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都在欺負我的妻子……


  宋縉立刻趕回了青濯園,可是人一踏進雅樂軒,將房門推開,裡面卻空空如也,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他的臉色剎那冷下去。

  守在雅樂軒外的親衛被喚了進來,見宋縉這幅表情,頓時不安地跪下回稟,「相爺一走,柳大人便說頭疾發作,命屬下去廚房煎藥。等屬下端著藥回來,她人就不在了……屬下四處找過了,都沒有……」

  支走下人,獨自失蹤……

  心中的揣測已經被證實了一半,宋縉的心陡然沉到谷底,轉身便離開了青濯園,趕往城西關押何鼎的牢房!

  剛走到一半,就遇上了匆匆從城西趕回來的玄錚。

  「吁——」

  宋縉猛地勒住韁繩,伴隨著一聲馬嘶,馬蹄高高抬起,倏地停下來。

  玄錚翻身下馬,衝到宋縉身邊,「相爺……」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55.c💻om

  「何鼎被帶走了,是不是?」

  「是……」

  玄錚臉色難看,「城西大牢的人說,夫人持欽差手令,將何鼎帶了出去。屬下一路過來已問過周圍的人,他們的馬車似乎是出了西城門,往清越山的方向去了……」

  宋縉臉色愈發駭人,一扯韁繩,馬鞭狠狠落下,朝清越山狂奔而去。

  他預想的果然沒錯,那把火燒的不是城東暗牢,而是在攻柳韞玉的心!

  幕後之人對他們的一切了如指掌,故意借著那把火,將沒有活口的假消息傳到柳韞玉耳邊,讓柳韞玉以為殺母之仇報不了了,讓她在絕望和仇恨里失去理智……

  清越山……

  那是柳空青的埋骨之地。

  柳韞玉想要做什麼,宋縉已經不敢再往下想了,只一味在心中默念著不要。

  -

  天光暗沉,清越山下,一陣陣邪風將地上的枯枝敗葉卷得漫天飛舞。

  宋縉和一隊相府親衛疾馳而來。

  宋縉翻身下馬,一邊往柳空青墳地的方向去,一邊對著身後的玄錚等人厲聲下令,「封鎖整座清越山,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准進出!」

  他不願見柳韞玉的手沾上親生父親的血,可她若真的中了計、殺了人……

  就算天塌下來,他也要為她把這大逆不道的罪名遮掩過去!

  宋縉一聲令下,身後的相府親衛立刻四散開來,唯有玄錚緊跟在宋縉身後上了山。

  二人踩著崎嶇的石階,一路飛奔到柳空青的墳前。

  眼前的一幕,令宋縉瞳孔一縮,連呼吸都頓止了。

  狂風大作,一道素衣身影站在墓碑前,手裡握著一把淌血的匕首。那蒼白的臉頰、雪白的裙裾,都濺滿了觸目驚心的血跡……

  而她腳邊,何鼎雙目圓睜,倒在血泊里,脖頸處留著一道刀口。他已然氣絕,目光卻還死死盯著柳空青的墓碑……

  宋縉的心跳都空了一拍。

  他艱難地啟唇,低沉的嗓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婠婠。」

  柳韞玉緩緩轉過頭來,目光對上他。

  那雙澄清的雙眸有些空洞、渙散,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下一刻,她身形微微一晃,承受不住地昏厥過去。

  宋縉心頭一緊,快步上前,將她一把接住,「婠婠……」

  「啊!」

  一道女聲的驚叫聲響起,「殺,殺人了!」

  這聲音瞬間驚起一群飛鳥。

  宋縉眸光一凜,倏地抬起衣袖,將柳韞玉嚴嚴實實攬在懷中,袖袍擋住了她手中的匕首。

  墓地另一側的竹林里,突然亮起了數十支火把。

  下一刻,一道威肅的身影從火光中緩步走來,身後是舉著火把的侍衛,還有一道穿著紅衣、戴著面紗的女子身影。

  火光曳動,為首之人的面容映入宋縉眼底。

  竟是廣信侯!

  而剛剛發出尖叫聲的女子,正是他的義女蘇文君。

  廣信侯負著手走近,目光越過宋縉的肩頭,看向他身後的何鼎屍體,隨即眯了眯眼眸,不緊不慢地收回視線。

  「宋相。」

  宋縉沉聲問道,「侯爺怎會在金陵?」

  「本侯的義女是金陵人,本侯原是來陪她祭拜先祖。沒想到路過此地,竟正好撞見這樁兇殺案……」

  兇殺案一出,宋縉的眼神陡然凌厲。

  廣信侯偏頭看了一眼蘇文君,後者適時地叫出聲來。

  「柳大人……竟然是柳大人……」

  蘇文君的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可驚訝得有些矯揉造作,「那,那是何老爺?義父!地上躺著的是何老爺,是柳大人的親生父親啊!」

  宋縉抿唇,不動聲色地將柳韞玉冰涼顫抖的手攏入掌心,用力攥緊。

  「……哦?」

  廣信侯蹙眉,「這倒是更有意思了……何鼎此人,是柳韞玉的親生父親,又是柳家走私鹽稅一案的嫌犯,可現在,卻死於柳韞玉刀下。本侯若猜得沒錯,柳韞玉這位欽差副使恐怕是怕何鼎在牢里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這才搶先一步將他滅口,以保全自身?」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弒父之罪,已是十惡不赦,而柳韞玉弒父,還有殺人滅口,掩蓋江南鹽案真相的嫌疑。來人,還不將柳韞玉拿下!」

  廣信侯身後的親衛應聲而動,刀鞘碰撞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我看誰敢!」

  隨著一聲冷叱,宋縉將柳韞玉一把抱了起來,周身那股威壓轟然朝眾人掀了過來。

  侯府親衛們腳步一滯,下意識地頓住了。

  廣信侯倒也不意外,只冷笑道,「怎麼,相爺這是要包庇嫌犯?」

  宋縉緩緩抬起眼。

  那素來沒什麼波瀾的眼底,竟破天荒地帶了些血絲,可卻不顯頹然,更像是淬了血的刀鋒。

  「柳韞玉是本相的欽差副使,奉皇命查辦江南鹽案……案件未結前,她的一切皆由本相管轄。即便有罪,也輪不到侯爺捉拿歸案,私設公堂……」

  廣信侯卻也沒有退讓,「本侯若是沒看見也就罷了,可本侯與這麼人偏偏親眼看見了,看見柳韞玉手持利刃,立在生父屍身之側……如此場面,本侯若是不管不問,傳出金陵,傳回京城,豈不是要說本侯與這等亂臣賊子同流合污?」

  他抬了抬手,剛要叫那些侯府親衛將宋縉圍起來,可就在這時,宋縉的人卻已從山腳下趕來。

  「唰——」

  相府親衛也齊齊拔出長刀,與侯府的人兩相對峙。

  宋縉什麼話都沒說,抱著柳韞玉便要離開。

  「宋相。」

  廣信侯叫住了他,「宋相若鐵了心要包庇嫌犯,本侯也束手無策。但彈劾柳韞玉弒父滅口的奏章,本侯會八百里加急遞上御案。到了那時,還望相爺依舊能像今夜這般從容。」

  宋縉攬著柳韞玉的手臂收緊,薄唇微啟,挾著寒意,「隨你。」

  語畢,他抱著柳韞玉徑直離開。

  廣信侯目送他們離去的背影,唇角輕扯了一下。

  下一刻,他的目光轉向柳空青的墓碑,落在一旁的紫薇花上,不知為什麼停頓了片刻。

  -

  天色徹底暗下,馬車的車簾被狂風鼓動著,發出簌簌聲響。

  車內,宋縉低垂著眼,手裡拿著乾淨的濕帕子,一點一點拭去柳韞玉臉上被濺到的血跡,還有手掌上的血……

  柳韞玉眼睫一顫,緩緩睜開眼。

  「婠婠……」

  宋縉喚了她一聲。

  柳韞玉的目光慢慢落向宋縉,空洞的眼神漸漸有了一絲焦距。

  「何鼎……」

  她動了動唇,嗓音嘶啞地吐出兩個字。

  宋縉深吸了口氣,「他死了。」

  「……」

  柳韞玉眸光一震。

  她坐起身,反手握住宋縉,「不是我……我沒有……」

  話音一頓,她皺眉,臉色慘白地,「我不知道,我也不確定是不是我……」

  是,在得知城東暗牢里的鹽商「無一活口」後,柳韞玉的確動了殺意。

  所以她支走侍衛,自己一個人來了城西大牢。可去的路上,她卻已經冷靜下來了,她沒有想殺了何鼎,而是只想繼續審問他,叫他自己畫押供狀。

  可剛一進牢房,她就聞到了一股異香。

  緊接著,就意識全無了……

  「等我再醒來時,已經在娘親的墳墓前。我的手裡匕首,何鼎……他就死在我的身邊……」

  柳韞玉嗓音隱隱顫抖,有些痛苦和茫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動的手了……」

  手掌被一下握緊。

  「一定不是你。」

  宋縉的聲音沉著冷靜,讓無措的柳韞玉微微安定下來。

  「婠婠,你聽我說。城東暗牢的確走了水,可那些鹽商卻還好好地活著,根本沒有被滅口……」

  「!」

  柳韞玉驀地抬起眼,「真的……」

  「此時此刻,我還有什麼騙你的必要?」

  宋縉沉聲道,「他們毫髮無傷,可青濯園卻收到了無一活口的假消息。還有廣信侯和蘇文君,他們不早不晚,偏偏在今日,在這個時刻出現在清越山,出現在你娘墳前……一環接著一環,你相信這是巧合嗎?」

  「……」

  柳韞玉怔住。

  耳畔響起廣信侯府壽宴那日,廣信侯最後同她丟下的那句話。

  「柳韞玉,今日之事,本侯記下了。」

  所以,這一切都是廣信侯的報復,是廣信侯給她設下的弒父之局嗎?

  霎時間,柳韞玉混沌的腦子逐漸清明。

  她逐漸從仇恨里掙脫,聽明白了宋縉的話,也意識到了如今糟糕透頂的局面……

  她中計了。

  「沒事的。」

  宋縉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有我在……」

  柳韞玉感受到他胸膛的溫熱氣息,卻覺得自己沒有顏面說任何話。她掩去眼裡的晦澀,伸手環住宋縉的腰,像是在起伏的浪潮里抓住了一塊浮木。

  ……

  翌日。

  有廣信侯的推波助瀾,欽差副使柳韞玉罔顧人倫、墳前弒父的消息便傳遍了坊間。

  青濯園,正廳。

  宋縉坐在主位,下首坐著此次隨行南下的大小官吏。他手邊的案几上攤著江南鹽運的輿圖與帳冊,可此刻,卻沒有一個人的目光落在那上面。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在宋縉身上,空氣里都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焦灼與不安。

  「相爺。」

  一位鬚髮半白的官員終於硬著頭皮開口。

  「柳大人弒父一事已經傳遍金陵上下,不管真相如何,廣信侯已經來到金陵,怕是會借著此事步步緊逼。若相爺執意護著柳副使……」

  他沒有說完,但餘下的話,在場之人心知肚明。

  副使身上出了命案,一旦宋縉再被彈劾失察、包庇下屬,江南鹽案的查辦權恐怕立刻就會被奪走,而接手的人,除了廣信侯,不會再有其他人!

  一旦到了廣信侯手裡,他們這些時日查到的線索,恐怕都會石沉大海、不見天日……

  片刻後,另一人也跟著起身,聲音里透著一絲疲憊,「相爺,我等並非不顧柳大人的安危。可鹽案牽連甚廣,若失此良機,恐再難起復。為大局計……」

  感受宋縉的視線,他強忍著驚懼,咬牙道,「為大局計,下官懇請相爺,先將柳大人交出去,待此案徹底查清楚後,再從長計議。」

  此話一出,堂內竟有大半官員跟著點頭附議。

  宋縉一直沒有說話。

  他靠在紫檀木椅背上,半邊臉隱藏在暗影中,神色不明。

  「你們既知道廣信侯步步緊逼,難道不知,柳韞玉一旦交出去,很有可能便與之前那些欽差一樣,沒了活路?」

  「……」

  眾人啞然失語。

  「柳韞玉是本相的副使。她所行之事,皆是本相授意。鹽案若因此中斷,是本相無能,本相自會向聖上請罪。可要用她的性命去換這一局棋的活路……」

  宋縉冷笑了一聲,卻帶著不容轉圜的決絕。

  「那這鹽案,不查也罷!」

  堂內霎時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女子虛弱卻堅定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諸位大人不必憂心。」

  那聲音一出,宋縉驀地抬起眼。

  柳韞玉穿著一襲青色官袍,未施粉黛,緩步踏入正廳。

  宋縉霍然起身,扣在桌沿的手一下收緊。

  柳韞玉低垂著眼,先是朝著宋縉行禮,而後又轉身看向其他人,「此事因我而起,連累各位大人受困,耽誤了查辦鹽案的進度。下官自知有罪,絕不能讓廣信侯以此為由,奪了鹽案的查辦之權……」

  頓了頓,她抬起手,掌心赫然是欽差副使的印信。

  宋縉眼底閃過一抹罕見的震怒和慌亂,「柳韞玉!」

  可柳韞玉卻沒有停下,而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屈膝跪下,將欽差印信雙手奉上。

  她抬起頭,深深地回望著宋縉那雙驚怒不定的黑眸。

  「下官身陷命案,還請相爺革去我欽差之職,即刻下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