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饒了我


  次日天明,孟泊舟醒來就發現自己躺在柴房裡。他頭痛欲裂,竟回想不出昨夜發生了何事。

  「你昨夜喝醉了酒,非要睡在柴房裡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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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韞玉是這麼告訴他的。

  孟泊舟對自己的酒品也不太了解,無從質疑。上朝的時間都快到了,他卻還磨磨蹭蹭不肯離開。

  柳韞玉今日還急著去萬柳堂,見他這般,忍不住壓著性子問,「還有何事?」

  「有沒有……醒酒湯?」

  從前三年裡,孟泊舟每次應酬喝多了,第二日醒來,柳韞玉總會親自給他送來醒酒湯……

  「沒有。」

  柳韞玉搖頭,「現在準備也來不及了,你在路上買一碗吧。」

  「……好。」

  孟泊舟悵然若失地走了。

  他前腳離開,柳韞玉後腳就乘車去了萬柳堂。

  她已經想好了,今日借著生辰,她就告訴宋縉,自己不要那些貴重的奇珍異寶做生辰禮,只想求他的一個允諾——

  若她犯了什麼錯,還請宋縉看在她年紀小的份上,原諒她一次。

  柳韞玉好不容易才想出這一招,可在看見門窗大開、被砸得亂七八糟的仰山閣時,腦子裡陡然空白。

  「這是……」

  宋管事出現在她身後,「相爺昨夜來了一趟,坐了許久。離開的時候就吩咐人將裡頭的東西都燒了,還有這所有布置也砸了。」

  柳韞玉身形一晃,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為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很虛。

  宋管事也是搖頭,「相爺只說,這裡頭的物件皆是贗品,是假的,廉價的。」

  贗品……

  假的……

  廉價的……

  三個詞叫柳韞玉面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褪了個乾淨。

  這話,到底是在說仰山閣里的東西,還是在說她柳韞玉假扮的沈妘?

  「這是怎麼了?遭賊了?!」

  許知白的大驚小怪打斷了柳韞玉的思緒。

  她渾渾噩噩地跟著許知白上樓。

  這一日,她心事重重、神思恍惚,許知白難得訓斥了她好幾句。

  原本半日就能教完的算式,竟是教到天黑都沒個結論。

  許知白走時都有些氣不順,柳韞玉更是垂頭喪氣。

  從萬柳堂離開時,天已經黑了。

  回溫泉莊子的路上,柳韞玉突然聽見外面百姓們的歡呼。

  「真稀奇,今夜怎麼又有天燈!」

  「天哪,比昨日的還多!這又是哪家貴人?」

  柳韞玉一愣,掀起車簾,抬眼就看見京城上方的漫天天燈。

  比昨夜的更燦爛,更耀眼。

  柳韞玉的心跳得越來越快,腦海中忽然閃過什麼,一把抓住雲渡,「去雲燈齋。」

  雲燈齋里,孫掌柜還在滿臉喜色地算帳。

  「孟夫人!孟夫人您怎麼來了?」

  聽得柳韞玉的來意,他笑容一斂,低聲道,「今夜的天燈啊,那是相爺訂的。」

  「……他可有說,是為何人訂的?」

  「這倒不知。」

  孫掌柜問柳韞玉,「孟大人昨日為夫人豪擲千金,放了千盞天燈,夫人可還滿意?昨夜那場天燈,連相爺都在望月樓下看了一會呢……」

  「你說什麼?」

  「我說相爺昨晚在望月樓下看天燈……今日輪到他老人家自己,竟反而不看了……真是奇怪……」

  一切昭然若揭了。

  宋縉昨夜看見了她和孟泊舟。

  猜測得到了證實,柳韞玉最後一絲僥倖也被粉碎了。

  她手腳冰涼,僵在原地。

  孫掌柜的喋喋不休,還有雲渡關切的問話,全都變成了一片嗡聲,然後逐漸化作尖嘯……

  這一晚,柳韞玉做了噩夢。

  夢中,她又回到了仰山閣。

  屋內的陳設依舊,她正暗自慶幸,後背卻忽然竄起股寒意。

  她驀地回身,就見宋縉一身玄黑常服,面容冷酷、戾氣縈身,好似索命的閻羅,驟然出現在她的面前。

  柳韞玉嚇得腿都軟了,本能地想要解釋,可那冰冷的手指卻如鐵鉗般死死捏在她的下頜。

  「謊話連篇的騙子。」

  那低啞的嗓音不復往日溫潤,而是淬著冷意。

  他一邊說,一邊步步緊逼,在她被逼到案幾邊時,另一隻手攬過她的腰,將她抱坐了上去,整個人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覆罩著她。

  柳韞玉頭皮發麻,額頭都沁出冷汗,「我不是有意的……」

  「建萬柳堂不是有意的?探聽我的喜好不是有意的?戴著沈妘的玉葫蘆,也不是有意的?」

  「……」

  一句接著一句,柳韞玉啞口無言。

  她心慌意亂,將下唇咬得更深。

  下頜被捏著的力道猝然收緊。

  「怎麼一句話都說不出了?柳韞玉!」

  柳韞玉驚得閉上了眼,聲音顫抖,「求,求師叔饒了我……」

  下頜上的手指鬆開,慢慢往下,劃至喉嚨。

  柳韞玉閉著眼,能感覺到那寬大的手掌虛攏著她的脖頸。

  她繃緊了脖頸,渾身都在打顫。

  可他卻像是在逗弄落入掌心的雀鳥,掌心扼著她,拇指卻一下一下地勾劃著名她的頸側,鎖骨……

  突然,柳韞玉被翻過身去,一具身軀直接從她背後緊緊貼了上來。

  灼熱的吐息落在耳畔,字字如刀。

  「騙子,總該付出代價。」

  頸間的手掌猝然收緊。

  ……

  從夢中驚醒時,柳韞玉衣裳都汗濕了。

  她怔怔地躺在床榻上,久久回不過神。

  直到日上三竿,她才強撐著起身。

  連梳洗打扮都沒有,她就將宋縉送給她的東西,一樣一樣放進箱子裡,還有那把她回莊子都不忘帶著的纏絲瑪瑙算盤。

  「除了這些,仰山閣里還有不少……你去替我一併收拾了,然後就放在萬柳堂,讓宋管事退還給相爺。」

  柳韞玉神色憔悴,「還有,勞煩他幫我向相爺請罪。」

  雲渡看了她一會兒,才上前一步,輕拍她的後背,「別怕,我陪著你。」

  「……」

  柳韞玉精疲力竭地垂頭,前額抵在雲渡肩上,眼睫微顫。

  ……

  東窗事發,屠刀高懸,可卻遲遲沒有落下。

  柳韞玉稱病,幾日都沒有去萬柳堂。而萬柳堂和相府,自始至終都靜悄悄的,沒有絲毫反應。

  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生辰日的天燈沒有放飛過,送往伯爵府的千金良藥也沒存在過……

  宋縉,也沒認識過沈妘。

  要是真能這樣就好了。

  柳韞玉時不時就會這樣想。

  可心裡卻有個聲音在問她,這樣真的好嗎?

  幾日後,皇宮裡突然傳出懿旨,要在宮裡辦宮宴。

  京城裡高門大戶的女眷們,不論是成婚的,還是未成婚的,全都接到了太后的帖子,她們隨夫婿或是爹娘進宮赴宴。

  「太后懿旨,你必須得去。」

  孟泊舟找到柳韞玉。

  柳韞玉低垂著眼,自顧自修剪花枝,「你就不怕在宴上遇到宋相?若我身份敗露,你也難逃欺瞞算計的罪過……」

  「……」

  孟泊舟蹙眉,「可太后有懿旨……」

  「你再讓蘇文君陪你就是。」

  「這是什麼話!」

  孟泊舟立刻反對,「你不必擔心老師。老師這幾日病了,一直在相府里不見人。公文全都送去了相府。今日宮宴,也不會來。」

  柳韞玉的手一抖,將一朵才開的花苞剪了下來。

  ……他病了。

  是被她氣病的麼?也不知病得重不重……病好後,他才會與她清算舊帳嗎?

  柳韞玉的心七上八下。

  ……

  宮宴當晚,柳韞玉隨孟泊舟一起進了宮。

  宮宴沒有設在殿內,而是設在園子裡,不分男席女席。園子裡掛滿了宮燈,絲竹管弦,不絕於耳。

  柳韞玉坐在食案前,原本想找沈妘。可沈妘今日是第一次出席這種場合,被她母親看得很嚴,一轉眼的工夫就不見了。

  就在她出神時,孟泊舟貼心地為她拾掇垂下的衣袖。

  夫婦二人,從遠處看來倒是恩愛和睦。

  偏偏有人小聲譏諷,「聽說孟探花的妻子是商戶之女。平日不懂禮儀也就罷了,眼下在宮宴上還不懂規矩,竟讓夫君幫忙整理儀容。」

  柳韞玉掃了一眼過去。原來是之前看不起她出身的官眷們。

  這些話聽多了,她才不會在意。

  柳韞玉垂眸,不甚在意地想要端起茶盞。

  可一旁替她拾掇好衣袖的孟泊舟,竟是忽然沉著一張臉,忽然朝對面的女眷道。

  「我與內子若是有礙觀瞻,還請各位堂堂正正說出來,勿要行小人口舌。」

  此話一出,那群竊竊私語才消失了。

  孟泊舟低頭看了柳韞玉一眼,「放心,今日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

  柳韞玉扯了扯唇角。

  「太后駕到——」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華服盛妝的太后行到上座,坐下後抬了抬手,「免禮。今日人多,哀家倒是瞧見不少生面孔,得好好認一認。」

  頓了頓,她笑著問道,「崇信伯家的三娘子可來了?」

  此話一出,眾人神色各異。

  相爺對沈三娘子有意的事,京城的高門都已傳遍了。現在連太后都要特意見上一見,可見此事不虛……

  柳韞玉與孟泊舟一同抬頭,就見林氏領著沈妘從南側宮檐下匆匆走來。

  沈妘第一次進宮,面上怯生生的,緊跟著林氏行禮請安。

  看清沈妘的面容,太后的鳳眸一頓,可很快又掩去異色。

  「果然生得玲瓏可人,你便是沈妘?」

  「……回,回太后的話,我是沈妘。」

  沈妘答得磕磕絆絆。

  太后眉心一動,目光再次朝園子裡的其他女眷掃去。看見孟泊舟身邊的柳韞玉時,她定住,招了招手,「那是誰家女眷?好像也是哀家沒見過的。」

  孟泊舟立刻帶著柳韞玉上前跪拜。

  「臣工部主事孟泊舟,攜內子叩見太后。」

  「原來是孟探花的夫人……」

  太后面不改色,可心裡已是疑影重重。

  是上林苑那夜她瞧得不夠清楚,所以認錯了人麼?

  那一晚,輸了皇帝一局升官圖的「沈妘」,和此刻在林氏身邊的沈妘,根本不是一個人。

  反而這位孟探花的夫人,竟和那晚的「沈妘」生得一模一樣……

  太后正百思不得其解,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什麼,立刻站了起來,朝暗處關切道。

  「不是說病著麼,怎麼還是來了?」

  眾人循著太后的視線望去,看見那道披著玄氅的頎長身影。

  眾人一驚,頓時烏壓壓跪下了一片,張口齊呼。

  「參見相爺。」

  屠刀猝不及防落下。

  柳韞玉頭暈目眩,還未看清人,就被孟泊舟拉著跪下。

  察覺到她手掌冰冷,孟泊舟握緊她的手,側頭與她耳語,「別怕,今日人多,宋相未必會留意我們……」

  「……」

  柳韞玉跪在地上,低眉垂眼。

  那片玄黑的氅袍衣角慢慢步入她的視野,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最後在她面前,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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