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計劃趕不上變化
今天下午醫務室正好沒有病人，林晚秋找了個藉口，安排護士韓秀芝去後勤庫房領醫用紗布。
順便核對這個季度的藥品耗材清單。
等韓秀芝離開後，她走過去關上醫務室的木門，落下插銷。
實時更新，請訪問ⓈⓉⓄ５５.ⒸⓄⓂ
轉身走到實驗台前，取出架子上的檢測試劑，給自己做了一次尿液妊娠試驗。
等待反應結果的那幾分鐘裡，她一直站在實驗台前盯著試管。
看到試管底部顯出陽性的反應結果時，儘管平時在醫務室給別人看過無數次病，握著試管的手還是抖得利害。
手指沒拿穩，試管磕在玻璃檯面上，差點摔在地上。
林晚秋扶著台面站了一會兒，把用過的試管清洗乾淨放回原處，才解開門鎖。
……
她一直等到下班，回到了家裡。
此時屋裡很安靜，林晚秋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陳序年，嘴唇動了動。
說話的聲音放得很輕，還帶著一點發顫。
「陳序年，我下午在醫務室，自己給自己做了一下檢查。我這個月的月事推遲了半個月……我懷孕了。「
陳序年握著她的那隻手一下子停在半空，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腦子裡原本還在推演那些積分公式、光刻線寬、四氯化矽純度。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那些工作上的事情全都被拋到了腦後。
剩下的只有林晚秋剛才說的那句話。
一秒，兩秒，三秒。
足足過了三秒鐘，陳序年才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因為起身太急，膝蓋撞到了身後的木頭椅子，把椅子撞得往後滑出去老遠。
地面上磨出了聲響。
他一步跨上前，伸出雙臂，放輕力道卻又十分穩當地把林晚秋抱進了懷裡。
「真的？「
林晚秋把臉貼在他胸口上，聽著胸腔里咚咚咚急促跳動的心跳聲，輕輕「嗯「了一聲。
「真的。照日子算，大概已經一個多月了。「
陳序年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一雙手臂收得很緊。
再開口時，向來平穩的聲音居然有些發顫。
「太好了……晚秋，太好了。「
林晚秋被他抱著，心裡踏實了許多，伸手環住他的腰。
仰起臉看著他的眼睛，小聲問了一句。
「你不是前陣子還跟我說，今年所里的事多，等忙完這陣子再要孩子嗎？現在突然有了，會不會耽誤你的事？「
在1966年的這個夏天，這個孩子的到來確實不在陳序年的計劃表里。
他原本盤算著等這兩年過去再考慮要孩子的事。
可是當親耳聽見林晚秋說出「我懷孕了「這四個字的時候，他立刻意識到一件事。
此前做的所有計劃和時間安排，在這個跟自己血脈相連的小生命面前，全都算不得什麼了。
沒有什麼比母子平安更重要。
陳序年低下頭，看著懷裡妻子略顯侷促的眼睛，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
「計劃趕不上變化。但這是最好的變化。「
那天晚上，陳序年把家裡的雜活全都包攬了下來，沒讓林晚秋去碰廚房裡的一滴冷水。
他自己挽起袖子去廚房生火做飯，舀了麵粉擀麵條。
在鍋里臥了兩個荷包蛋，端上桌。
陳序年坐在旁邊看著林晚秋把一碗麵連湯帶水吃得乾乾淨淨。
收拾了碗筷之後，又去灶上燒了熱水端進屋裡，給她洗臉洗腳。
到了夜裡屋裡吹了燈，林晚秋因為孕早期容易犯困，沾著枕頭沒過一會兒就睡著了。
她枕著陳序年的胳膊，呼吸很快變得均勻。
陳序年卻睜著眼睛，一直沒有睡意。
他聽著身邊妻子均勻的呼吸聲，空出的那隻手隔著棉布睡衣，輕輕貼在她還十分平坦的小腹上。
在那裡頭，正孕育著一個剛滿月不久的新生命，有著他和林晚秋共同的血脈。
躺在床上，他忽然想起了2024年那個孤身一人的自己。
那時候他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從小在南方福利院的鐵架床上長大，蓋著洗得發硬的公家棉被。
後來憑本事考上華清大學，每到除夕夜，同屋的同學都回家過年團圓了。
整棟宿舍樓只剩他一個人留在寢室里，吃泡麵，寫程式碼。
那些年他習慣了獨來獨往，也習慣了身邊沒有任何牽掛。
剛來到這個年代的那會兒，陳序年看著周圍物資匱乏的環境，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既然帶著知識來了，就要為國家干點事。
總覺得自己依然是個來自未來的過客，跟周圍的一切隔著一層距離。
可是現在，在這間三十平米的磚房宿舍里，他有了每天做好飯等他回家的妻子。
有了遠在保定老家掛念他，給他納千層底布鞋的岳母。
而現在，馬上還要有跟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了。
這個年代的生活條件雖然艱苦，外頭的局勢也正在發生變動。
但陳序年已經徹徹底底地在這裡安頓了下來，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庭和親人。
……
第二天一早，陳序年去行政科找周明德，替林晚秋報備懷孕情況。
同時申請免除她後續的放射性巡檢工作。
沒想到這事剛報備完，不到半個鐘頭，林晚秋懷孕的訊息就傳遍了整個研究所。
這一下整個大院的人都知道了。
陳工和林大夫兩口子平時在所里待人和氣，幫了大家不少忙，人緣極好。
大傢伙兒一聽說陳工家裡要有後了，比自家辦喜事還要高興。
當天中午林晚秋拿著飯盒去食堂打飯，大師傅老王隔著視窗一看見她走過來，立馬把手裡的大鐵勺往鍋沿上一敲。
轉身從後廚小灶的瓦罐里撈出一個剝了殼的雞蛋，在肉湯里鹵得透透的，不由分說地塞進她的飯盒裡。
「林大夫，錢老和周幹事都發話了，從今兒起，食堂給你開小灶，每天中午多加一個煮雞蛋，算組織上的營養補貼！「
到了傍晚下班的時候，孫耀祖拎著不知道從哪兒淘換來的一整袋河北金絲小棗，走到陳序年家院門口。
直接放到石桌上，沖著屋裡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給孩子補氣血的「。
也不等陳序年出來道謝，就揹著手走了。
緊接著，機修車間的劉大壯吭哧吭哧地扛著一把扶手椅走進了醫務室。
那椅子是他自己用廢舊無縫鋼管焊的，上頭還綁了厚帆布和海綿墊子。
他二話不說把林晚秋原來坐的那把硬木頭椅子搬開換了下來，瓮聲瓮氣地說。
「林大夫，這鋼管椅子結實，往後月份大了坐著不累腰。「
周明德辦事更是乾脆，當天下午就直接下發了一道人事行政通知。
將林晚秋在醫務室的工作時間從全天八小時調整為每天上午半天，下午一律回家休息養胎。
看著所里同事們送來的紅棗、雞蛋和鋼管椅，陳序年心裡十分感激。
同時也開始考慮林晚秋接下來的孕期護理問題。
作為一個從六十年後過來的人，他非常清楚這個年代的醫療條件。
一九六六年沒有B超裝置，缺乏產前篩查手段和現代圍產期監護條件，孕婦生孩子面臨著不小的風險。
很多後世很容易發現的妊娠併發症，在眼下要是疏忽了就會出大事。
……
當天晚上趁著林晚秋熟睡之後，陳序年輕輕起身走到外間，再次開啟了暗格里的「崑崙「系統。
他在系統的醫療資料庫里檢索，調出了現代婦產科學的全套《孕產婦圍產期保健與高危妊娠早期識別指南》。
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新的筆記本，藉著檯燈的燈光坐在桌前，一口氣抄了整整六頁紙。
這份筆記里包含了孕早期葉酸與微量元素的食補替代方案，孕中期鐵鈣補充配比。
還有妊娠期高血壓與糖尿病的飲食控制方法，每天胎動計數的標準方法，臀位糾正操。
以及先兆流產、前置胎盤等十幾種危險訊號的自我識別指標，每一項注意事項都按月份列得清清楚楚。
抄完這六頁紙之後，陳序年拿著筆記本看了一遍，沒有直接交給林晚秋。
她具備紮實的醫學功底，是空軍軍醫大學科班出身的軍醫。
如果他直接把這本包含了二十一世紀圍產期醫學概念的護理方案拿給她看，裡頭有些過於超前的內容立刻就會引起懷疑。
為了不露破綻，他必須對這份資料做一次篩選和改寫。
陳序年重新拿起鋼筆，把那六頁紙里所有涉及現代分子醫學的內容全部刪掉。
B超引數和國內尚未命名的病名也一概去掉。
只保留那些用聽診器、血壓計、尿常規和日常飲食就能做到的核心護理方法。
他按照蘇聯醫學教材的排版習慣重新謄寫了四頁紙，將其偽裝成「我在莫斯科看過的蘇聯婦產科教材筆記「。
……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陳序年把這四頁紙遞給了林晚秋。
林晚秋接過那四頁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低頭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翻看了一遍。
隨後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他。
「這也是你在莫斯科旁聽醫學系的時候記的？蘇聯人在產檢和孕期分階段保健方面，確實比我們國內先進好多。你看這裡面提到的妊娠中晚期透過每日三次固定時段數胎動來監控胎兒宮內缺氧的法子，還有嚴格控制孕期體重增長上限防難產的標準，咱們國內現在的婦產科教材上都沒提到過。「
林晚秋拿著筆記心裡暗暗稱奇，沒想到他當年在莫斯科旁聽了一學期醫學課，居然連婦產科的筆記都記了這麼厚一沓。
不過看這上頭的行文邏輯和按周劃分的表格，倒真符合蘇聯醫學專家一貫嚴謹的作風。
陳序年低頭喝了一口碗裡的小米粥，臉上神色如常。
「蘇聯畢竟工業化早，二戰後為了恢復人口，國家對婦幼保健投入很大，他們的婦產科體系是建立在幾百萬例臨床統計資料上的，自然比咱們細一些。我那時候在圖書館翻閒書覺得這套統計方法挺有意思，就順手摘抄下來了。你看著有用的就照著做。「
林晚秋點了點頭，沒有懷疑這套筆記的來歷。
吃完飯後她就把這四頁「蘇聯產檢筆記「整齊地折好，放進抽屜深處，跟自己的戶口本收在了一起。
家裡的事情安排妥當之後，時間進入了七月中旬。
……
一九六六年的七月中旬。
在研究所這片被高牆隔開的院子裡，各項科研攻關依舊在按部就班地推進。
陳序年年初布置下去的那幾項技術課題，在各課題組經歷了半年的反覆試驗後，終於在這個七月迎來了出成果的階段。
……
七月十四日上午，半導體室的方培生雙手捧著一個墊了防靜電絨布的玻璃盒，一路快步跑進了二號樓陳序年的辦公室。
一進門就把盒子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辦公桌正中央。
「陳工！出來了！第一批樣品透過全套測試了！「
陳序年立刻放下手裡的鋼筆，拿起桌上的高倍放大鏡，低頭湊到玻璃盒上方仔細檢視。
絨布上放著一枚封裝在扁平金屬管殼裡的微型器件，長寬只有幾毫米。
為了方便觀察內部結構，管殼的頂蓋還沒有封死。
透過高倍放大鏡的鏡片，可以清楚地看到裡頭那塊矽晶片表面覆蓋著一層均勻的二氧化矽鈍化膜。
在十五微米精度的光刻工藝下，十二個雙極型電晶體和四個擴散電阻排布在矽片上。
透過表面的蒸發鋁膜導線連線在一起，整個內部電路沒有任何一個手工焊點。
「這是我們流片出來的第三批樣品，一共十二個電晶體，構成了一個完整的雙輸入'與非門'數字邏輯單元！「方培生語氣十分激動，伸手拍了拍旁邊一沓厚厚的測試波形圖，「昨天晚上我們已經把它放進劉師傅造的高真空熱沉箱和鈷-60輻射室裡頭，經歷了正負一百二十度二十次迴圈和輻射照射，電引數穩如泰山，翻轉延遲只有二十五納秒！「
陳序年放下放大鏡，看著盒子裡那塊矽片，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雖然這塊矽片上頭只有十二個電晶體，跟幾十年後動輒上百億電晶體的晶片沒法相比。
但這十二個電晶體的成功流片，意味著國內正式打通了全套積體電路製造工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