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你與柳韞玉早已和離!


  柳韞玉眼睫輕顫,蒼白的面頰上沾了些水珠。

  她仰起臉,看向宋縉,氣喘吁吁地解釋道,「跑得這樣快,但還是來遲了……今日出了些突發的急事,耽擱了時辰,我怕相爺等得著急,又要動怒,這才一路趕過來,弄得這樣狼狽……」

  她深知宋縉的脾性,若是沒有及時赴約,還不知他又會做出什麼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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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在得知周氏無礙後,她就隨便找了「萬柳堂帳目對不上」的藉口糊弄過孟泊舟,然後急急忙忙趕了過來。

  宋縉聽著她解釋,目光落在她單薄的肩上。那原本明艷的絳紅羅裙已被雨水打濕了大半,緊緊貼著她的身體。

  宋縉解下身上披著的玄袍,往柳韞玉身上一罩,遮住了她的狼狽。

  「什麼叫我又要動怒?」

  宋縉眉宇間的陰翳已經散了個七七八八,他雲淡風輕道,「我豈是氣性那么小的人?」

  一旁目睹他變臉的玄錚:「……」

  宋縉牽住柳韞玉的手,「跟我進府,先換套乾淨的衣裳。」

  他將柳韞玉一路帶去了浴房,玄錚已經極有眼力見地命人備好了熱水和乾淨衣衫。

  宋縉負手立在廊下,並未打攪她梳洗更衣。

  庭院外冷雨瀟瀟,迴廊上一片寂靜,宋縉望著檐下雨幕等了片刻,中間玄錚將煮好的薑湯端了過來。

  又過了一會兒,身後終於傳來開門聲。

  「多謝相爺體恤……」

  宋縉轉身,「你先把這碗薑湯喝了,暖暖身子……」

  話音未落,他目光忽地一頓。

  柳韞玉換了身煙紫羅裙,膚色被襯得愈發雪白。她從屋內走出來,手上竟還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卷畫軸。

  畫卷不長,大約七寸,已經很用心地裝裱過了。

  猜到什麼,宋縉眸色一深,對上柳韞玉的視線。

  「你何時知道的?」

  迎著他探究的目光,柳韞玉神色不大自在。

  其實早就知道。

  當初她那樣費盡心思打探宋縉的喜好,怎麼可能不知道他的生辰。只是這幾日忙著幫鴻臚寺籌備大宴,她的日子都過糊塗了,根本沒記起宋縉的生辰。

  還是昨日散學的時候,無意間聽到昌平公主等人說,太后想為宋縉辦生辰禮卻被推拒,柳韞玉這才明白為什麼宋縉要約她今日申時在相府相見。

  柳韞玉抬眸看了宋縉一眼,又飛快地垂下,「我知道那些俗氣的金銀珠寶都入不了相爺的眼,所以親自畫了一幅相爺的畫像,算是我的心意。」

  說罷,她將手中的小畫卷遞到他面前,猶猶豫豫。

  「只是方才來的路上淋了雨,這畫像被我藏在衣袖裡,恐怕打濕了一些……若是相爺介懷,我要不還是拿回去,改日重畫一張?」

  說完,生怕他動怒,柳韞玉還下意識往回縮了縮手。

  誰知她剛一動作,眼前便橫空多了一隻手掌。

  柳韞玉愣了愣,就見那修長如玉的手掌,已經牢牢握住了那小畫卷,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柳韞玉只能鬆開手,任由那幅畫卷穩穩落入男人的掌心。

  宋縉將那捲軸收進衣袖,甚至沒有立刻展開查驗是否被雨水污損,「這樣的心意,誰會拒絕?」

  苦等她的那一個時辰里,他本以為她又會為了孟泊舟,將他的邀約拋諸腦後。

  然而是他想錯了。

  她不僅來了,還冒著風雨,帶來了她親自畫的生辰禮……

  宋縉眼神溫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他側身替柳韞玉擋住了風口,「外頭冷,你剛剛淋過雨,莫要再著涼了。先進屋說話吧。」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屋子。

  宋縉盯著柳韞玉將那碗薑湯喝了。

  柳韞玉不喜薑湯的味道,趕緊吃了幾個蜜棗,才壓下嘴裡那股難聞的辛辣味。

  她緩了片刻,終於放鬆下來,抬頭就看向坐在她對面一言不發的宋縉。

  宋縉的眼神很深,看得柳韞玉心跳漏了一拍,忍不住躲開了他的視線。

  「今日相爺生辰,怎麼府上這般冷清?」

  「我喜靜,不喜生辰大辦。況且……」

  宋縉笑了笑,「你不是來了麼?」

  「……」

  又要用這種話,這種笑來撩撥她。

  柳韞玉低垂著眼,心亂的同時不免生出一絲怨氣。

  「為何來得晚了?」

  宋縉明知故問道。

  柳韞玉不敢有一句隱瞞,將白日裡去青雲山踏青、周氏如何意外摔倒、以及在醫館搶救的事情原原本本、沒有一絲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她的說辭與玄錚並無不同,唯獨沒有提及在醫館時,孟泊舟為她披衣、握手那些細節。

  宋縉低垂著眼,臉上的笑令人琢磨不透。

  柳韞玉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解釋道,「我知道,為了周氏的傷情耽誤赴約,相爺定會以為又是因為孟泊舟。可相爺有所不知,周氏於我而言,絕非是尋常婆媳的關係……」

  聞言,宋縉抬起頭,「哦?」

  「當年我剛入孟府,寧陽鄉主對我百般刁難、諸多不滿。而孟泊舟……他也一直介懷我強嫁他一事,對我冷淡寡情。偌大的孟府,唯有周氏知我苦楚……她從不端婆母的架子,總是照顧我,陪著我,給我做金陵的吃食……」

  在孟府暗無天日的日子,不愛她的夫君,看不上她出身的婆母。

  唯有周氏,像雪中炭,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身份尷尬,在孟府里一直小心謹慎、忍氣吞聲。可為著寧陽鄉主苛待我的事,竟然衝出去替我出頭,下了鄉主的臉面……鄉主這才恨透了她,冬日裡也不肯給她炭火。她藏著掖著,在冬日裡落下了病根……」

  柳韞玉咬了咬唇,「在我心裡,她不是什麼孟泊舟的養母,而是我的親人……我的母親已經不在了,除去自幼陪著我長大的懷珠和雲渡,周氏是唯一毫無保留待我好的人,我放不下,也捨不得……」

  宋縉沒想到會聽到這番話,胸口不由沉甸甸的,悶痛得厲害。

  他起身走過去,將柳韞玉攬入懷中,然後低頭,薄唇輕輕落在她發間,似是感慨似是許諾。

  「婠婠,今後不止一個人待你好。」

  ……

  許是難得聽柳韞玉剖白心跡,又或許是那份冒雨送來的生辰禮撫平了宋縉的戾氣。

  他今夜破天荒地克制,只是留她一起用了晚膳,吃了長壽麵,之後卻未像往常一樣強留她宿在相府。

  「你那婆母剛受了傷,我就算留你在府里,想必你也是憂心如焚、寢食難安。不如回去看看她吧。」

  宋縉的體貼令柳韞玉意外,但也暗自鬆了一口氣。

  她的確想回去看看周氏。

  今日在醫館,大夫雖說沒有傷及臟腑,只是擦傷,但還是需要臥床靜養。

  孟泊舟本想接周氏回孟府,可周氏卻有些不願意,下意識看向柳韞玉。柳韞玉心軟,到底還是讓孟泊舟將周氏送回溫泉莊子,由懷珠照料。

  柳韞玉回來時,還以為孟泊舟早已離開。

  誰料來到西院,一推開周氏的屋門,她便迎面撞上正從內室走出來、眼底漫著血絲的孟泊舟。

  「你回來了……」

  孟泊舟眉頭微微舒展,還未掀起唇角,目光就落在她身上那套簇新的煙紫羅裙。

  好似被什麼扎了一下,他眸光一沉,笑意滯住,「你這身衣裙……是在哪兒換的?」

  「我去萬柳堂對帳的路上,雨下大,衣裳都被淋濕了,如何見人?只能換了身新的。」

  柳韞玉面不改色地扯著謊,抬腳想要繞過孟泊舟。

  可還沒得及邁出一步,手腕卻被孟泊舟一把攥住。

  「我今日送母親回來,怕你晚上沒按時用飯,派人送飯去萬柳堂。可是萬柳堂的掌事和夥計都說你今日不在,而且根本沒有踏進過萬柳堂半步。」

  孟泊舟神色複雜,扣緊她的力道越來越重,「柳韞玉,你告訴我,你今日既然沒去萬柳堂,那這大半天的光陰,你究竟去了哪裡?」

  柳韞玉並不慌張,答道,「學宮。」

  「學宮今日休沐!」

  「學宮雖今日休沐,卻不是連門都不讓進。我回去拿兩本書,又有何不可?」

  孟泊舟能感覺到,柳韞玉的語氣里只有敷衍和冷漠。

  到了這步田地,她竟還是連一句走心的解釋都不願給。

  難不成她現在覺得騙他都是浪費口舌嗎?!

  可他是她的夫君!

  他理應知道自己的妻子消失半日是去了哪裡,又是在哪裡換上這身名貴的衣裙!

  孟泊舟難得動了真怒,臉上浮現出濃重的失望,「你若真是一口咬定去了學宮,那我明日一早就去學宮親自問過掌事嬤嬤。」

  這樣疾言厲色、冷言冷語的孟泊舟,柳韞玉很熟悉。

  比起前些時日那個小意討好的孟泊舟,叫她習慣得多。

  「好啊,你大可以去查。」

  柳韞玉冷笑,「你就這麼大張旗鼓地去學宮打聽,讓宮裡宮外、滿朝文武都知道,探花郎與妻子內闈不和,甚至到處探查妻子的去向……孟泊舟,你是不打算要自己的臉面了?」

  這番尖銳刻薄的嘲諷,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孟泊舟的臉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柳韞玉,帶著幾分陌生。

  原本握緊她的手,也慢慢鬆開,垂落。

  「你變了……」

  孟泊舟喃喃出聲。

  柳韞玉搖頭,「我沒有變過。只是你從來不知道,我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怎麼會不知道?!從前的柳韞玉滿心滿眼都是我,她賢良淑德、溫柔體貼。可現在呢?你嘴裡沒有一句真話,竟背著我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讓我被蒙在鼓裡,成為徹頭徹底的傻子!」

  孟泊舟雙眼微紅,將積壓在心頭的恐慌和惱火一股腦傾瀉而出。

  窗外雷聲陣陣,屋檐下的燈籠驟然被吹滅。

  站在門口的孟泊舟,就這麼胸口起伏著,直勾勾地望著柳韞玉,仿佛要將她看穿。

  柳韞玉緩緩對上他的視線,只說了一句話,「從前的柳韞玉那樣好,你又多看過她一眼嗎?」

  電光划過。

  孟泊舟的臉色隨之一白。

  就在這時,內室的周氏忽然咳了起來。

  「玉娘……舟哥兒……你們在外面吵什麼?是不是我這老婆子摔倒,給你們添麻煩了。」

  孟泊舟尚未反應過來,柳韞玉便已繞過他,快步走進內室。

  「我只是跟子讓說,明日請大夫上門再給您瞧瞧。聲音雖大了些,但並無爭吵,婆母不必多慮。」

  「那就好……」

  聽著內室傳來兩人親切的對話,孟泊舟的思緒亂作一團。

  柳韞玉若真是心裡有了旁人,若真是對他死了心,又怎麼會對他的母親這般盡心盡力、事必躬親?

  所以她心裡,應當還是有他的位置的。

  可那件來歷不明的衣裙……

  眼前迷霧重重,他越想撥弄清楚,卻越是身陷其中。

  內室時不時傳來柳韞玉關心周氏的體己話,孟泊舟只覺得頭痛欲裂。

  一時之間,他竟顧不上別的,直接逃出了溫泉莊子。

  ……

  渾渾噩噩的孟泊舟去了醉煙樓。

  醉煙樓打出招幌,說是有金陵的梅花釀,孟泊舟要了一壇。

  可一口灌入喉中,他卻是渾身一僵,皺起眉頭。

  這酒跟不是他記憶中清冽綿柔的滋味。

  原來這些年不知不覺,他早已經習慣喝柳韞玉親手釀造的梅花釀了。

  一想到兩人如今的境地,孟泊舟苦笑,一口接一口地飲酒,試圖麻痹自己。

  就一壇梅花釀快要喝完的時候,雅間的門忽然被從外面悄無聲息推開了。

  「子讓?竟然真的是你?」

  蘇文君一襲青色羅裙,走進來,毫不避嫌地落座,「怎麼獨自一人在這兒飲酒?我陪你一起。」

  孟泊舟此刻已然醉意上涌、意識模糊,見到她來,只是眼皮抬了抬,沒作出任何反應。

  見狀,蘇文君故作不經意地嘆氣道,「其實我今日來醉煙樓,也是心裡存著事。昨日,昨日我碰巧路過東街的歡顏閣,就見孟澤山在宴請賓客,言語間好像還提起了你和嫂夫人。我一時好奇,在門外停了片刻,你猜我聽到了什麼駭人聽聞的消息?」

  她微微傾身,盯著孟泊舟的眼睛,一字一頓,「他說你與柳韞玉……早已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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