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羞恥的責罰


  仰山閣里溫暖如春,柳韞玉偏頭枕著自己的手臂,露出半邊睡顏,眼睫低垂著,在面頰上投落了一片淺淡的陰影。

  似乎察覺到了不安,那鴉羽似的長睫忽然輕輕顫動,垂在桌沿的手指也隨之一抖——

  指間的那管小筆終於「啪嗒」一聲砸落在地上。

  柳韞玉倏地睜開眼。

  眼前模模糊糊,只有一沓書卷的影子。她反應了一會兒,記起自己是在仰山閣里抄書。

  她揉揉眼睛,坐直身,枕著手臂的半邊面頰被壓得紅紅的,還沾了些墨痕。

  「什麼時辰了……」

  人還沒完全清醒,她自言自語地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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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時一刻。」

  一道聲音回答了她。

  柳韞玉高高興興地收拾筆墨,「太好了,回家……」

  話音戛然而止。

  一隻屬於男人的手掌出現在視野中,修長如玉、骨肉勻稱,拇指上戴著一枚青玉扳指。

  與孟泊舟那隻常年執筆的士子不同,這隻手掌的指節里蘊藏著一股挽弓千鈞的力量,而此刻,它抽走了柳韞玉今日抄寫的算經。

  柳韞玉頓住,僵硬地轉頭,就見身披玄氅的宋縉長身立在書案邊。

  「……相爺。」

  柳韞玉連忙起身。

  宋縉卻沒有看她,仍低頭翻看著書頁,眉宇有些沉冷。

  屋內僅有書頁翻動的聲響,聽得柳韞玉一陣心虛,突然有種幼時被先生檢查功課的感覺。

  她也不是有意偷懶。

  實在是那道堤壩土方的算題太難,她又是個越難越要算、極為執拗的性子,所以連著幾日都沒休息好。抄書又是件極為枯燥的事,這才讓她困得睡著了……

  「這字跡為何與帳簿上的不一樣?」

  宋縉語氣極淡地問道。

  「我的字不好……每次算完帳,都會讓老閆再謄寫一遍。」

  「這手字實在是……」

  宋縉慢慢地擰起眉,吐出四個字,「有礙觀瞻。」

  「……」

  柳韞玉臉頰微微發燙。

  她隨性散漫,小時候練字一味地圖快,被先生打手板都擰不過來。

  潦草是潦草了些,可她自認也沒有宋縉說的那麼「有礙觀瞻」。只不過是這位相爺平日裡見的字,起碼都是孟泊舟筆下的館閣體。她這手字遞上去,可不就是污了他的眼睛?

  「所以相爺還是給我找些別的事做,別讓我再抄這些算經了吧……」

  柳韞玉小聲道,「我都記在腦子裡了,用不著抄寫,也能管好您的帳。」

  宋縉覷了她一眼,笑了。

  笑得很溫和,可卻莫名讓柳韞玉汗毛倒豎。

  「小小年紀,倒是狂妄。」

  宋縉屈指輕輕彈了一下書頁,「卷七的盈不足術,背給我聽。」

  柳韞玉硬著頭皮開口道,「兩盈,兩不足術曰,置,置所出率,盈、不足各……各居其下……」

  才背了第一句,她就結結巴巴,腦子裡一片空白,「令,令……」

  「不是都記在腦子裡了?」

  宋縉合上算經,竟不知從何處抽出一戒尺,看向柳韞玉。

  察覺到他的意圖,柳韞玉倏地睜大眼,不可置信地,「相爺又不是我的夫子……」

  「夥計懈怠,東家亦可責罰。」

  「……」

  話雖如此,可哪有東家因為帳房背不出書責罰的?還是用打手板心的方式?!她又不是什麼幾歲小孩了!

  儘管又不甘又羞惱,可礙於宋縉的權勢,柳韞玉還是本能地屈從,咬牙攤開了手掌。

  「啪。」

  戒尺落在掌心,力道不重,聲音卻響。

  女子的手掌一顫,纖細瑩潤的指尖不自覺往掌心蜷了蜷。

  第二板停在空中,宋縉垂眼,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滿臉通紅,那道墨痕被襯得格外明顯。她看似乖順地低著頭,可眼睫卻不安分地抖著,面頰兩側繃得很緊,一看就是在咬牙切齒、心裡罵人。

  「隨口扯謊還不服氣?」

  宋縉問道。

  「我哪裡扯謊了?」

  柳韞玉忍無可忍地抬起頭,就似炸了毛的貓兒亮出爪子,「算術的確在我腦子裡,可·這些算經上寫的根本就不是人話,跟天書似的。算學之道,不是該讓販夫走卒都能拿來算錢麼?寫成這樣算什麼,就給你們這些不知柴米油鹽貴的讀書人瞧麼?」

  說到最後一句,她氣勢已經蔫了,所以聲音很輕。

  但宋縉聽清了。

  他沉默片刻,放下戒尺,「今有共買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問人數、物價各幾何?用你的方式寫。」

  柳韞玉想了想,拿起筆,「這就像我家婢女買布做衣裳,一匹布八文,她買完還剩三文,說明錢多了;若一匹七文,她還缺四文,那就是錢少了。」

  她越說越快,筆下不停,畫了塊布,這邊畫三個實的銅板,那邊畫四個虛的銅板。

  「把這多的三個,和少的四個加在一起,就是七文。這七文,就是兩種價錢差出來的數。八文減七文,每匹差一文。七文差價除以每匹差一文……」

  宋縉若有所思,凝視著柳韞玉的眼睛閃過一絲笑意。

  並非那種疏離而客氣的笑,而是直達眼底、流光重重的笑意。

  再開口時,宋縉仍是不緊不慢,卻沒了責備,「明日來,不必再抄算經了。」

  柳韞玉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多謝……」

  宋縉打斷了她,「就用你的法子,將所有算經重寫一遍。」

  「……」

  這日過後,宋縉便沒再來過萬柳堂。

  可宋管事卻會日日過來,敦促柳韞玉完成「功課」,然後每天傍晚捧著柳韞玉鬼畫符一樣的算經回相府交差。

  在仰山閣里絞盡腦汁時,柳韞玉悔得腸子都青了。

  相爺讓她抄,她好好抄就是了,要打她板子,打就是了。何苦逞一時意氣多那兩句嘴,如今倒好,重寫算經可比抄算經、比算帳費腦筋多了……

  如此費力勞心,以至於柳韞玉每晚回到莊子後,都是連話也懶得說,吃了就睡,一覺睡到天亮,竟是比幼時讀書還辛苦。

  直到重寫完了一本算經,宋管事才帶來那位相爺的金口玉言,允她「休沐」一日。

  柳韞玉難得喘口氣,在院子裡的躺椅上睡到天光暗下,才起身在莊子裡散步。

  懷珠陪在她身邊,「姑娘前些時日太忙,有件事奴婢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呢。翰林院散館的結果出來了!」

  柳韞玉挑了挑眉。

  翰林院三年一次大考,謂之散館。散館後的去向直接決定了這些翰林們未來前程。

  一等留館,是往後入閣拜相的好料子,而末等只能外放出京,做個知縣,運氣好的話歷練幾年再回京師慢慢熬,運氣不好或許就一輩子都回不來了。

  孟泊舟身為探花,按常理說,一定是會留館的。可懷珠的語氣……

  柳韞玉到底還是有些好奇,「如何?」

  「姑爺……呸呸呸。」

  懷珠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孟二公子的品第是好的,但竟然沒留館!多半還是狎妓那件事鬧的……不過也沒落到外放出京的地步,而是領了個工部主事的差使。」

  柳韞玉沉默。

  六部主事……

  不上不下,中庸之資。

  雖還在京師,但還是遠離中樞、需要辛苦積累資歷,與天子身邊的清貴翰林沒法比。

  孟泊舟素來心高氣傲,落得如此下場,也能忍受麼?

  經過側門時,她看見一輛馬車上在門口停下,掀簾而出的正是蘇文君。

  「她經常出去麼?」

  柳韞玉問懷珠。

  「是啊,日日都會出去。」

  「不是說要找個清靜的地方溫書?怎麼是這個溫法?」

  一想到自己這個商賈之女抄書抄得兩眼昏花,蘇文君這個讀書人卻每日出門逍遙,柳韞玉心裡有些不平衡。

  說話間,蘇文君已經走下馬車。

  下車後,她將身上那件一看就頗為名貴的男子氅衣脫了下來,連同手裡的暖爐遞還給車裡坐著的人。

  她抬眼望向車裡的人,又一下收回視線,眉眼間含羞帶怯,儼然一副女兒家見了心上人的情態。

  柳韞玉正思索著孟泊舟何時多了這樣一件氅衣,夜風捲起車簾,車內之人露出了側臉。

  儘管面容不甚清晰,可柳韞玉很確定,那人絕不是孟泊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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