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半年心血裝進鐵皮箱
「錢老，鑄鼎部長的意思我全明白了。咱們不需要等到明天早上再出發，外頭現在白天路況複雜，萬一碰上堵路耽誤了工夫就麻煩了。我建議今天傍晚下班後咱們就帶著樣品悄悄出發，今晚直接住進西山招待所！「
錢忠國聽完，覺得這個提議十分穩妥，當即拍板定了行程。
白天人多眼雜，訊息一旦走露，少不了惹來麻煩。趁著傍晚換班的時間段走，正好能避開大部分人的視線。
「你想得周全！今天白天的事，誰也別聲張。你現在就去二號樓和三號樓，把老方、老謝、老孫他們做出來的那三樣東西悄悄提出來，裝進保密箱。我去安排趙鐵軍挑四個最過硬的警衛員，開部里那輛掛軍牌的吉普車，咱們天擦黑就走後門出所！「
「好，我現在就去辦！「
陳序年答應一聲，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到了走廊上，他放慢腳步，臉上恢復了平時的神色。
這棟樓里行政人員來往不斷，走得太急容易叫人起疑。
下到二樓，他徑直拐進半導體室，把方培生叫了過來。
「老方，把你們前天測出來的那五塊合格的雙輸入'與非門'積體電路晶片，連同高低溫迴圈測試圖、鈷60抗輻射波形照片，裝進防震鋁盒裡交給我。「
s̷t̷o̷5̷5̷.̷c̷o̷m̷ 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方培生愣了一下，下意識抬起雙手護住胸前口袋，一臉肉疼。
這批晶片從畫電路圖到最終流片封裝，全組人熬了小半年，每一塊合格品背後都是上百次失敗的試驗。
「陳工，這五塊晶片可是咱們全組人熬了半年才流片出來的命根子，明天梁啟明那邊還要拿去搭衛星遙測編碼器的試驗板呢。你要全拿走啊？「
方培生心裡直犯嘀咕——這位年輕領導平時看這些樣品比什麼都金貴，組裡的人拿鑷子夾晶片用力重一點都要挨訓。
今天怎麼突然要把五塊合格品全提走，連一塊留底的都不給？
要是出了半點差池，後頭的試驗進度全得耽擱。
「給你們留兩塊搭電路板，剩下三塊連同全套測試報告給我。部里明天有個絕密專案評審，我要拿去給首長們看一眼。要是看中了，以後你們組買高純矽片和特種光刻膠的經費，直接按軍工一號專項批撥，再也不用跟別的組摳搜著搶預算了。「
一聽「軍工一號專項「幾個字，方培生二話不說，轉身就往超淨室跑。
這兩年組裡經費一直緊巴巴的，每次申請進口耗材都得過好幾道關。
要是能拿到專項批撥，往後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沒多大工夫，他捧著一個上了鎖的防震鋁盒跑回來，雙手遞到陳序年面前。
收好晶片和報告，陳序年沒在二樓多待，又先後去了三號化工樓和一號冶金車間。
他用同樣的評審理由找到化工室的謝長風，提走了那根三十厘米長的光纖預製棒和兩台行動式紅寶石鐳射演示器。
謝長風雖然心裡犯嘀咕，但還是仔細核對了裝置引數，把交接手續辦利索了。
辦完這頭，他又去車間找孫耀祖，拿走了第八爐燒出來的那束T300級高強碳纖維和全套抗拉強度對比報告。
孫耀祖剛從高溫爐旁下來，聽說是拿去部里評審，找來防潮包裝把碳纖維封好遞了過來。
……
三樣東西連同各項檢測資料全部收齊，鎖進鐵皮密碼箱，時間已經到了下午五點。
陳序年檢查了兩遍密碼鎖的咬合，確認沒有問題，提起箱子先回了一趟家屬院。
院子裡，林晚秋剛把晚飯端上桌——一碗小米粥，一盤韭菜炒雞蛋，一碟醬黃瓜。
看見陳序年拎著個鐵皮箱子進屋，她解下圍裙迎過來，目光在那隻上了雙道銅鎖的箱子上停了一下。
跟陳序年過了快兩年，她太清楚這個密碼箱意味著什麼。
每次他拎起這隻箱子，就是又要去辦不能問也不能說的差事，這種突如其來的出差安排她早就習慣了。
林晚秋沒有問箱子裡裝的什麼，也沒有問他去哪兒，只是接過他手裡的毛巾，輕聲問了一句。
「今天晚上不在家住？「
「嗯，跟錢老去城裡部委開個會，明天下午就能回來。就一宿，不去外地。「
陳序年洗了把臉，看著林晚秋隆起的小腹，拉著她在桌邊坐下。
「這兩天所里大門口外頭有點不太平，我跟周幹事和韓秀芝都打過招呼了。明天上午你去醫務室坐診，就在屋裡待著，千萬別往大門口和單身宿舍樓那邊去。下午下了班，直接回咱自己院子，把門插好，等我明天下午回來，外頭的事就全都解決了。「
林晚秋聽出了他話里的鄭重。
昨天下午大門外那幫人鬧出的動靜，她在醫務室也聽見了，當時韓秀芝嚇得臉都白了。
可她看著眼前這個人平靜的神色，心裡一點都不慌。
陳序年說明天下午回來就能解決，那就一定能解決。
「你放心去吧，我就在醫務室和家裡待著，哪兒也不亂跑。你快吃飯，別涼了。「
……
吃過晚飯，傍晚六點半，天色暗了下來。
研究所後門一處不起眼的機修通道旁，一輛掛著京字頭軍委通行牌照的嘎斯69吉普車和一輛隨行卡車已經悄悄發動。
趙鐵軍穿著一身軍裝，親自拉開車門。
錢忠國和陳序年拎著密碼箱坐進后座，趙鐵軍上了副駕駛，另外三名警衛員隨行。
警衛員都帶著配槍，上車前對周圍掃了一圈，確認沒有可疑的人跟著。
沒有鳴笛，連大燈都沒全開，兩輛車順著後山那條專門運特種器材的碎石戰備路駛進夜色里。
避開城區主幹道，一路沿西郊環山路直奔西山大院。
一路上，錢忠國閉著眼靠在椅背上養神，陳序年把鐵皮密碼箱橫在膝蓋上，兩隻手搭著箱面。
風從帆布篷的縫隙灌進來，吹得臉上發涼。
他透過擋風玻璃望著前頭西山的輪廓，腦子裡把明天會上可能遇到的質詢、到場的各位首長各自分管什麼攤子、怎樣在最短時間裡把這三樣東西的分量講透，來來回回推演了三遍。
……
晚上八點四十，吉普車連過西山外圍三道哨卡，核對了三遍特別通行口令，穩穩停在了一號院深處一棟小樓前。
……
第二天一早，八月六日，清晨八點半。
西山一號院二號會議室，窗簾拉了一半，會議桌旁已經坐了十幾位各部門負責人。
菸草味瀰漫，每個人臉色都沉著。
這幾天各地科研院所傳來的訊息叫人揪心——一邊是外部局勢緊張，隨時可能波及科研重地；另一邊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最高國防機密。
到底該保哪些單位？怎麼保？保到什麼程度？
今天這場閉門會，就是要定出一個章程來。
警衛部隊人手有限，防線鋪得太開容易露出空當，名單上的每一個單位都得反覆掂量。
八點五十分，六十三歲的李鑄鼎邁著大步走進會議室。
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濃眉下的眼睛掃了一圈全場，在主位上坐了下來。
錢忠國和拎著鐵皮箱的陳序年，被安排在會議桌末端的匯報席上。
「同志們，人都到齊了，咱們現在開會！「
李鑄鼎沒有半句客套，一巴掌按在桌上那一摞緊急情況簡報上，嗓門洪亮。
「這兩天的情況大家都看到了！前天下午，連老錢和陳序年他們那個搞尖端科研的研究所大門口，都有人聚眾鬧事！所里內部也出現了不穩定因素！我把話撂在這兒，搞尖端國防科研的這些老專家、技術骨幹，那是咱們國家拿金子都換不來的國寶！誰要是敢衝擊他們，導致國防尖端專案停擺、泄密，那就是對國家和人民犯罪！今天請大家來，就是要定下第一批實行戰時一級封閉保護的絕密單位名單！「
話音剛落，左側一位戴眼鏡的委員皺了皺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吞吞開了口。
「鑄鼎同志，保護核武器資料這個大原則我完全贊同。但是老錢他們那個研究所，據我所知，去年夏天空投氫彈試驗已經徹底成功了嘛，資料也都歸檔了。現在外頭局勢這麼緊張，你直接派正規部隊過去把整個大院封鎖起來搞特殊化，外頭的人會怎麼看？會不會說你們拿已經幹完的功勞當擋箭牌？依我看，派個工作組進去協調協調就行了，沒必要動用一級封閉管制這麼大的陣勢吧？「
這話一出，旁邊也有兩個不明就裡的幹部跟著小聲附和，覺得氫彈既然已經響了，研究所眼下的任務應該沒那麼吃緊了。
在他們看來，武器試驗成功了，後面無非就是整理歸檔的事，派正規軍封院確實有些興師動眾。
錢忠國聽得臉色發青，剛要拍桌子站起來，坐在旁邊的陳序年伸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按住了錢老的胳膊。
他早就料到會上有這種只看表面的人。
跟他們爭辯「氫彈之後還要不要搞科研「純粹浪費口舌，最管用的辦法就是把實物拍到桌上——當著這些老人的面，告訴他們研究所哪怕被沖一天，國家會丟掉什麼。
陳序年站起身，撥開鐵皮箱的密碼鎖，掀開箱蓋。
「報告首長，報告各位領導。剛才這位領導說我們研究所的空投氫彈已經響了，眼下沒有緊要任務，我不贊同。今天我帶來了我們研究所全體專家和工人在過去半年裡剛剛試製成功的三樣東西，請各位首長過目。「
全場的目光集中到了這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身上。
李鑄鼎嘴角一翹，身子微微前傾：「序年，別藏著掖著，拿出來給大傢伙兒開開眼！「
陳序年先從箱子裡取出那個防靜電有機玻璃盒，雙手捧著走到會議桌中央，擱在李鑄鼎和那位戴眼鏡委員面前。
「第一件，這是我們所電子組方培生同志帶隊，在上個月剛剛製造成功的中國第一塊雙極型小規模積體電路晶片。「
那位戴眼鏡的委員低頭看了一眼盒子裡那個綠豆粒大小的金屬殼，撇了撇嘴：「就這麼個小鐵豆子？這能幹啥？「
「領導，別小看這顆綠豆大的矽片。它裡頭整合了十二個電晶體和四個電阻，頂得上以前巴掌大一塊電路板，而且沒有一個手工焊點，剛剛透過了零下一百二十度到零上一百二十度的太空高真空與強輻射測試！「
陳序年轉過身，手指指向牆上掛著的世界地圖。
「我們已經有了三百三十萬噸的氫彈，但靠圖-16飛機空投，飛不出第一島鏈就會被敵人的防空飛彈打下來！國家現在最急需的，是把核彈頭裝在射程一萬公里的洲際飛彈上，是把我們自己的人造衛星打上太空！而洲際飛彈的制導計算機和人造衛星的遙測系統，如果用傳統的分立電晶體，體積有幾個大衣櫃那麼大，重量上噸，火箭根本推不動，一震就散架！只有用這顆綠豆大小的積體電路晶片，才能把制導計算機塞進飛彈頭錐里！目前全套星載與彈載專用晶片，正在我們所二號樓的超淨室里日夜流片，一旦外人衝進去，哪怕帶進去一粒灰塵，整條產線立刻報廢！「
原本還在小聲議論的幾個空軍和火箭部隊將領，聽到「把制導計算機塞進洲際飛彈頭錐「這句話，眼睛一下就直了，呼吸都跟著急促起來。
他們天天為火箭減重一公斤愁得掉頭髮，比誰都清楚這顆小鐵豆子意味著什麼——飛彈控制系統的體積和重量卡了多少年的脖子，眼下有了這東西，這道坎就算是邁過去了。
不等那位戴眼鏡的委員緩過神，陳序年又從箱子裡取出那根直徑兩厘米、三十厘米長的石英玻璃棒，外加一個巴掌大的紅寶石鐳射筆，擱在桌上。
「第二件，這是我們化工組謝長風同志——也就是前天在所里被個別人無端攻擊的謝工，歷經三十九次全石英精餾，把雜質降到十億分之三後，燒制出的我國第一根光纖預製棒！「
陳序年按亮鐳射筆，對準石英棒的一頭打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