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騙、子。


  玄錚在與孫掌柜說著話,原本也並未在意樓上站著的是什麼人。

  可察覺到身邊的氣息驟然冷下,他才不解地順著自家主子的視線看向那望月樓頂。

  看清那臨窗而立的女子面容,玄錚亦是如遭雷擊、神色遽變!

  「相爺,那不是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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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宋縉。

  對上那張緊繃著的面孔時,問話的後半句硬生生被吞了回去。

  偏巧此時,百姓們的驚嘆聲仍如潮水般湧來,就連孫掌柜都在後頭感嘆。

  「什麼商戶不商戶,孟夫人和孟探花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

  玄錚忍不住壓低聲音問孫掌柜,「你是說那上面站著的女子是孟夫人?會不會認錯人了……」

  「這怎麼會呢?」

  孫掌柜笑道,「小的又不是沒見過孟夫人。一年前還是兩年前,孟夫人也來過雲燈齋,要了一盞上好的祈願燈,只求孟探花仕途順遂、平步青雲……」

  這番話落在耳里,更是字字催命。

  玄錚大氣也不敢喘,甚至不敢去看宋縉的臉色。

  漫天燈火漸漸遠去,宋縉負手而立,目光長久地釘在望月樓上。

  那燈影下的面容似乎很平靜,可卻透著一股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叫低著頭的玄錚都不寒而慄。

  「砰!」

  望月樓上,柳韞玉再也無法忍受孟泊舟的靠近,直接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下。

  孟泊舟一時不察,趔趄幾步撞到身後的高腰花幾,花几上的瓶花也隨之搖晃,發出一聲悶響。

  孟泊舟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柳韞玉,「怎麼了?」

  柳韞玉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淡淡地笑了一下,「外面風大,我有些冷了,進去說吧。」

  二人從外廊離開,屋子裡的桌上已經布好了酒菜。

  孟泊舟倒像真的轉了性子,想做個好丈夫,一直不停地給柳韞玉夾菜,同她說話。

  「你為我做的事、受的委屈,為何從來不同我說?若不是岳父告訴我,我都不知道你為了嫁我,甘願放棄柳家家業……還有萬柳堂……」

  柳韞玉心裡一咯噔。

  萬柳堂的事,爹竟也告訴孟泊舟了……

  孟泊舟苦笑,「玉娘,你為了我的仕途,經營萬柳堂,接近宋相,費盡心思成為他的師侄……」

  「沒有!」

  柳韞玉啪的一聲放下筷子,「誰同你說的,這是為了你?」

  「事到如今,你還要瞞著我嗎?」

  「萬柳堂與你沒有關係,宋相的事更與你無關!」

  見柳韞玉面頰微紅,反應有些激烈,孟泊舟雖篤定,但還是改了口,「好,我知道了。可玉娘,你這一招實在是險。老師的眼裡是容不得沙子的,若知道你的意圖,怕是要生出禍端……」

  這話戳中了柳韞玉的痛處。

  她移開眼,自顧自斟酒,「……萬柳堂現在已經換了東家,與我也沒了關係。這些話,不要再說了。」

  孟泊舟從善如流地轉移話題。

  他這一日同柳韞玉說的話,甚至比從前一年加起來都要多……

  柳韞玉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極其敷衍地應著聲,然後一個勁地給孟泊舟斟酒。

  她是故意的。

  與其讓他惺惺作態,繼續說些亂七八糟的話,還不如讓他喝酒。

  孟泊舟自是看出來了,可卻還是順著她的意,一杯接著一杯飲下。

  他不勝酒力,不多時便氣血上涌,清雋白皙的面容飛上紅霞,燒到耳根,說話也變得飄忽。

  「玉娘……我……」

  醉意微醺,孟泊舟死死拉住了柳韞玉的衣袖。

  柳韞玉掙了兩下,沒能掙開,於是喊了小廝進來,「將你們公子送回府。」

  這一下,孟泊舟不磕巴了,語氣相當冷靜,「我要跟玉娘走。玉娘去哪我去哪兒。」

  「……」

  喝醉酒的孟泊舟竟是如此難纏,柳韞玉只能任由他扯著自己的衣袖,被小廝攙扶著,從望月樓上下來。

  要上馬車時,似乎有一陣寒意襲來。

  柳韞玉本能地往後一瞥,卻見夜色寂寂,空無一人的巷子,唯有樟樹在兩側灰牆旁屹立。

  「玉娘不走,我也不走……」

  孟泊舟突然甩開了小廝的攙扶,竟是身形一晃倒向柳韞玉。

  柳韞玉頓時將身後那些異樣拋之腦後,伸手抵住他,一抬眼,就對上孟泊舟的眼眸。

  那雙冷淡的眼睛,此刻竟委屈又依賴地盯著她。

  柳韞玉心底掠過一絲嘲諷,將人用力推上車,「走吧。」

  ……

  回到溫泉莊子後,柳韞玉命人直接將孟泊舟送去西院。

  可孟泊舟卻不依不饒地跟在柳韞玉身後,趕也趕不走,甚至一路跟著她。

  何鼎恰好撞見這一幕,高高興興地回了院子,使了點小手段,便將懷珠和雲渡全都支開了。

  於是孟泊舟就這麼一路跟著柳韞玉進了她的院子、寢屋。

  「孟泊舟,你到底有沒有喝醉?」

  柳韞玉忍無可忍,伸手就要將此人推出去。

  孟泊舟仍是直勾勾地盯著她,「玉娘……」

  柳韞玉置若罔聞,將他轉了個身,用力往外推。

  然而,還沒有走幾步,孟泊舟卻是忽然轉過來,手臂一張,將她擁入懷中。

  下一刻,柳韞玉耳畔落下一句晴天霹靂——

  「我們圓房吧。」

  「……」

  柳韞玉瞳孔驟縮,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中了,所有動作都僵住。

  「玉娘,我們成婚三年……是時候該有個孩子……」

  誰要跟他生孩子!

  柳韞玉沉下臉,丟出一句「你醉了」,便掙扎著要推開孟泊舟。

  可孟泊舟不知是原本的氣力就這麼大,還是醉酒後如此,他竟是死死地箍著她,帶著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和期盼。

  柳韞玉咬牙,二話不說直接一腳踩上他的腳。

  孟泊舟一時吃痛,悶哼一聲,手上的力道不由放鬆。

  柳韞玉順勢從他懷中掙脫,張口叫起來,「來人……」

  話還沒說完,孟泊舟又不甘心地上前,手掌眼看著就要碰到柳韞玉的肩。

  「咚!」

  一聲悶響。

  孟泊舟動作頓住,整個人癱倒在地,徹底昏死過去。而在他身後,雲渡漫不經心地甩了甩手,甚至還有閒心冷嘲熱諷。

  「他給你過了個生辰,你就要跟他圓房?」

  「你眼睛瞎嗎,看不見我在拒絕啊!」

  柳韞玉只覺得糟心,「把他拖去西院,讓他去蘇文君的屋子睡!」

  雲渡撇嘴,「能不能把他扔外頭?」

  柳韞玉想了想,靈機一動,「柴房。把他丟去柴房!」

  ……

  夜色如墨。

  白日別有景致的仰山,此刻卻撐起一片巍峨猙獰、怎麼都化不開的暗影。

  仰山閣的門窗全都開著,寒風穿堂而過,發出悽厲的聲響。

  橫亘在屋內的《寒林訪友圖》被吹得瑟瑟作響,幾欲破裂;插著南天竹的花瓶被掀倒在地;案上的茶具微微震動,角落裡熏著的太行崖柏也被呼嘯而過的風撕扯得粉碎……

  宋縉坐在黑暗中,唯有那麼一丁點冷白的月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手背上。

  這兩年,他總是被萬柳堂的各種傳聞吸引。後來第一次來萬柳堂,便被安排得舒服妥帖……

  從布置到用具,從用具到人,無一不在他的心坎上。

  再回想冬至,孟泊舟送的敬師禮,那捧綏州土和朱芸花種。

  他是如何回的?

  宋縉面無表情地闔眼,仿佛聽到自己含笑的聲音。

  「子讓有位賢妻。」

  「那就先祝你們夫妻白首同心,恩愛綿長了。」

  原來他看到的、他感受到的那些情意,根本不是「沈妘」對自己的傾慕已久,而是那位「孟夫人」對夫婿的一往情深。

  腦海里閃過那雙靈動狡黠的杏眸,閃過女子撒謊時紅透的臉,還有輕咬唇瓣的貝齒……

  騙、子。

  冷月映照下,那隻修長蒼白的手背青筋暴突,根根分明。

  他明明一直都知道,此女慣會滿口扯謊,不是個乖巧聽話的。可卻自負能看透她,拿捏她,最後在她身上栽了這樣一個滑天下之大稽的跟頭!

  「相爺……」

  玄錚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門口,卻被屋內的氣壓駭得不敢抬頭,「屬下……都查清楚了。沈三娘子是在萬柳堂入了股,可真正的東家卻是孟家少夫人、出身金陵富商柳家的柳韞玉。」

  「……」

  黑暗中沒有絲毫聲音。

  玄錚咽了咽口水,接著說道,「柳韞玉曾經一門心思讓萬柳堂與小侯爺搭上線,這才將相爺您的喜好探聽得一清二楚。」

  「這三年,孟泊舟每次來萬柳堂,僕役們都會被叮囑,要好好照拂,不可懈怠。屬下又往下查了查,才發現……這座萬柳堂,為孟泊舟的仕途出了不少力,可以說,柳韞玉經營萬柳堂,就是為了替孟泊舟鋪路……」

  宋縉仍如一尊沒有生命的神像,坐在黑暗中一言不發。

  玄錚心裡直打鼓,雙腿不自覺哆嗦。

  「其實,孟泊舟對柳韞玉並不好。聽孟府的下人們說,他們成婚三年,卻一直分居兩院。可即便如此,柳韞玉也痴心不改……直到今晚,這二人才宿在了一起。」

  玄錚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一句幾乎消失在了喉嚨深處。

  良久,黑暗中才傳來一聲笑。

  冰冷的、突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

  下一刻,那座神像終於動了。

  宋縉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把匕首,又低垂著眼來到屏風前。

  匕首出鞘,手腕一轉。

  那幅《寒林訪友圖》的繡面被劃破了一道口子

  刀尖一點一點沿著那道口子往下拉。

  動作很緩,卻挾著雷霆萬鈞的威勢。

  「把這間屋子裡的所有東西……」

  宋縉丟開匕首,神色木然地越過玄錚,「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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