪上自己打磨的一把菜刀，不生鏽，切肉切菜快著呢！」
林晚秋接過來掀開紅紙一看，刀身磨的發亮，木頭刀把上還仔細纏了防滑的細銅絲，高興的合不攏嘴。
她回屋從鐵皮罐子裡抓了兩大把炒花生和葵花籽，不由分說全塞進了小李和小王的棉襖口袋裡。
兩個年輕學徒捂著鼓囊囊的口袋，咧著嘴跟在劉大壯屁股後頭走了。
……
到了除夕夜，外頭天色徹底暗下來，家屬院裡零星響起了鞭炮聲。
屋裡桌子上鋪開了面板，兩人一起包餃子。
林晚秋把下午割的鮮韭菜剁的碎碎的，和上炒好的雞蛋碎和豬肉末，調了滿滿一盆餡，不一會兒，蓋簾上就擺滿了白胖的餃子。
水開下鍋，煮熟撈出來，林晚秋先給陳序年盛了滿滿一大碗，自己碗裡只盛了小半碗。
陳序年先夾起一個咬了一口，韭菜混著豬油和雞蛋的香氣在嘴裡化開。
「比你媽包的還好吃。」
林晚秋笑著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
「就你嘴甜。」
陳序年低頭看了一眼她的碗，把自己的大碗推過去，夾了七八個餃子放進她碗裡。
「你也多吃點，忙活一下午了。」
吃完年夜飯，兩人沒有急著睡，把桌子收拾乾淨，搬了兩把椅子守在煤球爐子邊聽收音機。
爐蓋子邊緣烤著四個紅薯，烤的滋滋冒油，屋裡滿是甜香，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連成了一片，收音機里播音員正用洪亮的聲音念著新年賀詞。
林晚秋把頭靠在陳序年肩膀上，看著爐膛里跳動的火苗，忽然輕聲開口。
「陳序年，明年你走了以後，我一個人也能過好，你別擔心。」
陳序年伸手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儘快回來。」
「我等你，你去了以後，記得給我寫信。」
「一定。」
夜深了，外頭的鞭炮聲漸漸停歇，爐火也慢慢暗了下去。
上了床，林晚秋習慣性的趴在他胸口，聽著他平穩的心跳聲，呼吸漸漸變的綿長，睡了過去。
陳序年沒有睡著，在黑暗裡睜著眼睛，一隻手輕輕摸著她的頭髮。
靠牆的木頭柜子里，整整齊齊疊著兩套小娃娃的棉衣，都是岳母趙淑芬在保定一針一線縫好寄過來的。
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在國內沒有半個親人，兩手空空。
可如今，保定有個老太太惦記著給他攢白面，納千層底棉鞋，身邊有個姑娘給他守著暖棚里的韭菜，守著這間屋子。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已經和這片土地，和這裡的人，再也分不開了。
等開春去馬蘭把天上那聲響聽完，這個橫跨了近三年的任務就算徹底完成了，到時候一定向錢老請個長假，回來安安穩穩陪著她，把這兩年缺下的日子，一天一天全補回來。
窗外隱約傳來遠處的頭遍雞叫，新的一年開始了。
正月初五一過，研究所里的年味迅速散去，各個車間和實驗室重新運轉起來。
陳序年每天泡在總裝車間，帶著謝長風和劉大壯對那套即將運往馬蘭的空投保障裝置做最後的摸底排查，每一台示波器，每一套低溫恆溫箱，甚至每一根連線電纜的備用插頭，都要過一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