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用刑!


  這是宋縉生平第二次,知道何為無力。

  而第一次,是他得知柳韞玉自梳一事的時候。

  尤其是望著跪在地上決絕的柳韞玉,宋縉恨不得將她立刻關回雅樂軒,關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再好好懲罰她的自作主張。

  可當看到柳韞玉抬起眼,用那種堅定專注的目光回望向他,宋縉知道,他根本攔不住她。

  正廳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宋縉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底已是一片幽沉。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𝖙o5️⃣ 5️⃣.𝕮𝖔𝖒

  他伸手接過柳韞玉奉上的印信。

  「即刻將柳韞玉押入大牢,擇日問審。」

  聞言,守在廊下的親衛們雙雙進來,神色複雜地將柳韞玉押了下去。

  可與其說是押,倒更像是請。

  柳韞玉被押下去後,餘下的官吏們才如夢初醒,紛紛起身。

  他們雖不知道宋縉和柳韞玉的關係,可也知道宋縉看重這位欽差副使,知道宋縉此刻的心情不好,於是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霉頭,接二連三地告辭。

  宋縉連餘光都沒分給他們,只是擺了擺手。

  眾人如蒙大赦,倉皇退下。

  轉眼間,正廳內只剩下宋縉一人。

  他背對著門口站著,一手揉著額角,一手撐著桌沿,指節泛著駭人的青白。

  「玄錚。」

  玄錚走了進來。

  「牢里陰冷,多備些炭火。伙食不准苛待,被褥拿雅樂軒里的去鋪,還有其他用具,全都給我添齊了。」

  宋縉側過頭,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傳我的令,沒有本相的親筆手諭,任何人不得私自提審她。」

  玄錚躬身應道,「屬下明白。」

  「再派人去金陵城內的各家藥館,查那日出現在何鼎牢房裡的迷藥。」

  「還有,婠婠中了迷藥,又是怎麼與何鼎一起離開的牢房?這些都要查。」

  宋縉吩咐得有條不紊,可玄錚還是從他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絲焦躁、不安。

  「相爺還有其他要吩咐的嗎?」

  「備車,去驗屍房。」

  ……

  驗屍房在城東暗牢內,宋縉趕到時,仵作已經將屍身檢驗完畢。

  宋縉望著躺在那裡的屍體。

  何鼎脖頸處的傷口已經被清理過,邊緣整齊,一刀斃命,是極其利落的刀法。

  可宋縉的目光沒有在那傷口上停留太久,而是俯下身,熟練地查看了何鼎的指甲縫、衣領內側、以及手腕處的細微痕跡,然後才起身,問仵作。

  「依你看,這割喉的一刀,是什麼樣的人下的手?」

  仵作答道,「回相爺的話,這傷口是從左至右的平切,很深,說明行兇人的身量應當與死者差不多,力氣也不小。」

  宋縉抿唇,「也就是說,比死者矮小的人,可以排除嫌疑?」

  仵作想了想,搖頭,「還有一種可能,是死者平躺在地上,如此一來,兇手的身量便不能通過刀口判斷了。死者是什麼姿勢挨的這一刀,還得看現場的血跡……」

  宋縉立刻將仵作帶到了現場。

  可仵作圍著何鼎躺過的地方看了一圈,卻皺起眉,「相爺,這現場沒有人動過嗎?」

  「我已派人嚴防死守,絕沒有被人動過。」

  「可被割喉,不會只流這麼一灘血啊……」

  仵作狐疑的一句話,卻叫宋縉眸光一閃。

  「清越山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

  柳韞玉下獄一事,很快傳遍了金陵。

  坊間流言四起,都在議論柳韞玉弒父的內情,有人提到了何鼎毒殺髮妻,如今女兒討債天經地義,但更多人卻還是覺得柳韞玉是真的與鹽稅一案有關係,為了掩蓋真相、與柳家撇清關係才急著弒父滅口。

  可不管是什麼原因,柳韞玉的「弒父之罪」幾乎已經被扣實了。

  不論緣由,只要是弒父,那便會被天下人戳著脊梁骨口誅筆伐……

  宋縉知道,如此局面離不開廣信侯的推波助瀾。

  廣信侯這一招,不僅要置柳韞玉於死地,也是為了將他逼到絕路……

  滿城風雨,宋縉幾乎是日夜不休。白日裡要忙著查鹽案,晚上還要繼續找何鼎遇害的第一現場,找更多人證物證。幾日下來,合眼的時間不超過三個時辰。

  這一日,他撐著額在案邊小憩,玄錚突然沖了進來,一見他在休息,又放輕腳步,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可宋縉已經立刻驚醒,掀起眼看向他,眼下一片淺淡的烏青,「何事?」

  「相爺,朝廷下了聖旨,派人來審夫人。此刻已經到金陵了!」

  宋縉霍然起身,一側的茶盞險些打翻在地,「派了什麼人?」

  玄錚面露難色,吐出了一個人的名字。

  宋縉的面色霎時沉凝。

  ……

  牢房內。

  柳韞玉穿著一身乾淨的衣裙,坐在與牢房格格不入的軟褥上,正借著床頭的燭光,一下一下撥弄著竹算籌。

  這是她遞話讓宋縉送進來給她解悶的。

  這幾日在牢房裡什麼都做不了,她就想要撥弄算籌靜靜心。

  突然,牢房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不是尋常送飯的獄卒,也不是宋縉和玄錚。

  柳韞玉動作微頓,收起算籌站起身。當看清出現在牢房外的那張臉時,她的瞳孔微微一縮。

  本該遠在京城的孟泊舟一身官袍,領著幾個面生的官吏和提燈的獄卒,站在牢門外。

  對上柳韞玉的目光,孟泊舟神色複雜。他朝著身後的幾名官吏沉聲道,「本官親自來審,你們都在外候著。」

  幾名官吏面面相覷,猶豫地開口,「侯爺那邊怕是……」

  孟泊舟偏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不冷不熱,卻帶著幾分威壓,「侯爺那邊,本官會親自去交代。怎麼,你們要教本官做事麼?」

  見狀,幾人也只好與獄卒一起退下。

  孟泊舟踏入牢房,目光從柳韞玉身上掃過,眼帘微垂,收斂心緒,只剩下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

  「太后娘娘遠在京城,收到侯爺八百里加急的奏疏,特命本官親赴金陵,主理柳大人弒父一案。」

  「……」

  看見孟泊舟的第一眼,柳韞玉是驚愕的。

  可很快,她心裡便如明鏡般。

  能讓他來,想必已經是朝堂上多方制衡的結果了。

  太后不願讓宋縉插手其中,廣信侯也不會允許這樁案子始終落在宋縉手裡。

  若要在朝堂上選一個廣信侯滿意、太后又能勉強點頭的人,除了孟泊舟,還真沒有別人了……

  孟泊舟背靠廣信侯,又是她的「前夫」,太后是在賭孟泊舟對她尚有舊情,不會對她動真格。

  柳韞玉淡聲道,「既是奉旨查案,孟大人請便。」

  孟泊舟詢問起案發當天的細節,包括柳韞玉為什麼出現在牢房,為什麼帶走何鼎。

  「我來牢房,是為了盤問他。可進了牢房之後,我就被迷暈過去,徹底沒有意識了……」

  孟泊舟一邊聽著,一邊環顧著牢房內的陳設。

  那些格格不入的精緻器具,一看就是宋縉命人添置的。

  他抿唇,收回目光,「簡簡單單一句迷暈,柳大人就想為自己洗脫罪名麼?」

  頓了頓,他揚聲道,「來人!」

  兩個官吏再次出現在牢房外,將一件件刑具搬進了牢房內。

  燒紅的烙鐵、夾棍、皮鞭……最後是一個刑架。

  柳韞玉冷冷地看著,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下一刻,她便被那兩個官吏押到了刑架上,雙手被捆縛住。

  孟泊舟面無表情地走過來,手指在幾件刑具上依次划過,最終拿起那柄燒得滾燙的烙鐵。

  他握著柄端掂了掂,朝身後之人說道,「下去。」

  其中一人卻躍躍欲試,「大人沒碰過這些髒東西,要不還是讓小的來把。」

  孟泊舟一記冷眼瞥去,那人頓時噤了聲,只能立刻退出了牢房,可那道影子還在牢房外,遲遲沒有離開。。

  柳韞玉冷眼看著孟泊舟手執烙鐵走近,「孟大人來審案,才審了幾句就要動刑?這究竟是要審案,還是逼供?」

  孟泊舟握著烙鐵,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突起。

  來之前,廣信侯已敲打過他,叫他無論如何都要讓柳韞玉認罪。人不可以死,但傷成什麼樣都不要緊。

  「她害得子讓顏面盡失,子讓應該也不會錯過這個報復的機會吧。」

  孟泊舟深吸了一口氣,逼近到柳韞玉身前,「若不用刑,怎會有真話?若你現在肯鬆口,將一切事情都交代了,本官或許可以替你求情……」

  柳韞玉冷笑,「我能交代的都已經交代過了,孟大人若想用刑,就請動手吧。」

  即便到了這種時候,她竟然也不願向他低頭,甚至連句軟化都不願說,寧肯受這烙鐵之刑……

  孟泊舟神色一冷,驀地上前一步,「敬酒不吃吃罰酒!」

  二人之間的距離一下拉近。牢房外,一雙眼睛在暗處死死地盯著他們。

  孟泊舟猛地抬起靠近牢門的那隻手,一把按住柳韞玉的肩,借著那袖袍的遮掩,他的另一隻手將烙鐵狠狠懟了上來——

  柳韞玉咬牙閉眼,耳畔傳來一陣呲啦的聲響,和刺鼻的糊味。

  可她身上卻沒有絲毫灼傷和痛楚……

  她眼睫一顫,睜開眼,就見那燒紅的烙鐵躺在了她身後的牆磚上。

  緊接著,孟泊舟倉促的低語落入耳際。

  「玉娘,演戲要演全套。」

  下一瞬,女子悽厲痛苦的慘叫聲在大牢里迴蕩。

  在外窺探的那道人影終於緩緩離去。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後,孟泊舟拭著雙手,從關押柳韞玉的牢房裡走了出來。他神色冷沉,有些煩躁。

  「今日就審到這兒。」

  他朝那幾個官吏吩咐,「柳韞玉是個硬茬,雖然受了刑,卻死不認罪。你們先隨本官去向侯爺復命。」

  說罷,孟泊舟就領著他們離開,完全不給他們進牢房,查驗柳韞玉傷勢的機會。

  他們前腳剛走,後腳宋縉便披著斗篷,如索命的修羅般出現在牢獄裡。

  獄卒見宋縉來了,先是一愣,隨即壓低聲音,飛快地湊上來道,「相爺……京城來的孟大人有聖旨,他要對柳大人動刑,小的們也攔不住……」

  「開門。」

  宋縉的聲音啞得可怕。

  「相爺,聖旨也說了,除了提審,不許任何人見柳大人,您……您也不例外……相爺別為難小的啊……」

  話音未落,此人後頸便挨了一下,意識全無地倒下。

  「如此,便不為難了。」

  宋縉從他腰間扯下鑰匙,飛快地推開牢門。

  看見那道背對著門口的纖細身影,宋縉大步走了過去,「婠婠……」

  柳韞玉剛一轉身,就被宋縉一把攥住了手腕,目光上上下下、一寸一寸掃過她的面孔、脖頸、還有衣裙。

  沒有血跡,衣衫齊整,連呼吸都很平穩。

  確認她毫髮無損後,宋縉緊繃的面頰才微微一松,餘光瞥見石牆上那道灼痕。

  「孟泊舟乾的?」

  柳韞玉握住他的手,「他做戲給廣信侯的眼線看……我沒受傷……」

  宋縉反手將她擁入懷中,雙臂收得很緊。

  「有聖旨在,孟泊舟的人已經接管了我的案子。相爺不可再強沖牢房,給廣信侯留下話柄……」

  柳韞玉輕輕拍了拍他肩膀,「相爺,到了這個地步,萬不可功虧一簣。」

  「……我明白。」

  宋縉攬緊她的肩膀,目光越發冷冽,尤其是落向石牆上的那道灼痕。

  柳韞玉在這牢房裡多待一日,便是多危險一分。

  他必須儘快查出真相,還她清白。

  這次來的人是孟泊舟,可下次呢?

  若換成其他人,他的婠婠豈不是真的要被嚴刑拷打?

  「放心,他們猖狂不了多久了……」

  宋縉緩緩鬆開手,丟下兩個字「等我」,便又轉身消失在了牢房外。

  柳韞玉對著他離開的方向看了許久,才收回視線,拿起桌上的竹算籌,若有所思。

  ……

  翌日。

  柳韞玉還在睡夢中,就被一陣腳步聲和牢房門被打開的聲音吵醒。

  她坐起身,就見昨日跟著孟泊舟出現的那幾個官吏出現在牢房外,將一個不速之客迎進了牢房。

  來人一襲華貴的衣裙,戴著面紗,清麗的眉眼盛著濃烈的惡意。

  竟是蘇文君!

  柳韞玉心頭一緊,眼睜睜地看著蘇文君走到那排刑具前,拿起一副排針夾棍,轉頭沖她笑了一聲,像是吐出一口壓抑許久的惡氣。

  「你也有今日啊,柳韞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