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弒父
看清是柳韞玉,何鼎先是神色一松,可緊接著,他的眼底卻掠過一層更隱晦的恐懼。
他艱難地咽了咽口水,「……他們是你的人?」
「是。」
「柳家做的事我從來不過問,你是最清楚的……更何況相爺都發話放我走了,你又把我捉回來,這算什麼事……」
何鼎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可卻弓著背彎著腰,放低姿態道,「玉娘,你爹膽子小,別嚇唬我了……」
這副膽小懦弱、戰戰兢兢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不過是個被女兒嚇破了膽的可憐父親。
可真相卻已經擺在了柳韞玉面前。
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怯懦的老實人、讀書人,因為旁人幾句挑撥,對枕邊人痛下殺手,又因為心虛和戳中他痛處的命格之說,買兇殘害親生女兒……
如此偽君子,如此人面獸心。
「我今日聽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想要請教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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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韞玉攥緊了手,壓下心底翻湧的怒意。
何鼎不安地,「什麼話,非得在大牢里請教?」
「千金難買青雲緞……」
柳韞玉剛說出第一句,何鼎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淨。
見狀,柳韞玉也不賣關子了,輕笑一聲,「看來爹已經知道後面幾句了。」
大牢外,風雨大作,雷聲震耳欲聾。
何鼎人在牢房裡,可卻抖抖簌簌如外頭的枝葉,「我……沒有……」
柳韞玉一步步向他逼近,唇畔噙著笑,眼底卻泛著隱隱的紅,「沒有什麼?是沒有聽過,還是……沒有做過?」
囚室頂上的天窗划過一道閃電,將何鼎的臉色映得愈發慘白。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今夜在你之前,我審問了兩個人。」
柳韞玉緩緩道,「一個是玄妙觀外的跛腳道士,一個是商會的錢老闆。」
「……」
「若非他們交代,我怎麼能想到,怎麼會知道,您竟然也有如此心狠手辣、老謀深算的一面……」
完了,都完了……
這些陳年舊事,到底還是被揭穿了,偏偏揭穿的人還是柳韞玉!
跛腳道士當年的讖語又在耳邊迴響,何鼎咬著牙,不甘心地狡辯,「你說的人,我根本不認識,也沒見過……你怎麼能三番兩次因為旁人的一面之詞,懷疑我……玉娘,我可是你的親生父親啊……」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格外重,似乎是想要用父女親情,用孝道,擋住柳韞玉逼近的步伐。
可柳韞玉卻沒有停下來。
「父親?」
「……」
「一個妄圖用婚姻困住女兒的父親?一個雇凶劫殺女兒的父親?」
柳韞玉冷笑。
對上她的目光,何鼎渾身一震。
她眼裡的失望,就像她那個娘親一樣。
多年前,他落榜後借酒澆愁,又因酒後狂言被徹底革了功名,終審不得再踏入考場,柳空青也是這樣看著他。
可她嘴裡說的卻是「何郎,即便不入官場,柳家家大業大,總歸能叫你一世清閒。」
溫溫柔柔的話,卻像毒針一樣刺進他心裡。
他堂堂七尺男兒,寒窗十年,苦讀聖賢書,怎麼能做永遠抬不起頭的贅婿,怎麼能靠女人養著?!柳空青分明就是不把他當個男人看……
她越是對他好,他越覺得自己像個廢物……
而現在,她的女兒站在他面前,用同樣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他、質問他、審視他……
何鼎身體裡的血液忽然翻騰起來。
那些平日裡死死壓抑的情緒,卑躬屈膝的面具,在這一刻終於碎裂,露出底下已經畸形的真面目。
他緩緩直起身來,佝僂的脊背一點點挺直,渾濁的目光也透出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毒。
牢房外的雷聲隆隆,牢房內,燭火劇烈晃動,兩道人影被拉長,落在牆面上。
一道靜靜地立著,另一道卻被燭火扭曲,活像一隻卸下偽裝、張牙舞爪的惡鬼。
「……是,是我乾的,都是我乾的!」
親耳聽到何鼎承認的一剎那,柳韞玉還是瞳孔震顫。
何鼎的臉漲得通紅,手臂一揮,宣洩著積壓了半輩子的怨毒,「她毀了我的仕途,還把我當狗一樣拴在柳家,任她施捨!狗急了也會咬人,我……」
柳韞玉咬著牙打斷了他,「你若看不起柳家,看不起贅婿,大可拒絕我娘!可是你沒有!你一邊心安理得地享受柳家的一切,一邊心有不甘地怪罪我娘……何鼎,你到底憑什麼相信你有中榜的才學,憑什麼相信是我娘毀了你?!你怎麼敢,怎麼配!」
「你……」
何鼎氣得整個人都在顫抖。
「你之所以中了那些人的圈套,根本就是因為你自己也想往裡跳!你把一切罪責都推給我娘,你就不用承認自己是個文采平平的廢物,可以繼續做你懷才不遇的春秋大夢!」
「你給我閉嘴!」
何鼎猛地抬起手,可巴掌還未落到柳韞玉臉上,便被她一把扣住了。
那力道竟讓何鼎的手再也動彈不得。
他的神情愈發猙獰和喪心病狂,「你這個不孝女……你就是個弒父克家的災星……你為什麼沒能死在伏龍嶺?!」
「……」
柳韞玉扣著他的手一松,眼底閃動著什麼。
何鼎的手垂下來,死死盯著她,仿若詛咒般,「你就跟你娘一樣,非要將人逼到山窮水盡、不死不休……遲早有一日,你也會跟她一個下場……她柳空青不是有能耐嗎,不是整個金陵城都沒人奈何得了她嗎?!最後不還是死在我手上,死在我這個贅婿的手上……」
柳韞玉眼底的冷靜在這一刻碎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卻是洶湧而滾燙的怒意和戾氣,如岩漿般爆發。
幾乎是眨眼間,她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刀。
何鼎身形一僵,驀地睜大眼。
寒光凜凜,倏地從他眼前划過,徑直劈向他的咽喉!
就在他幾乎都能感受到刀刃的鋒利時,突然,一隻修長的手掌,死死地握住了刀身。
刀鋒硬生生停下,距離他咽喉只有一指之遙。
而那隻握住刀身的如玉手掌,指縫間很快滲出了鮮血,連同手背、手腕都染紅……
柳韞玉滿身翻湧的殺氣驟然凝滯。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