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與玉人


  青濯園,是柳空青生前最愛的一處別苑。

  一想到娘親,柳韞玉的心像是被狠狠被攥了一把,五味雜陳。

  s͎͎t͎͎o͎͎5͎͎5͎͎.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聽得青濯園是柳家別院,宋縉也回頭看了柳韞玉一眼,卻見柳韞玉不知想什麼想出了神,連他的目光都未曾留意。

  尚未看出柳韞玉的心意,身後的徐總督卻是殷勤地說道,「柳家是柳大人的娘家,聽說這處別苑還是柳大人出閣前最心愛的避暑之地。柳家人特意將此處收拾出來,也是盼著大人回來住得習慣,心裡舒坦。」

  聽得青濯園是柳韞玉最愛的避暑之地,宋縉便沒再猶豫了。

  「那行轅就定在此地。」

  徐總督喜笑顏開,忙不迭地招呼隨行的官吏在前引路,將宋縉與柳韞玉等一眾欽差迎進了青濯園。

  青濯園是柳空青在世,柳家最鼎盛的時候所建,在整個金陵城也能算是數一數二的園子裡。

  園內花木扶疏,亭台錯落,下人們穿梭在廊檐之間,顯然是為迎接欽差,早已忙碌了整日。

  宋縉等人入住青濯園,不過半個時辰,相府的護衛便將這座園子各個出入口全盤接管,由玄錚親自安排護衛布防,給隨性的官員分派院落。

  柳韞玉沒有留在前廳,而是獨自一人穿過月洞門,沿著青石小逕往園子深處走去。

  她憑著記憶回到了自己從前住著的雅君苑。

  院門半掩,竹影搖窗。

  柳韞玉推開院門走進院內,不是是柳家特意命人收拾過,還是那位徐總督的手筆,院中並沒有久無人居的敗落感,花花草草都很欣榮,就連她小時候喜歡的鞦韆架都布置了一架新的。

  柳韞玉思緒萬千,步入廊下,推門而入,入眼的便是拾掇乾淨的屋內。

  屋內的陳設布置乍一看,倒是與從前相差無幾,榻幾桌屏都是記憶中的位置,可卻不是記憶中的那個。

  唯有臨窗的那張略微有些陳舊的小榻,還是她小時候睡過的那一張。

  柳空青還在世的時候,就喜歡靠在小榻上算帳,而她喜歡枕在娘親的膝上,聽著外頭的簌簌竹葉聲和清脆的算珠碰撞聲入睡。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這便是你從前住的院子?」

  換了一身月白寬袍的宋縉走進來,從身後環住柳韞玉的腰,目光掃過屋裡那些考究的陳設,調侃道,「看來柳大人在當年在金陵,日子過得倒也鮮花著錦。」

  柳韞玉唇角彎了一彎,笑意卻不達眼底。

  「相爺是沒見過真正的鮮花著錦……」

  宋縉頓了頓,鬆開她,「怎麼說?」

  「這屋裡的東西,件件都擺在從前的位置,色彩樣式也都和原來的差不多。乍一看,還以為是原來的那些,可我沒有那麼健忘,眼睛也沒瞎。」

  柳韞玉走上前,伸手拂過書案上的一隻白瓷筆洗,語氣淡淡,「原先這裡擺的筆洗,不是這隻。是一方漢白玉的荷葉筆洗,通體無瑕,是當年我娘從蘇州買回來的。」

  說著,她轉過身,又指向不遠處的屏風。

  「那裡的屏風,原先是一幅雙面繡的《玉堂春曉圖》,乃是蘇州織造府的貢品,現在是尋常的絹面山水了。」

  走到妝檯前,柳韞玉的指尖點了點鏡面,聲音低了幾分,「原先的菱花銅鏡嵌了南珠,是旁人送給我娘的,我娘不想收,可我年幼的時候不懂事,抓著南珠不肯放手,我娘這才花了大價錢從那人手中買了下來……」

  柳韞玉收回手,沒再往下說了。

  滿屋的陳設看著與從前無異,可那些真正貴重的、承載著舊日溫情的物件,一件都沒有了。

  不過換個角度想,柳家恐怕是真的敗落了,竟連這青濯園的東西也都沒放過。不知是典當了,還是賣了,換了這麼些模樣相近的物件擺在這裡充門面,還當她看不出來……

  「這倒不像是柳月茹的手筆。」

  柳韞玉自顧自地說了一句,然後便從內室走了出去,在鞦韆架上坐了下來。

  宋縉也跟出來,站到她身邊,「你娘很疼你。」

  「嗯,我娘在世的時候,恨不得將全天下最好的東西捧到我的面前。那時青濯園裡,上上下下,誰見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喚一聲少東家……」

  柳韞玉雙手攥住了鞦韆架兩邊的繩索,「我娘就在這裡,親手教我撥算盤,教我查帳,教我接手柳家那一百三十多艘商船、幾十家綢緞莊……她總說,玉娘,你以後是要撐起柳家門楣的人。」

  說著,她的聲音低了低,「我沒能守住我娘的心血。」

  院中的綠蔭遮蔽著烈日,連徐徐送來的風都很清涼。

  柳韞玉的腳尖輕輕在地上點了一下,鞦韆盪起,她頰邊散落的一綹青絲也被風揚起。

  沉默片刻,她才忽然笑了一聲,極輕,帶著濃濃的苦澀。

  「當年鄉試放榜,我就不該去貢院的……不去看榜,就不會遇見孟泊舟,不會離開柳家,不會任由這些人把柳家的家底一點點掏空……」

  說完這些,柳韞玉才意識到自己身邊站著的是宋縉。

  向他傾訴這些心事,似乎並不合適,尤其還是與孟泊舟的那些往事……

  她抿著唇,正懊悔著,宋縉卻開口了。

  「若沒有孟泊舟,你豈不是就要招贅了?」

  柳韞玉摸不清宋縉的意圖,沒有吭聲。

  宋縉卻抬起她的臉,低頭看她,「若我來做柳家的贅婿……」

  沒等他說完,柳韞玉就驚了,「太后娘娘會殺了我的。」

  宋縉笑了起來。

  笑了一會兒,他才摩挲著柳韞玉的玉頸,緩緩道,「早知當初第一次見你時,就不應該放過你。」

  柳韞玉沒應聲,別開臉想要往後躲。

  宋縉偏了偏頭,不讓她躲,「不好奇是什麼時候?」

  這下柳韞玉倒是愣了。

  「不是在漱雪齋嗎?」

  那時她決心賣了萬柳堂,與漱雪齋談生意。她安排了雲渡替自己出面,宋縉也安排了一個胡姓商人替他談判,沒想到最後雙方都看穿了彼此,宋縉更是霸道地直接叫人拆了那架屏風……

  宋縉似乎也想到了那一幕,眉心一動。

  「不是那一次。」

  他望進柳韞玉的眼裡,「是……縱有百種花爭春,偏摘梨花與玉人。婠婠,這兩句是我寫給你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