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偷懶的帳房先生


  蘇文君對孟泊舟的眼神視而不見,環顧一圈,繼續道,「這莊子偏僻破敗,夜裡連燈都沒有,下人見不著幾個,用具擺設也都粗陋,嫂夫人是柳家千金,怎麼住得慣這種地方?」

  才收拾好的莊子就被劈頭蓋臉一頓貶損,柳韞玉只覺得晦氣。

  她說怎麼一回京就來找她,原來是來找她晦氣!

  柳韞玉連裝都懶得裝了,抬抬手,「來人,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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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既落,雲渡已經帶著門房兩個人,抄著傢伙出現在了前廳。

  「請吧,二位。」

  雲渡話說得客氣,舉止卻像個匪徒。

  他手中掂著把盤龍棍,大有再不走就用棍杖將人攆出去的架勢。

  蘇文君卻沒將他放在眼裡,「你是伯爵府的下人?你知不知道你跟前這位是崇信伯的親侄兒,某些人不過是個外人,你竟敢幫著她攆主人家?」

  雲渡嗤笑一聲,「誰告訴你我是伯爵府的人?我的主子叫柳韞玉。」

  孟泊舟從未見過雲渡,今日是第一面。

  他的目光在雲渡面上停留片刻,才轉向柳韞玉,面色徹底冷下來,「你是不是想好了,非要留在這裡?」

  柳韞玉望著他,「對你來說,我住在這裡,和住在澹月居,有分別嗎?」

  「那就隨你。」

  孟泊舟攥了攥手,「文君,我們走。」

  蘇文君望著雲渡手裡的盤龍棍,臉色也不好。

  她想住在這溫泉莊子的緣由,並非像她同孟泊舟說得那麼簡單。

  她是看中這莊子在伯爵府名下!

  沈氏再落魄也是伯爵,若能仗著沈氏做靠山,她能結交的權貴只會更多……

  蘇文君一不做二不休,又道,「嫂夫人有所不知,崇信伯已經答應讓我暫住此地。所以你要是執意留下,那就得與我繼續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了。」

  柳韞玉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跳樑小丑。

  孟泊舟也蹙眉,「文君……」

  雲渡看不下去了,一掃盤龍棍,「你在孟家白吃白住不夠,連伯爵府都不放過?」

  「你……」

  蘇文君惱火,可礙於那根盤龍棍又不敢發作,信口扯謊道,「我答應了崇信伯,住在這裡會給掠房錢。真正白吃白住、該離開的人,應當是嫂夫人吧。」

  「哦?」

  柳韞玉終於攔下雲渡,問道,「你答應給掠房錢?每月多少掠房錢?」

  蘇文君張口就道,「三十兩!」

  三十兩,又是三十兩……

  柳韞玉挑了挑眉,轉頭沖雲渡笑道,「今天是什麼好日子,都排著隊給我送三十兩……」

  雲渡微微睜大了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不會是想……」

  柳韞玉笑著轉向蘇文君,「蘇公子早說會給掠房錢不就好了?如今這莊子的主人是我。進房加押月,蘇公子給我六十兩,我現在就讓人為你騰出間屋子。」

  此話一出,蘇文君和孟泊舟都愣住了。

  孟泊舟不可置信地,「舅父怎麼可能將這莊子給你?」

  「我花真金白銀買下的。」

  暫時還不能說和離一事,柳韞玉只能這麼說,「不信的話,你們只管去伯爵府求證便是。」

  「……」

  「還住麼?」

  柳韞玉攤開手,「六十兩,誰給?」

  ……

  晨光微熹。

  柳韞玉睡眼惺忪地一拉開門,就被雲渡劈頭蓋臉砸下一句「我看你真是瘋了!」

  「宋相那三十兩,你說你是不得不賺。現在那蘇文君的三十兩掠房錢,你又怎麼說?!」

  「隨口說說而已,她不是已經被嚇跑了麼。」

  「今日一早又回來了!帶著行李和六十兩來了!」

  柳韞玉眨眨眼,面上殘存的睏倦散去,可卻也沒有什麼波瀾,只「哦」了一聲,然後吩咐道。

  「你去安排吧,把西院收拾出來給她住就是。」

  「你到底圖什麼?!」

  雲渡氣得腦袋都快冒煙了。

  柳韞玉想了想,說道,「母親曾和我說過,若被什么小人或是惡人纏上,那其實是天賜的機緣,讓你補過拾遺。等到你徹底邁過這一關,他們才會永遠消失。」

  「……」

  雲渡暴躁時就像一團火藥,唯有柳空青的話才能讓他冷靜下來。

  「好了,我得去萬柳堂了。」

  柳韞玉交代道,「蘇文君可以住進來,但你看好她,別讓她窺探我的行蹤。」

  「……知道了。」

  交代完後,柳韞玉便戴上紗笠去了萬柳堂。

  今日迎她進門的是一個陌生臉孔,不是從前萬柳堂的僕役,大抵是相府的人。

  「相爺今日又在嗎?」

  柳韞玉微妙地用了又這個字。

  「相爺公務繁忙,基本是不來萬柳堂的。」

  柳韞玉鬆了口氣。

  這才對嘛。

  之前幾次在萬柳堂見著宋縉,險些讓她生出了錯覺,覺得這位相爺無所事事,成日就待在萬柳堂……

  相府的人將她帶進仰山閣,卻不是為宋縉準備的那一層,而是閣樓頂層。

  柳韞玉進去時,就發現裡面的布置已經完全變了——從一個雅間變成了書房,書案後立著個十尺高的書架,堆了好幾層書簡,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搬來的。

  「我要在這裡做帳房?」

  柳韞玉只覺得奇怪。

  這裡除了書案上擺著個算盤,再沒有任何與帳房有關係的物件了。

  「相爺是這麼吩咐的。」

  「那……帳簿呢?」

  「相爺說了,娘子暫時不用看帳,而是要將這些書都抄錄一遍。」

  「抄,抄什麼?」

  柳韞玉險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可那人點點頭,手指朝周圍的書架指了一圈,「抄這些。相爺還說,每日抄錄的書都要送去相府,由他過目。」

  傳完話後,那人便退出了仰山閣。

  柳韞玉揉著眉心緩了緩,才走向那三尺高的書架前,隨手抽出一卷書簡——《周髀算經》。

  她動作一頓,又抽出第二卷、第三卷……

  《緝古算經》、《五曹算經》……

  柳韞玉的表情愈發一言難盡。

  怎麼給這位相爺管個帳,還得把算經十書都抄一遍?!

  這究竟是管萬柳堂的帳,還是要去管相府的帳、戶部的帳,全天下的帳?

  儘管心裡這麼罵著,可看在月錢三十兩的份上,柳韞玉覺得東家的要求也沒有那麼過分。

  畢竟也沒有規定,一日要抄完多少,不是麼?

  柳韞玉坐到書案後,提筆蘸墨,開始慢吞吞地抄起了《周髀算經》。

  日落西沉,餘暉灑進仰山閣。

  宋縉推門而入時,沒有看見預想中奮筆疾書、勤學苦讀。

  映入他眼帘的,只有一個伏在書案上、睡得格外香甜的「帳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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