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強求不得善果
什麼覆在唇上的白梅,柳韞玉早已記不清了。
可宋縉卻被這些飛花勾起了欲望,於是拉下她的手腕,將窗戶也一把闔上……
待一切終於平息後,柳韞玉卻徹底沒了困意。
她被宋縉攬在懷中,怔怔地睜著眼。
宋縉察覺到什麼,低頭看她,沉沉地笑了一聲,「剛剛還叫著困,現在又不睡了……」
「……」
「是因為你父親的事?」
「……」
柳韞玉低垂著眼,長睫輕顫。
宋縉也不催促,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肩,手指捋著她的髮絲。
不知過了多久,柳韞玉才終於動了動唇,聲音很輕。
「……小的時候,我以為我爹娘的感情是天底下最好的那種。我爹對我娘言聽計從,娘親說東,他絕不往西。更不像尋常人家的郎君,動輒便納妾養外室,四處留情……」
「那時候的我,天真地以為我爹愛重娘親,才做到這個份上。」
說著,柳韞玉的唇角彎了一下,像是在笑,可是笑意卻不達眼底。
「後來等娘親病逝,等我爹續弦,等我自己也嫁了人,我才漸漸覺出不對味來。」
「我爹雖事事聽從娘心,可那份順從里……總夾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像是怕她,又像在求她什麼。旁人家夫妻的親昵說笑,在他們身上是見不到的,更多時候,是客客氣氣的,像隔了一層總也捅不破的紙……」
她被宋縉攬得更緊了些,微蜷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袖袍。
「可笑的是,小時候我只覺得娘親那樣強勢地經營一段姻緣,是對的,是最好的,所以才暗暗想著,自己也可以強求一個人……不問對方喜不喜歡我,只要我夠用力、夠執著,總能把他留在身邊……」
許是夜深,柳韞玉亂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想何鼎待柳空青,想何鼎待她……
若強求有善果,她的親生父親又怎麼可能對她下此狠手?
「強求來的東西,從來留不住。人也好,情分也罷,攥得越緊,漏得越快……」
她低聲喃喃。
「……」
宋縉的手臂微微僵硬。
有那麼一瞬,他幾乎以為柳韞玉話中有話,意有所指。可很快他又意識到,她這話並非說給他聽。
可哪怕如此,宋縉還是不想聽,不願聽,聽不得這種話。
他忍不住低頭,「婠婠,別說了……」
柳韞玉愣了愣,掀起眼,撞進他幽深的眼眸。
她也明白了什麼,沒再繼續說下去。
……
次日,樓船趁著徐徐暖風順流而下。
船行了一整日,直到入夜時才靠岸休整。
這一日,宋縉和柳韞玉一直與其他官吏待在一起,沒什麼機會單獨相處。
等到眾人各自回了船艙,柳韞玉的房門才被叩響。
她拉開門,就見宋縉一身便裝站在門口。
「換身衣裳,帶你去見一個故人。」
柳韞玉愣了愣,「故人?」
夜色濃沉,水岸邊卻是燈火輝煌、紙醉金迷。
宋縉帶著柳韞玉和幾個隨從悄無聲息下了船,進了一間名喚「金湘」的酒樓。
酒樓內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玄錚人已經在酒樓里候著了,見他們一到,便親自引路,將他們往三樓領。
「主子,人已經在三樓的景春軒候著了。」
宋縉微微頷首。
柳韞玉跟在他身後,仍被蒙在鼓裡,不知到底要見什麼故人。
她從未來過此地,怎會有故人?
景春軒的門被推開,又關上。
窗邊站著的綠衣女子回過頭來,驚喜地,「玉娘!」
柳韞玉抬眼,錯愕地看向朝她快步走來的昌平公主。
昌平一襲綠衣羅裙,雲鬢挽起,轉眼間來到了柳韞玉的跟前,握緊了她的手。
「公主……」
感受著溫熱的手掌,柳韞玉才反應過來。
昌平公主竟然還活著,她沒有墜崖,沒有死……
昌平卻倏地朝她比了個「噓」的手勢,壓低了嗓音,笑盈盈道,「這裡沒有什麼公主。」
說完,她抬眸看了一眼旁邊的宋縉,神色頓了頓,有些複雜,既有恭敬,又有感激,但還有一絲怯意,「相爺……」
對上她的目光,宋縉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轉向柳韞玉,語氣溫和地,「你們先聊。我在隔壁等你。」
宋縉一走,昌平才鬆了口氣,與柳韞玉一起在桌邊坐下。
昌平將她逃婚之後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我不願去南燕和親,所以逃了婚……」
「可你也知道,我從小到大沒出過京城。這一路上顛沛流離,還遇上了一夥歹人,本以為自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誰曾想,竟然突然有一群暗衛跳出來救了我……他們是相爺的人。」
柳韞玉一愣,「相爺的人?」
「嗯。」
昌平點點頭,「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原來相爺奉太后之令,早就尋到我了,可卻什麼都沒有對我做,沒有傷我,也沒有將我押回京城,只是一直派人暗中跟著我,護我周全……」
「……」
「聽說後來,相爺因為這件事,還被太后娘娘訓斥了……我也沒想到,相爺會替我在太后娘娘面前據理力爭,最後讓太后娘娘打消了捉我回去和親的念頭。可南燕也不能沒有交代,所以太后娘娘才對外公開了我的死訊……我能有今日,真的多虧相爺了。」
柳韞玉神色怔怔。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當初質問宋縉時,宋縉的反應,和他一字一句貶損自己的那些話。
「你懷疑是我,為了平息南燕怒火,為了大局,逼死了昌平?」
「宋言之此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喜歡上門生的妻子,便是強取豪奪,也要將她留在身邊;為了權勢大局,連自己的另一個學生、從小看著長大的小輩也能推下懸崖、置於死地……」
「宋言之就是冷血無情、十惡不赦的瘋子……」
柳韞玉的眼底湧起波瀾。
她果然誤會宋縉了……
他不僅沒有對昌平下手,甚至還護著昌平。張嬤嬤口中所說的「找到一具屍體才更好對南燕交代」,不是他對昌平的處置,而恰恰是他保護昌平的方式……
「我如今在這裡開了個胭脂鋪子,再也不會回京城了。原本我也不能來見你的,可相爺卻派人來傳話,讓我破例見你一次,讓你知道我還活著……不過以後,就真的不能再相見了。」
柳韞玉沉默片刻,突然問道,「你母親留下的嫁妝還在我府上,我何時能找機會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