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一日夫妻百日恩
宋縉的問話一出口,孟泊舟霎時僵在原地。
然而還不僅如此。
宋縉又道,「如果本相沒記錯的話,你與玉娘已在官府義絕……」
一聲親近的「玉娘」,叫在場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柳韞玉整個人都僵住,看向宋縉的眼神里滿是不安。
孟泊舟更是愕然地,「老師……」
宋縉神色淡淡,緩聲道,「夫妻二人既已義絕,那便是外人。我這個做師叔的,救自己師侄,又何需一個外人來替她道謝?」
不管柳韞玉和孟泊舟如何,方素信了這話,屏住的那口氣驟然舒了出來。
她也見不慣孟泊舟這幅明明義絕、還要繼續糾纏的樣子,於是低著頭,小聲附和宋縉,「是啊,師叔總比前夫更親近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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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泊舟的面色愈發難看。
可他本就是個頑固執拗、越壓越要反彈的性子,即便是面對權傾朝野的相爺,也要咬著牙反駁。
「多謝老師教誨。可一日夫妻百日恩,學生無論如何,也該替玉娘謝過這份救命之恩」
聽到這句「一日夫妻百日恩」,宋縉面上不顯,可周身的氣壓卻頃刻間低了下來。
柳韞玉後頸一緊,忍無可忍地出聲道。
「尋常夫妻或許還能道一聲恩,可是孟大人,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我之間是義絕!不論是百日恩,還是什麼恩,早就斷得乾乾淨淨……」
她的話字字如刀,直直插入孟泊舟心中,無情地剜動著。
「如今又來惺惺作態,大庭廣眾之下說什麼一日夫妻百日恩這種話,這叫什麼君子行徑?孟大人,你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語畢,柳韞玉也不管他是何臉色,握緊方素的手,與她互相攙扶著離開。
孟泊舟本就蒼白的臉上失了最後一絲血色,薄唇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宋縉與他錯身時,步伐微頓。
他側首,嗓音低沉,「有些事若是糾纏不清,便失了讀書人的體面。探花郎,好自為之。」
孟泊舟掩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緊。
在宋縉已經邁步要離開時,他又啞著嗓音脫口而出。
「我與玉娘,做了三年夫妻……三年的夫妻情分,怎會是一朝一夕就能磨滅的?」
這話更像是自言自語。
可背對著他的宋縉聽在耳里,眉宇間僅存的偽善溫和也褪了個乾淨。
但他到底什麼都沒說,也沒有回頭再看孟泊舟,徑直拂袖而去。
……
御營里,宋太后和皇帝也被狼群傷人之事驚動。
萬幸,禁衛軍趕到得及時,沒有造成什麼傷亡。
可即便如此,宋太后仍是臉色鐵青,要問罪這次圍獵負責清場、巡守、護衛的一干官員。
可那位掌管三大營的傅大人,不僅沒有誠惶誠恐地謝罪,反而激動地跪下,高呼出聲,「啟稟陛下,啟稟太后娘娘,此乃天大的吉兆啊!」
宋太后怒極反笑,厲聲道,「這獵場莫名其妙出現眾多惡狼傷人,你同哀家說此乃吉兆?」
「若是旁的狼群也就罷了,可偏偏是白狼!白狼乃瑞獸,明君盛世方能得見,一隻已是大吉,可今日卻有數隻現世!此乃天下太平、國泰民安的祥瑞之兆!」
傅大人此話一出,另外幾名官員也紛紛下跪附和。
「是啊,今日之事若是傳出去,百姓們也會感受到太后娘娘和陛下聖德蓋世、德配天地!此乃普天同慶的天大喜事啊!」
「娘娘切莫動怒啊,依老臣看,娘娘不僅不能降罪,還得重賞特賞!」
「……」
聞言,宋太后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
的確,白狼傷人算什麼?
只要將此事壓下去,不追究,不責罰,那麼傳出去的,就只會是瑞獸成群現世!
屆時叫天下人都知道,瑞獸庇佑大晟,這才是更加要緊的。
「既是天降祥瑞……」
宋太后語氣放緩,威嚴中透著幾分欣悅,「不僅三大營免了責罰,今日凡是奮勇護駕、獵殺白狼之人,哀家都要重重的論功行賞!」
百官們相視一眼,紛紛跪拜。
「臣等恭賀陛下!恭賀太后娘娘!」
「天降祥瑞,佑我大晟萬年基業!」
頌揚聲此起彼伏,將方才狼群傷人的險狀,硬生生扭轉成了天大吉兆。
很快,獵殺白狼的人便被帶到了御營前,面前還帶著插有他們箭矢的白狼屍體。
一共九人,六人都是三大營的將士,兩人是僥倖從狼口脫險的世家子弟,而這其中最叫人驚訝的,是一道女子身影——
竟是王家娘子,王婉淑。
見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在自己身上,王婉淑略微有些心虛。
這隻白狼其實根本不是她射殺。
不過是她從獵場撤退時,運氣後撿到的一具早已死透的狼屍罷了。
當時四下無人,她才當機立斷拔掉原本的箭矢,換上了自己箭筒里的箭,謊稱是自己親手所獵,只為能博得太后口中的恩典……
太后看著王婉淑,面上露出滿意之色,點頭讚嘆,「好,好,婉淑巾幗不讓鬚眉,一介女流竟也能臨危不懼,獵得瑞獸,當真是替學宮長臉,也替我們大晟女子長臉!哀家定要……」
「且慢。」
就在宋太后要賜下恩典時,一道低沉的聲音從御營外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就見宋縉已經換了身玄色織金的常服,步履沉穩、氣壓極低地走進來,面色稱不上難看,可也不算好。
總之與御營內的君臣和樂格格不入。
「宋相來得正好。」
宋太后先是一愣,隨即便笑道,「你也替哀家想想,該賜這些勇士什麼恩典好。」
「賞賜是該有的。」
宋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那些白狼屍體,又轉向太后道,「可在賞賜前,還有一樁更要緊的事。」
「哦?何事?」
宋縉抬了抬手,「玄錚,給太后娘娘和諸位大人們,好好看一看這些瑞獸的真面目。」
「是!」
玄錚帶著幾人上前,個個手上都拎著水桶。
水桶里的水帶著一絲異味。
眾目睽睽之下,他們將那水桶里的水朝地上那幾頭白狼的屍體潑了過去。
下一刻,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屍身上雪白的毛髮,竟是迅速褪去,流出一地渾濁的白水,露出原本灰撲撲的毛色。
與此同時,一股濃烈的白沉水香氣也被激發,在空氣中驟然炸開……
見狀,方才還吆喝著天降祥瑞的官員們臉色全都白了。
「這,這是……」
宋太后已是面色鐵青,怒不可遏地拍案,「大膽!竟敢用尋常野狼偽裝成白狼,欺瞞哀家和陛下!」
御營內外,眾人齊刷刷跪下。
方才還被嘉獎賞賜的王婉淑等人,亦是大起大落,面如死灰,紛紛稱自己不知情。
射狼者無辜,可剛剛才被傅大人花言巧語脫罪的三大營卻又遭了秧。
原本只是瀆職,現在他們之中或許就有人沾了「欺君」二字,若不能查個清楚明白,怕是整個三大營都要被連累!
「陛下,太后,此事要查,還得查個清清楚楚。」
宋縉轉向宋太后。
宋太后沉著臉,卻沒有立刻應聲。
看出她的顧慮,宋縉抿唇,一針見血道,「這些野狼皆是餓了數日,才會如此兇惡。將這樣的狼偽裝成白狼狼群,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入獵場裡,絕非為了祥瑞二字。」
頓了頓,他壓低聲音,「若您為了吉凶,將此事遮掩,那才是真的著了幕後之人的道。」
一語驚醒夢中人。
宋太后看了宋縉一眼,面色愈發難看。
一旁的小皇帝卻是故作老成地點頭,「朕也覺得宋相說得有理。母后,此事該查。」
舅甥二人相視一眼。
宋太后冰冷地吐出一字,「查!」
霎時間,御營內外一片告饒喊冤聲。
其餘文武百官皆是噤若寒蟬,連大氣也不敢出。
就在這時,卻有人笑了一聲。
「宋相就是想得太多了,也太較真了……」
說話之人是廣信侯,也只有這位侯爺,才敢在如此氛圍里無所顧忌地笑出聲來,「依我看,這些假白狼多半還是底下人為了討陛下歡心,只想圖個吉利。好端端一個天降瑞獸的戲碼,又未造成什麼傷亡,卻要鬧這麼大……」
他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宋太后,半是玩笑半是意有所指,「宋相究竟是求個真相,還是見不得這祥瑞護佑大晟、護佑陛下?」
此話一出,場上霎時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小皇帝低著頭,百無聊賴地撥著手指,像是沒將這話聽進去。
一旁的宋太后卻是微微蹙了一下眉,看了一眼廣信侯,又看向宋縉。
一片死寂里,宋縉也笑了。
儘管眼底沒什麼溫度,可那張清雋沉穩的面孔上,卻露出春風化雨的笑容。
「侯爺此話何意?今日這上林苑中,雖有宵小之徒用假狼欺君,可並非沒有真正的祥瑞降世。」
話音既落,眾人一愣。
宋太后亦是怔住,眉眼間那絲寒意滯住。
還未等她反應,宋縉朝御營外喚了一聲,「進來吧。」
下一刻,衣裙上血跡斑斑、髮絲也有些凌亂的柳韞玉走進御營,身後是兩個相府侍衛,替她抬著那頭比所有野狼都大上一圈、毛色純淨無暇的白狼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