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要與他生孩子嗎?


  「什麼郎才女貌、雙宿雙飛?柳韞玉在太后面前得臉,與他孟泊舟有個屁的關係!」

  「柳韞玉早就將和離書送去官府了,為了他的官聲,母親和柳韞玉才合起伙來對外瞞著!對他自己也瞞著!」

  「孟泊舟那個自命清高的偽君子,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呢!」

  這就是昨夜蘇文君親耳聽到的,孟澤山的原話。

  她正愁找不到機會告訴孟泊舟,沒想到這麼巧,竟在這兒撞見獨自喝悶酒的他!

  於是她迫不及待將這把刀子捅了過去。

  她本以為孟泊舟被妻子拋棄欺騙,定會勃然大怒,甚至當場掀桌去找柳韞玉算帳。可滿懷期待地等了一會,卻只看到孟泊舟緩緩抬起頭,以一種冷漠而失望眼神望著她。

  好似在看跳樑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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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文君一愣。

  她從未見過孟泊舟這樣的眼神。

  「子讓,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我知道,你對我有救命之恩,可是……」

  孟泊舟終於出聲,嗓音沉啞,「有些挑撥是非的話,還請蘇娘子開口之前,自己在心裡掂量掂量輕重。」

  蘇文君咬牙,「你不相信我?」

  「我朝律法,和離書必須夫妻雙方共同畫押,再交去戶曹,方才作數。」

  孟泊舟雖醉了,口齒卻還是很清晰,「我碰都沒碰過和離書,更別提簽字畫押……哪裡來的我們已經和離,玉娘和母親卻一直瞞著我的可能?荒謬至極。」

  見他不信,蘇文君急了,「這件事我真的沒有騙你,你若不信,大可以去問孟澤山,或者問你母親……」

  「夠了!」

  孟泊舟將手中的酒杯往地上重重一砸,嚇得蘇文君噤聲。

  孟泊舟看向蘇文君,黑沉沉的眼眸有些冷厲,語氣也是前所未有的疏離和厭惡,「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離間我們夫妻之間的感情,究竟是為了什麼?我身上,到底還有什麼值得你蘇文君圖謀的?」

  語畢,他霍然起身,挾著一身酒意,踉踉蹌蹌地離開了醉煙樓。

  目送他的背影離開,蘇文君咬著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孟泊舟竟敢對她如此……

  都是因為柳韞玉!

  一切都是因為柳韞玉!

  既然他口口聲聲荒謬,那她就想法子去拿到那份白紙黑字蓋了官印的和離書……

  到時摔在他臉上,看他是何表情!

  ……

  翌日。

  孟泊舟宿醉醒來,額角仿佛被細細密密的銀針扎過,痛得他面色慘白。

  他只能差人去工部告了假,稱病在家中休養。

  昨夜的一幕幕從腦海里閃過,先是柳韞玉的晚歸,然後是他們二人的爭執,最後是在醉煙樓借酒澆愁時,蘇文君突然找到他,同他說了些胡言亂語……

  「你與柳韞玉早已和離!」

  「為了你的官聲,寧陽鄉主和柳韞玉才一直對外瞞著,連你都瞞著!」

  孟泊舟撐著榻沿坐起身,眉頭緊蹙。

  明明對蘇文君的話一個字都不信,可此時此刻,他卻手掌冰涼,不受控制地回想著各種離奇古怪的細節……

  突然搬去溫泉莊子的柳韞玉,待他冷淡、不復從前的柳韞玉,穿著來歷不明衣裙回到莊子的柳韞玉……

  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扼住了他的喉嚨。

  孟泊舟重重地咳嗽了兩聲,掀開身上薄被便要下榻。

  就在這時,下人進來通傳,「二公子,盧大人來瞧您了!」

  孟泊舟動作一頓,抬眼就見盧淵走了進來。

  「聽說你今日稱病告假,這是怎麼了?」

  見他臉色憔悴,盧淵詫異地走到榻前。

  孟泊舟坐在榻邊,暫時壓下了紛亂的心緒,勉強沖盧淵笑笑,「昨夜一時貪杯,飲得多了些……」

  「你向來克己慎行,可不是貪杯的人……」

  「……」

  孟泊舟抿唇不語。

  見狀,盧淵也沒再追問,「你之前讓我幫忙查的巫蠱案,有結果了。」

  孟泊舟一愣。

  之前他想查周氏卷進去的那樁巫蠱案,可巫蠱案是大案,下人能打聽到的有限,他便將此事又交託給了盧淵,讓盧淵悄悄找刑部相熟的人打聽。

  「怎麼說?」

  孟泊舟坐直身,正色問道。

  盧淵壓低聲音,「那案子已經被上面親自發了話封檔,我也是死纏爛打才問出個大概。你那位養母,原本也罪不至死,可太后娘娘痛恨這種事,下令株連所有涉事之人,你養母這才被草草定了死罪!」

  孟泊舟心頭一緊,「太后定的死罪……」

  「正是。」

  「那我阿娘為什麼還……」

  「是相爺。」

  盧淵舒了口氣,「聽說是相爺讓身邊心腹拿著他的手令,強行將你養母從死牢里提了出來,還抹平了卷宗……」

  孟泊舟腦子裡轟然一響。

  是相爺……

  是相爺親自發話救了阿娘……

  「看來相爺對你這個學生,還是頗為器重的。」

  盧淵笑道,「否則宋相向來鐵面無私,連皇親國戚的面子都不給,這次又怎麼會管你養母有沒有冤情……」

  孟泊舟耳畔嗡嗡作響,後面的話一個字都沒能聽進去。

  不是的……

  他在心中反駁。

  直覺告訴他,周氏能出來,應當不是因為他這個學生,而是因為……

  盧淵還有公務在身,又噓寒問暖了幾句,便離開了孟府。

  待他一走,孟泊舟便強撐著起身更衣,對下人吩咐道,「備車……」

  「公子要去哪兒?」

  孟泊舟緊抿著淡無血色的唇,吐出二字,「相府。」

  ……

  相府。

  孟泊舟跟著管事穿過迴廊,一路來到宋縉的書房。

  書房裡,宋縉負手站在窗邊,聞聲轉過頭來,「怎麼,子讓有事求見?」

  他眉眼溫和、唇畔帶笑,瞧著心情頗佳,與面容憔悴的孟泊舟天差地別。

  孟泊舟攥了攥手,餘光不經意瞥見屏風後立著一道人影。他只當做是伺候的婢女,未曾往心裡去。

  「學生今日來,是為了感謝老師救命之恩……」

  他低聲道,「我的養母之前被卷進一樁巫蠱案,險些性命不保。今日我才知道,是相爺出手相救……」

  宋縉也沒想到孟泊舟今日來此是為了這件事,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聽說這樁案子是太后發了話的,原本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為何……」

  孟泊舟遲疑著開口,口吻不似感激,反而帶著試探和防備,「為何老師願意救我阿娘?」

  宋縉微微挑了挑眉,不動聲色朝屏風那頭瞥了一眼。

  片刻後,他收回視線,意味深長地笑道,「自然是因為本相徇情了。」

  「咚!」

  屏風後突然傳來一聲異響,似乎是什麼東西掉落在地。

  孟泊舟下意識循聲看去,就見屏風後那道若隱若現的身影低了下去,慌慌張張拾著地上的東西。

  「婢子笨手笨腳,打碎了東西,讓子讓見笑了。」

  宋縉雲淡風輕道。

  「……」

  孟泊舟一下收回了視線,艱難出聲,「相爺方才說……徇情?」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然會從權傾朝野的宋相口中聽到這兩個字。

  「嗯,徇情。」

  宋縉又重複了一遍。

  孟泊舟耳邊嗡嗡作響,聲音都隱隱變了調,「除了太后娘娘和陛下……這世上還有何人何事,能叫相爺徇情?」

  宋縉笑了,語調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自然是,值得本相徇私的人。」

  「……」

  孟泊舟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書房內一片死寂。

  就在氛圍越來越凝滯,仿佛下一刻就要掀起驚濤駭浪時。

  宋縉突然淡聲笑道,「我那師兄一把鼻涕一把淚求到了我跟前,若是救不出人,他便要告老還鄉,將司天台和六部的爛攤子全都扔下。如此威脅,本相不得不從。」

  孟泊舟眼底蘊積的風浪倏然滯住。

  「……太史令許大人?」

  「除了他還能有誰。」

  宋縉抬手,漫不經心撥弄手邊的朱芸花,「多半是你那位夫人求到了他面前,他一貫是個護犢子的,為了自家徒兒,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所以就來相府尋死覓活……」

  頓了頓,他轉向臉色好轉的孟泊舟,「子讓若要謝,便去謝許知白吧。」

  孟泊舟心裡繃緊欲斷的那根弦緩緩松下,「原來是許大人……」

  是啊,他怎麼忘了……

  玉娘和相爺之間,還有一個太史令許知白。

  他是玉娘的師父,又是相爺的師兄,玉娘求他的事,他定是會求相爺辦成的……

  孟泊舟看了一眼背過身的宋縉,有些心虛地垂眼。

  他怎麼會覺得,玉娘和宋相有什麼呢……

  這根本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就算宋相對玉娘平日裡多了些關注,那也是長輩對晚輩,師叔對師侄……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其他的感情呢?

  「改日學生便去許大人府上登門致謝,但此事還是要謝過老師。」

  孟泊舟鄭重其事地朝宋縉行了一揖。

  宋縉笑了笑,沒轉身,仍是低頭侍弄花草。

  孟泊舟頓在原地,正不知該留下還是告退時,目光突然掃過不遠處掛著的一幅畫像。

  那畫像只有七寸,筆觸稚嫩,角落還洇著水墨,卻擠開了好幾幅名畫,掛在書房裡最顯眼的位置。

  孟泊舟忍不住走過去,仔細打量。

  畫紙上是男子坐在書案後的側影,雖畫技生疏,可竟也有幾分神形,讓人一下就能辨認出是宋縉。

  「這畫像……」

  孟泊舟問道,「瞧著是出自初學者之手,卻被相爺視若珍寶。不知是何人所作?」

  宋縉這才轉過頭來,看了那畫像一眼,眼尾笑意徐徐漾開,透著一絲寵溺,「小孩畫著玩的。」

  能被宋縉稱作小孩,還露出這種表情……

  孟泊舟想了想,「是陛下?」

  宋縉眸光輕閃,笑而不語。

  「不是陛下,那就是小侯爺……」

  孟泊舟望著那畫作,不知為何,竟突然想到了從前在書院時,柳韞玉遞進來的一張又一張花箋。

  同樣的拙劣,同樣的真摯。

  宋縉就這樣掛在書房裡,恨不得昭告天下。可當年的他,卻將那些花箋撕毀、揉碎,棄若敝履……

  他想出了神,被宋縉喚了幾聲,才清醒過來。

  「學生只是在想……陛下和小侯爺都很敬重老師。老師雖還未成婚,卻已享天倫之樂。」

  聽出什麼,宋縉似笑非笑,「子讓羨慕了?」

  孟泊舟垂眼,「……是。」

  有些話,本不該對著宋縉說。可今日,他卻鬼使神差地說出了口。

  「學生從前覺得,功不成名不就,便不該動子嗣之念。可到了今日,學生才覺得母親說得有理。孩子是人與人之間羈絆,也是讓一切重回正軌的鎖鑰……」

  宋縉撥弄著朱芸花的動作微微一頓,轉眼對上孟泊舟的視線。

  孟泊舟迎上他的目光,啟唇道,「學生與玉娘,是時候要個孩子了。」

  「……」

  宋縉唇角雖還揚著,可眼底的笑意卻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有那麼一瞬,孟泊舟感覺那道看著他的目光好似摻著冰刃,剜得他面上一寒。

  與此同時,那股凜然威勢挾著千鈞之力,轟然壓向他。

  孟泊舟的膝蓋都不自覺彎了一下,勉強扶著樑柱站穩。

  這一刻,他才如夢初醒,恍然意識到,面前站著的人,說好聽些是他的老師,可實際上卻是高高在上、一言便能定人生死的當朝宰執!

  孟泊舟心頭一跳,驀地收回視線,垂著眼訥訥道,「學生……失言了……」

  良久,不遠處才傳來宋縉的聲音。

  似乎仍是含笑的,可卻沒什麼溫度。

  「無妨。你這麼想,也是人之常情。」

  孟泊舟慢慢抬起眼,就見宋縉負著手,慢慢踱步繞回了屏風後。

  而屏風後原本靜立的婢女,好像往後退了一小步。

  宋縉又開口道,「你是本相的學生,你夫人又是本相的師侄。你們二人若有喜訊,本相定會奉上一份厚禮。」

  「……老師既要休息,學生就不叨擾了。」

  主人已繞到屏風後,是明顯的送客之意,孟泊舟連忙告退。

  待他一離開書房,屏風後的宋縉才伸手,將退了好幾步的柳韞玉拉回自己面前。

  柳韞玉低頭咬著唇,神色有些不安。

  頭頂那道幽黯深沉的目光,划過她起伏的胸口,划過繫著流蘇玉帶的腰間,最後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下一刻,她聽見宋縉問道。

  「婠婠要與他生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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