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少不經事


  「有女懷春,芳心暗許。」

  這句話從玄錚口中說出來時,宋縉還覺得頗為反感,難以忍受。

  可此刻,換成眼前的沈妘,換成她面頰通紅,結結巴巴地說出欽慕已久,那種不舒坦的感覺竟是煙消雲散,莫名令他的心情都鬆快了些。

  沒覺得冒犯,卻也沒生出什麼狎昵之心,宋縉只覺得小姑娘少不經事,稚氣未脫,叫人忍不住想逗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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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在柳韞玉眼裡,宋縉怒與不怒都是如此。

  前一刻斯斯文文的笑,還有些慈愛的長輩模樣,下一刻金口玉言,或許就能要她的性命……

  在萬柳堂對待蘇文君時,不就是如此嗎?

  柳韞玉指尖狠狠掐進掌心,解釋道,「但,但我對相爺的欽慕……是,是無關風月,唯才是慕!」

  宋縉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唯才是慕……

  這話旁人說他還信,可是她?

  一個不愛讀書、不好詩文,作出「滿院都是花,摘一支送他」的女子,會欽慕他的才名?

  「既然唯才是慕,想必聽過我的文章,或是詩句。背一首來聽聽?」

  「……」

  見她沉默,宋縉剛要戳穿她,就見她動了動唇。

  「靈鰲振處千山動,丹桂開時萬里香……」*

  柳韞玉竟真的念出了他多年前的詩作。

  宋縉愣住,眼裡閃過一絲詫異。

  而等到柳韞玉接連念出了他的好幾首詩,甚至還磕磕絆絆背了一篇他寫過的賦,宋縉眼裡的驚訝越來越盛,最後被涌動的暗潮吞沒,變得有些複雜。

  她怎麼會……

  絞盡腦汁搜刮完腦子裡那點文墨,柳韞玉也精疲力竭了,咽了咽口水陷入沉默。

  她為何會背這些,自然是因為孟泊舟。

  京中人人都說孟泊舟是小宋縉,將他與宋縉放在一起比較。

  萬柳堂的文集裡,就經常有人議論他們二人的文賦。柳韞玉總是會悄悄去聽,可除了她,所有人都覺得孟泊舟還是不能與宋縉相提並論。

  柳韞玉為孟泊舟打抱不平,時常翻出二人的詩文看,看著看著,竟也能背下來了……

  可怎麼她越背,宋縉的臉色越不對呢?

  柳韞玉停了下來,「是我哪裡背錯了嗎……」

  良久,宋縉才出聲道,「沒有。不過往後,你還是多背算經才是正道。」

  「……」

  「老東西說,給你布置了功課,要你去金陵這一趟也不能落下。為何剛剛半日,不見你將算經拿出來讀?」

  「……」

  柳韞玉連忙手忙腳亂地從包裹里翻出算經,又看向宋縉。

  宋縉已經低下頭,繼續批起了公文。

  「看我做什麼?看算經。」

  他口吻淡淡的,卻隱約帶著些笑意。

  柳韞玉這才背過身,攥緊的手掌慢慢攤開,掌心已是汗津津的。

  這一關……

  應當是安然無恙地度過去了吧。

  ……

  之後的兩日裡,宋縉再沒有提起喜好一事,只監督她讀算經。

  至於烹茶調香,還有安排這些事,他也不許她做。

  「別把心思放在這些微末瑣事上。」

  「江河山川,日月星辰才是你的歸宿。」

  除了柳空青,宋縉是第二個會對她說這種話的人。

  兩日後,一行人終於到了金陵。

  宋縉離京是為了料理一樁與江南漕運有關的秘事,將柳韞玉帶到金陵後,還要繼續往前走。

  「去何處?」

  宋縉問她,大有要將她親自送到落腳的地方才肯罷休。

  「將我在這裡放下,您該忙什麼,便去忙什麼吧……」

  宋縉若有所思地看著柳韞玉,看得她有些心虛。

  他又問柳韞玉打算何時回京,如何回京。

  「回程便不勞煩師叔了,有人會送我回去的。我在這金陵只待一兩日便走,恐怕與您的時間搭不上……」

  宋縉挑了挑眉,最後什麼都沒說,放下車簾,吩咐玄錚起程。

  車馬駛過金陵河畔,消失在長街那頭。

  雲渡不明所以,「為何回去不同這位相爺一起?與他同路,再安全不過。」

  柳韞玉撫著心口,幽幽地看了雲渡一眼,「安全嗎?我都快嚇死了。」

  和宋縉同乘的這幾日,她的心忽上忽下,就沒踏實落地過。要是再與他一起回京,她這顆心臟恐怕都承受不住了……

  「那我們如何回京?」

  「都已回到金陵,回到我們自己的地盤了,難道還怕沒人護送麼?」

  柳韞玉轉身離開,「走吧。」

  柳家在城東,柳韞玉卻是在城西下的車。她也不著急,就帶著雲渡在街上一路走一路看,慢慢踱步回到了柳宅門口。

  望著這座闊別三載的宅門,柳韞玉又想起了三年前,自己邁出這道門時的情景。

  鑼鼓齊鳴,十里紅妝,還有透過喜帕隱約看見的玉樹臨風解元郎……

  柳韞玉怔怔地走上台階。

  「站住!」

  柳宅門口的下人竟是伸手來攔她,「什麼人就往裡闖,也不看看這是什麼門戶!」

  那人的手還未碰到柳韞玉,手腕便被雲渡狠狠扣住。

  「瞎了眼了,你也不看看她是什麼人?」

  柳韞玉掃了那下人一眼,便明白了。

  「他是新來的,自然不認識我。進去通傳,柳韞玉回來了。」

  一盞茶的工夫後。

  柳韞玉坐在正堂飲著茶,忽然一陣腳步聲自外傳來。

  她偏過頭,就見急急匆匆走在最前頭的中年男人一襲儒衫、清癯斯文,氣質不像商賈,而更像讀書人。

  這便是她入贅柳家的父親,何鼎。

  而何鼎身後,緊跟著一位婦人,滿頭珠翠、氣質端重,雙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上那枚嵌碧金戒,與她的雙眼一樣,泛著攝人銳利的光。

  這便是何鼎的繼室,也是她母親柳空青的義妹,柳月茹。

  名義上是義妹,可柳家族老都知道,柳月茹是柳老爺子養在外頭的私生女。柳空青去世後,族老們便想了個「姐終妹及」的昏招,讓柳月茹成了何鼎的續弦。

  「玉娘,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何鼎匆匆走到她跟前,神色有些緊張,「子讓呢?子讓沒與你一起?是不是你又與他鬧脾氣了?」

  柳韞玉站起身,視線越過何鼎,與他身後的柳月茹四目相對。

  「所以我送回來的家書,爹是一封都沒有看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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