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陳序年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這幾頁信紙，手指頭有些發僵。
他感到胸口發熱，眼眶也有些發酸。
研究所之前造出原子彈和氫彈，是為了保衛國家安全，防止外國列強從海上發起軍事威脅。
馬守正寄來的這本總結報告，記錄著全國推廣化肥和良種後的糧食產量，關係著幾億老百姓的吃飯問題。在陳序年心裡，國防安全和農業生產這兩件事具有同等的戰略份量。
下班鈴聲響起，陳序年把信件和田間試驗報告收進帆布挎包，離開辦公樓回到家裡。
屋裡的煤爐生著火。林晚秋已經做好了晚飯，把一鍋白菜豬肉燉粉條端到飯桌上。
兩人吃完晚飯，一起動手收拾好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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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年從帆布挎包里取出馬守正寫的信和那本農業報告，遞給正在擦桌子的林晚秋。
「晚秋，你看看這個。農科院的馬老寄來的，這事不涉密，你能看。」
林晚秋去洗了手，坐到檯燈下面拿起信紙，順著字跡一行一行往下讀。
她經歷過前幾年糧食緊缺的困難時期，清楚記得當時家家戶戶節省口糧的艱難處境。
她前幾年在軍醫大學讀書的時候，學校里每個月的糧食定量都要精確計算到兩，身邊有不少同學因為長期缺乏營養患上了水腫病和乾瘦病。
當時在保定老家的母親為了省下口糧寄給她，自己經常去野外挖野菜、剝樹皮充飢。
林晚秋讀到信里寫著「年均糧食增產百分之二十五以上」和「老鄉們說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好的收成」這兩句話時，拿著信紙的手停在半空，隔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她接著翻開那本田間試驗總結報告，看到裡面夾著的幾張照片。照片上拍著公社曬穀場上的糧囤，還有手裡拿著饅頭的農村婦女和孩子，照片裡的人臉上都帶著笑容。
林晚秋合上報告封面，抬頭看向坐在桌子對面的陳序年。
她放輕聲音開口，語氣十分認真。
「你當初去化肥廠那趟，值了。」
她心裡一直記著那件事，事情發生在兩人剛認識不久的時候。
當時陳序年剛生了一場大病，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就坐車去了郊區的化肥廠改進生產裝置。他從化肥廠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濃重的氨水氣味，褲腿上沾著許多泥巴。
那時候林晚秋還因為這件事責怪他不顧惜自己的身體，直到今天看完這份報告，她才徹底明白陳序年當初為什麼要去跑那一趟。
他去郊區化肥廠解決合成氨工藝問題，最終幫助農民提高了糧食產量。
「是馬老和底下的農業技術員們幹得好，我就是動了動嘴皮子，給了個方子。」
當天晚上，林晚秋洗漱完畢後先回裡屋休息。
陳序年留在外屋的書桌前，看了一眼放在桌角的田間試驗總結報告，伸手翻開記錄著五年發展綱要的筆記本。
他拿起錢忠國送給他的派克鋼筆，拔開筆帽，在筆記本扉頁的上方寫下一行字：
「下一步：工業基礎。」
寫完這行字，他合上筆記本，轉頭望向窗戶外面。
一九六五年即將結束，一九六六年很快就要到來。他心裡清楚，留給自己按部就班安排專案、安心推進科研工作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必須加快手頭各項研發任務的進度。
……
時間進入一九六六年一月，研究所里的工作人員都注意到一個變化，前陣子剛休整了不到半年的陳序年，突然開始全面催促各個專案的研發進度。
這一次他督促工作的方式，與之前組織氫彈研發會戰的時候完全不同。
以前陳序年主要盯著某一個具體零件的加工進度，現在他卻同時督促四五條分屬不同領域的技術路線。他對每一條技術路線都設定了明確的時間節點，要求各組按時完成，不允許推遲一天。
一月上旬剛過完元旦假期，方培生拿著半導體研究組的生產報表來到辦公室匯報工作，說明目前矽平面管的生產良率已經穩定保持在百分之五十以上。
方培生匯報完資料剛想鬆一口氣，陳序年就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寫好的新任務單，放到辦公桌上。
「老方，矽管良率既然穩住了，分立器件那邊你就徹底撒手交給副組長管。從今天起，你帶著空間電子小組全部精力撲在光刻機和光刻膠上。我要求你們在三個月之內，把光刻線條的解析度，從現在的二十微米，強行推進到十微米！」
方培生聽完這個指標，頓時感到壓力很大：「陳工，從二十微米直接砍一半到十微米？這線寬一細，衍射效應就出來了，咱們現在的普通紫外汞燈和國產聚乙烯醇肉桂酸酯光刻膠，怕是根本扛不住啊！」
「扛不住就改光源濾光片，提純光刻膠分子量！我已經把影響光刻精度的幾個核心物理變數列在單子上了，你們立刻開始排查，不能等！」
……
同一天下午，陳序年離開辦公樓，步行前往三號化工樓檢查工作。
在化工實驗室里，謝長風正守在四十層全石英精餾塔前面，手裡拿著筆，在實驗本上記錄第十五次精餾的餾分溫度資料。
陳序年走過去看了一眼記錄本上的資料，沒等四氯化矽精餾工序全部結束，就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另一份技術資料遞給謝長風。
「謝工，四氯化矽精餾已經是熟門熟路了，讓你的兩個助手輪班守著就行。你從明天開始，在隔壁實驗室再開一個新攤子——預研碳纖維的聚丙烯腈原絲預氧化工藝。」
謝長風用毛巾擦乾淨手，接過資料看了一眼上面畫著的化學分子式，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
「陳工，我這頭的四氯化矽還沒到十億分之一呢，你這兒又給我塞了個碳纖維？把化纖布絲燒成比鋼還硬、比鋁還輕的碳絲，這溫度差一度它就燒成黑炭灰了，我就一個人，哪忙得過來啊？」
「把之前搞鋰-6分離的何建軍調過來給你當副手。謝工，這門工藝必須趕在今年夏天之前摸出溫度曲線來，時間不等人。」
……
第二天一早，陳序年又趕到研究所的冶金車間。
車間裡溫度很高，孫耀祖脫了上衣，手裡拿著火鉗站在熔爐旁邊，指導幾個徒弟澆鑄一批普通合金鋼。
陳序年走過去把孫耀祖叫到車間角落的辦公桌旁，在桌面上鋪開兩張繪製好的冶金相圖。
「孫工，普通合金鋼的活兒交給徒弟們干。從這個禮拜開始，你親自上真空感應爐，開始摸索航空級鈦合金和高溫鎳基合金的冶煉引數，重點解決鈦液吸氫脆化和鎳基合金晶界偏析的問題。」
孫耀祖拿著旱菸袋抽了一口，低頭看了看桌上的冶金相圖，又抬頭看了看神情嚴肅的陳序年。
「陳工，咱們所現在既不造噴氣式飛機，也不造大火箭發動機，好端端的，這麼火急火燎地催我煉這高溫合金幹啥？你前兩天不還說今年沒什麼上天入地的死命令嗎？」
「現在沒有，不代表明年、後年沒有。好鋼得提前三年煉出來備著，真等拿到圖紙再起爐子，黃花菜都涼了。孫工，這活兒別人幹不了，只能你親自盯。」
接下來一連半個月時間，陳序年每天在各個車間和實驗室之間來回奔走，把電子、化工、冶金、機械、計算五個專業組的研究進度全部提到了最高標準。
各組底下的技術員和車間工人們心裡都有些疑惑，不明白為什麼上級部門沒有下達緊急會戰命令，陳總工卻把各項任務催得這麼急。
不過大家在這兩年多的工作里已經對陳序年建立了充分的信任，所有人都嚴格按照他下達的計劃推進工作。二號實驗樓和三號化工樓的房間每天晚上都亮著燈，研究人員經常加班到深夜。
研究所里的每個人都看得出陳序年在爭分奪秒地推進專案，但是沒有人清楚他究竟為什麼要把時間卡得這麼緊。
整個研究所里，只有錢忠國察覺到了異常。
……
一月下旬的一個傍晚，外面刮著西北風。
錢忠國身上披著一件呢子大衣，站在二號辦公樓門口等待陳序年下班。
看到陳序年腋下夾著公文包從樓里走出來，錢忠國主動開口叫住他，揹著雙手和陳序年並肩走在研究所大院邊緣的小路上。
兩人順著小路往前走了百十來米，周圍已經沒有其他工作人員經過。
錢忠國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身旁的陳序年。
他從陳序年進所到現在，已經認識這個年輕人整整四年時間了。
在錢忠國的印象里，陳序年平時無論遇到多麼棘手的突發狀況，包括當年在地下室處理兩百毫升劇毒水銀泄漏事故，以及後來在馬蘭試驗基地當眾提出推翻已經建好的百米鐵塔方案，他說話和辦事始終保持著沉穩冷靜的狀態。
可是自從進入今年一月份以來，陳序年每天處理工作時都帶著一種明顯的緊迫感。這種狀態讓錢忠國覺得，陳序年似乎預感到了某種即將到來的變故，正在抓緊時間做準備。
「序年，咱們爺倆也有日子沒單獨聊過了。你跟我說句實話，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擔心的事？」
陳序年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看著頭髮花白的錢忠國。
現在是一九六六年一月下旬。
陳序年心裡清楚，再過四個月，各項研究工作將會受到極大影響。
關於未來十年的這些歷史走向，陳序年無法向錢忠國直接透露。
如果他現在把這些事情說出來，別人不會相信，而且還會給自己和研究所招來嚴重的麻煩。
在目前的處境下，他唯一能夠採取的辦法，就是在今年夏天運動波及到研究所之前，集中全所的力量把積體電路、光纖通訊、碳纖維材料、高溫合金這幾項核心技術攻克下來。
他要把試驗成功的工藝引數整理成冊，鎖進保密檔案櫃裡儲存好。
只要這幾項基礎技術完成了初步驗證，所里的技術骨幹掌握了基本的研發方法，就算接下來的研發工作被迫中斷兩年，等到將來局勢逐漸平息，國內的工業體系依然可以依靠這些技術儲備快速恢復發展。
陳序年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抬起頭看著錢忠國，緩緩開口回答。
「錢老，我沒什麼特別擔心的事。我只是覺得，這幾年我們全所上下拼了命，好不容易做出了原子彈和空投氫彈，把國家的腰杆子挺直了，但咱們普通老百姓的日子還是太苦了，國家的工業底子還是太薄了。咱們所里聚著全國最頂尖的一批工匠和專家，趁著現在大家心氣兒高、精力足，我想帶著大家多做點基礎性的事，把材料、電子、工具機這些底子打牢，讓咱們搞出來的尖端技術，將來能真正落到實處，惠及民生。」
錢忠國站在風裡，靜靜地注視著陳序年的眼睛。
他聽得出陳序年這番話出於真心，同時也從這番話里體會到了陳序年沒有明說的心理壓力。
錢忠國嘆了一口氣，抬起戴著黑線手套的右手，拍了拍陳序年的肩膀。
「這個想法很好，國家有你這樣心裡裝著老百姓的年輕總工，是國家的福氣。但序年，凡事有個度，你也要注意節奏，不能把自己和底下的同志們逼得太緊。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身體要是垮了，再好的藍圖也沒人去畫。」
「我明白，錢老，我會注意分寸的。」
兩人結束這個話題，繼續順著小路往前走去，距離春節已經只剩下幾天時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