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發放年終福利
一九六六年一月二十日，那天是農曆臘月二十九，正好到了除夕的前一天。
這段時間陳序年把所里的科研進度抓得很緊，不過隨著春節一天天臨近，研究所大院裡還是逐漸有了過年的氣氛。大家忙著打掃衛生，臉上都帶著過節的喜悅。
去年夏天研究所研製的空投氫彈在羅布泊試驗場成功爆炸，當時的爆炸當量達到三百三十萬噸，上級部門對研究所的正式嘉獎令在年底批覆了下來。
隨著這份嘉獎令一同下發到研究所帳戶上的，還有一筆數目可觀的專項獎勵撥款。這筆錢到帳之後，所領導立刻開會決定了用途。
周明德帶著後勤處的工作人員忙碌了整整兩天時間，用這筆撥款給全所職工發放了一次年終獎勵。這次發放福利的範圍覆蓋了全所所有人，無論是老專家和年輕技術員，還是生產車間的八級工與食堂廚師，每個人都能領到一份。
按照後勤處制定的發放標準，全所職工每人發放五十塊錢現金，另外還有十斤帶皮的五花豬肉。
發放年終福利的那天下午，行政樓一樓大廳和食堂門口都排起了長隊，排隊領錢和領肉的職工們互相交談，現場充滿了說笑聲。大家手裡拎著分到的豬肉，嘴裡聊著過年做菜的打算。
五十塊錢現金的數額不少，差不多相當於所里普通二級工一個月的全部工資。
至於那十斤五花豬肉，對於平時飲食缺乏油水的職工和家屬來說，更是實實在在的過年福利，每個人領到豬肉時臉上都帶著笑容。大家把肉仔細包好，高高興興地往家裡走去。
到了除夕當天傍晚，後勤人員把研究所大食堂中間平時用來隔斷空間的木板全部拆卸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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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大廳里一共擺放了三十多張圓桌，全所的職工和留所過年的家屬全都聚集到這裡，準備一起吃年夜飯。大家挨著坐下，等著後廚把熱菜端上來。
食堂的王師傅帶著幾個幫廚從凌晨四點鐘就起床到後廚準備食材，灶台上的幾口鐵鍋同時點火做菜。他們一直忙活到下午，燉肉和燉雞的香味已經傳到了食堂外面的院子裡。
到了晚上六點鐘，大食堂的三十多張圓桌旁已經坐滿了職工和家屬。
陳序年和林晚秋坐在食堂中間位置的一張圓桌旁，和夫妻倆坐在同一桌的還有錢忠國、孫耀祖、謝長風、劉大壯、方培生以及周明德。大家圍坐在一塊，互相敬茶拜年。
王師傅腰間系著圍裙，親自用雙手端著兩個裝滿菜餚的鋁盆從後廚走出來，把鋁盆放到這一桌的正中間。
其中一個鋁盆里裝的是紅燒肉，另一個鋁盆里裝的是小蘑菇燉老母雞，在兩個鋁盆旁邊還擺放著一盤清炒綠豆芽和一盤油炸花生米。
「錢老，陳工，各位大專家！今天這豬肉和母雞都是後勤剛從鄉下公社拉回來的鮮貨，我老王把看家的手藝全使出來了。」
「大傢伙兒敞開肚皮吃，不夠鍋里還溫著呢！」
孫耀祖第一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他燙得直哈氣，連聲叫好：「香！王師傅，你這手藝絕了，比北京飯店的大廚都不差！」
整個食堂里人聲鼎沸，划拳聲、碰杯聲、小孩子的嬉鬧聲混在一起。經歷過前幾年的饑荒，又熬過了搞「兩彈」時沒日沒夜的艱苦攻關，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發自內心的笑容。
林晚秋給陳序年碗裡夾了一塊雞腿肉，自己端著一碗熱雞湯小口喝著。她轉頭看著周圍一張張笑臉，湊到丈夫耳邊悄悄說了一句。
「你看大家多高興。我來所里這幾年，還是頭一回見食堂這麼熱鬧。」
陳序年順著妻子的目光看去，把周圍的動靜盡收眼底。
鄰桌的方培生正端著汽水跟梁啟明比畫著程式碼，謝長風罕見地喝了一小盅白酒，臉上泛起紅暈，正聽劉大壯講東北老家冬天砸冰窟窿捕魚的趣事。主位上的錢忠國笑呵呵地看著這幫年輕骨幹，眼神裡帶著欣慰。
陳序年看著這一幕，輕輕點了點頭，可握著筷子的手卻稍微收緊，心裡掠過一絲隱憂。
大家確實很高興，因為所有人都以為最苦的日子已經熬過去了，往後全都是坦途。
只有他心裡清楚，這樣全所上下一心坐在一塊兒吃紅燒肉的日子不會太久了。再過幾個月外頭的風浪就會拍打到這堵大院圍牆上，現在能做的就是趁著這頓年夜飯的工夫把大家的護身符再打造得結實一點。
吃過年夜飯，又看了半場所里宣傳隊自己排演的歌舞節目，陳序年和林晚秋踩著院子裡的積雪回到自家小院。
屋裡的蜂窩煤爐子燒得很旺，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屋子裡十分暖和，驅散了兩人身上的寒氣。
林晚秋脫下外頭的棉襖，掛在衣架上，轉身走到裡屋的大木櫃前。她開啟櫃門，從裡頭抱出了一個還沒拆封的粗布包裹，放到外屋的方桌上。
「今天下午去食堂之前，門崗老張頭給送過來的，說是年前最後一班郵車到的，我媽又從保定寄東西來了。」
陳序年走過去，幫著把粗布包裹上面縫著的棉線一針一針挑開。
掀開外頭的粗布，裡頭包著一層乾淨的油紙。他開啟油紙，最上面放著一封信，底下整整齊齊地疊著一套小衣裳，那是一件用紅碎花棉布手縫的嬰兒小棉襖和一頂虎頭帽以及兩雙虎頭鞋。
林晚秋伸出雙手，輕輕捧起那頂小小的虎頭帽，手指撫摸著上面一針一線繡出來的鬍鬚和耳朵，一下子愣住了。
陳序年拿起油紙上的那封信，展開來念出了聲：
「晚秋、序年：快過年了，給你們寄點家裡做的針線。我按照序年寄來的那個蘇聯方子，一天不落地在炕上做了整整半年的體操，加上每天拿炒鹽袋子敷腰、喝骨頭湯。」
「現在我的腰疼已經好了八成以上，徹底利索了，不光能下地走路，前兩天還去集市上扯了二尺紅布！」
「我去縣醫院複查拍片子，當年給我看病的那個老主任拿著片子看了半天，直說這是醫學奇蹟，還問我是去BJ哪家大醫院做的手術！」
「我現在身子骨硬朗了，白天閒著沒事，眼神也還行，就坐在向陽的窗戶底下，給未來的外孫縫了幾件小棉襖和虎頭鞋。」
「你們現在工作忙，我不催你們。這幾件衣裳你們先收在柜子里備著，等哪天有了好訊息，孩子一落地就能穿上姥姥做的衣裳……」
陳序年念完信，抬起頭看向旁邊的妻子。
林晚秋正雙手緊緊把那件紅碎花的嬰兒小棉襖抱在胸口，低下頭去，眼淚一串串地往下掉，砸在紅棉襖上洇出一個個小圓點。
這半年多，她一直記掛著母親的腰病，每次看到母親以前寄來的東西，心裡都酸楚得厲害。
如今聽說母親的腰病好了八成，連縣醫院的醫生都說是奇蹟，還能坐在太陽底下穿針引線做這麼精細的虎頭鞋，心裡的那份驚喜、感激和酸澀一下子全涌了上來。
陳序年放下信紙，走過去坐在妻子身邊，伸出手臂把人連帶那件小棉襖一塊兒摟進懷裡，手掌輕輕撫著她的後背。
「別哭了，大過年的。你媽的身體徹底好起來了，能吃能走，這是天大的好事。」
林晚秋靠在丈夫懷裡，吸了吸鼻子，拿手背抹了一把眼淚，抬起眼睛看著他拼命點了點頭。
「我知道是好事。我不是難過，我就是太高興了……你今年在馬蘭吃了那麼多苦，回來又天天在實驗室里熬著，我就是想把信拿出來，讓你也跟著高興高興。」
「我很高興。咱媽這針線活兒真好，這虎頭帽比百貨大樓賣的還精神。」
陳序年拿起那雙只有自己兩個手指頭寬的小虎頭鞋，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窗外遠處傳來了零星的鞭炮聲，一九六六年的春天，就在這風雪和爐火中悄然而至。
一九六六年春節一過，初五剛復工，陳序年的工作重心就完成了一次轉變。
如果說去年下半年他還是在帶著大家搭架子，那麼從今年二月份開始，所有的工作就全面轉向了「技術播種」。這套新的工作方式很快就落實了下去，各個科室都接到了新的任務要求。
陳序年退出了所有具體專案的日常操作，不再親自去畫一張具體的電路板圖紙，也不再親自去調一爐合金的配比。
他每天坐在辦公室里，只為那五條技術線制定詳盡的階段路線圖、標出必須攻克的關鍵物理節點並寫明嚴苛的測試驗證標準。然後他把本子往各個團隊負責人手裡一交，放手讓大家自己去想辦法把難關攻克。
二月中旬，麻煩第一個找上了電子組的方培生。
在把光刻線條解析度從二十微米往十微米推進的過程中，空間電子小組卡殼了。
他們改了紫外汞燈的濾光片，也換了新提純的光刻膠。可洗出來的矽片放在高倍金相顯微鏡底下一看，十微米的線條邊緣全都不整齊，有的地方粘連在一起成了短路，有的地方乾脆斷了線。
方培生帶著幾個人在暗室里連熬了四個通宵，熬得兩眼發紅，調了十幾組曝光時間，結果全都失敗了。
實在沒轍了，方培生端著一盒廢矽片，硬著頭皮敲開了陳序年的辦公室門。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隨後邁步走了進去。
他心裡其實挺沒底的，因為年前陳工就放了話，以後不給現成的引數單了，讓大家自己闖。可這光刻精度卡在二十微米死活下不去，後頭的衛星專用晶片還等著米下鍋，哪怕是挨陳工一頓臭罵，今天也得來討個錦囊妙計。
「陳工，我們卡住了。二十微米以下，線條全糊了。」
「這是這幾天跑出來的二十幾組廢片，你幫我們掌掌眼，到底是光刻膠不行，還是曝光時間沒掐准？」
陳序年接過那盒矽片，放在桌上的行動式顯微鏡底下看了一眼，心裡頓時就有數了。
這是接觸式光刻最典型的毛病，一是塗膠的時候靠手工滴膠旋轉，轉速不穩導致矽片中心和邊緣的感光膠厚度不均。二是高壓汞燈發出的紫外光里混雜著好幾個波長的譜線，不同波長的光在膠層里折射率不同，產生了駐波和散射。
要是直接告訴對方「去把勻膠機的轉速提到每分鐘四千轉、再加一塊436奈米的窄帶干涉濾光片」，他今天下午就能把樣品做出來。
但那樣一來，下次等往五微米和三微米推進的時候，碰到矽片翹曲或者顯影液溫度波動還是得抓瞎。現在離五月還有三個月，必須教他一套在沒有指導的情況下也能自己鎖定病根的科學方法。
陳序年沒有直接指出那兩個毛病，只是拿過一張白紙，在上面畫了一個表格，推到方培生面前。
「老方，你們這四天，是不是一會兒改一下曝光時間，覺得不行，又順手把顯影液濃度也改了？」
「結果越改越亂，最後連到底是哪個因素起的作用都分不清了？」
方培生臉上一熱，撓了撓後腦勺：「是……大傢伙兒急著出結果，看線條糊了，就想著多管齊下，一塊兒調除錯試。」
「搞精密工藝，最忌諱的就是憑感覺亂調引數。影響光刻解析度的因素少說也有七八個：光刻膠粘度、勻膠轉速、前烘溫度、曝光光源波長、掩膜版貼合壓力、顯影時間。」
「你把這幾個因素全都列出來，不要一個一個去傻試，用數學上的『正交實驗法』，設計一張正交表。每次只按正交矩陣的組合做九組實驗，然後做方差分析，逐個排除干擾項，把權重最大的主因給我揪出來！」
聽到正交實驗法這五個字，站在桌前的方培生瞬間反應了過來。
他愣了一下，眼神一下子亮了起來。這法子以前在大學數學課上聽說過，但過去搞器件全憑老師傅的經驗和陳工給的現成方子，從來沒想過把這套統計學工具用到車間工藝排查裡頭去！
「我明白了陳工！我不問你要現成引數了，我現在就回去列因素表，做正交實驗！」
方培生端起那盒廢矽片，轉身就往門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