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睡不著就做些別的……


  宋縉順著柳韞玉的視線看向鳥音籠,眸光驟然一縮。

  「這鳥音籠……之前被浮雪不小心撞下桌,摔壞過一次。我怕你責怪浮雪,所以瞞著你……」

  柳韞玉猶豫再三,還是主動告訴了宋縉,「後來我將鳥音籠帶進了宮,本想找宮裡的匠人幫忙,可是被皇上看見了。這鳥音籠,是皇上修好後送回給我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而宋縉的表情也越來越沉凝,他的手撐在案邊,指節泛白、青筋微凸。

  「之前知道你中毒後,我把這座院子裡的所有東西都翻過一遍。可是一沒找到鳥音籠,二……」

  宋縉嗓音沉沉,帶著一絲沙啞,「我也從未懷疑過這個鳥音籠。」

  柳韞玉抿唇,沒再說話。

  

  她知道,宋縉需要時間消化這一點。

  鳥音籠是御前之物,能在此物上動手腳的人,屈指可數。皇帝之前沒有絲毫病症,足以證明在御前時,鳥音籠里並沒有藏香丸的,再回想她不對勁的時間節點,這香丸應當就是在鳥音籠修理時塞進去的……

  柳韞玉不知道宋縉第一個懷疑的人是誰。

  可她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人,是皇帝。

  這一念嗔,看似是在給她下毒,但針對的人卻是宋縉。

  倘若真是皇帝所為,那也就意味著,宋縉忠心的皇帝不信任他這個臣子,宋言之疼愛的侄子不信任他這個舅舅……

  那麼太后呢,太后又知不知情?

  這種對至親之人的疑心,箇中酸楚和煎熬,沒有人比柳韞玉更懂了……

  她靜靜地等了良久,才上前握住宋縉的手腕,輕聲道,「或許這件事是旁人的挑撥離間……或許除了皇上,還有其他人碰過這鳥音籠,又或許,修鳥音籠的匠人受了旁人指使……」

  宋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反手握緊了她。

  -

  夜深人靜,一輪月影映在窗欞上。

  柳韞玉睡得不踏實,迷迷濛蒙醒來,卻見身側空無一人,伸出手摸了摸,被褥一片冰涼,顯然宋縉不是剛剛才離開。

  她起身,披著外衣,提著燈籠,走出了寢屋。

  廊下空無一人,唯有慘白的月光照在庭院。

  柳韞玉眉眼間浮起一絲憂心,悄悄提著燈去了書房。

  她推門而入時,借著月色,就見宋縉頎長的身影站在書案邊,正垂首撥弄著鳥音籠。

  屋內沒有燭火,宋縉一半的身影都被暗影籠罩。他身姿微躬,脊線卻仍透著松鶴般的清勁,周身縈繞著說不出的孤寂。

  柳韞玉遲疑了一下,卻還是緩緩上前,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宋縉並未回頭,嗓音過於平靜,「怎麼醒了?」

  「你不在我身邊,我睡得不踏實。」

  「……」

  宋縉呼吸頓了頓,抬眸望向她。

  柳韞玉鬆開他的衣袖,手指探向他的手掌,「既然睡不著,不如做些別的事?」

  語畢,她也不給宋縉回話的機會,唇瓣直接貼上了他的唇。

  鳥音籠被推到案幾一角。

  女子的手掌撐在書案上,無力地蜷了幾下,可指甲在桌面上劃了幾道痕跡,卻什麼都抓不住。最後還是顫抖著被男人的大掌覆住,十指相扣。

  細細密密的吟聲和呼吸聲交纏在一起,不知是誰的汗珠滴落,砸在二人相扣的手指間,沿著指縫滲了進去……

  「婠婠……」

  宋縉俯低身子,毫無間隙地壓下來,嗓音低啞地一聲聲喚著。

  儘管能清楚地感覺到身下的柳韞玉在發抖,可他也完全無法停下。

  柳韞玉纖長的脖頸繃得很直,任由自己被一寸寸占有,一張唇,聲音也連不成句,「宋縉……宋縉……」

  她破天荒展露的溫情和縱容,叫宋縉愈發失了控。

  下一刻,書案上的筆墨皆被掃了下去……

  -

  翌日一早。

  柳韞玉在入宮之前,先去見了莫五更。

  莫五更住在平西街的容園,園子裡種了不少藥材,也是宋縉替他安排的住處。

  得知柳韞玉已經知道一念嗔的存在後,莫五更神色微變,立刻拿出了脈枕來。

  柳韞玉將手搭在脈枕上,莫五更兩指搭上去,然後眉頭緊鎖,遲遲沒有鬆開。

  見狀,柳韞玉心中有些忐忑。

  「莫先生,我中的毒……難道更嚴重了?」

  莫五更卻收回手,搖了搖頭,面上那層凝重倏然散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意外,「恰恰相反,一念嗔的毒已經徹底解乾淨了。」

  柳韞玉愣住,隨即露出欣喜之色。

  莫五更將脈枕收回藥箱中,語氣裡帶著一種她聽不大懂的感慨。

  「老朽從前也見過身中一念嗔的病患。只可惜,那人最後沒能熬過去……」

  莫五更將藥箱合上,語氣鄭重了幾分,「此毒本不致命,可它毒在攻心,以猜忌生怨,以怨恨生嗔,生生逼得中藥者將身邊至愛之人推開。可一旦心愛之人不堪重負、拂袖而去,中藥者也會萬念俱灰,讓毒氣侵蝕心脈,藥石無醫……」

  望向面露怔色的柳韞玉,莫五更嘆氣,「老朽雖給你開了房子,可相爺的這份耐性與深情,才是真正救你性命的良藥啊……」

  柳韞玉坐在那裡,手指搭在衣裙上,半晌才輕聲道,「……我明白的。」

  從莫五更的容園出來後,柳韞玉便乘車進宮。

  馬車行過長街,她隱約聽到熟悉的人聲,忍不住推開車窗循聲望去。

  果然,走在街邊的人是雲渡,而他身邊戴著面紗的,正是沈妘。

  現在的確是沈妘每日來看診的時辰了。

  柳韞玉剛想和他們打招呼,就見雲渡停下腳步,買了根糖葫蘆。

  沈妘正仰著頭,目光落在那串糖葫蘆上,像是想伸手去接。

  可雲渡偏偏將手臂抬高了半寸,恰好讓她的指尖落了個空。

  他面無表情地將那糖葫蘆在沈妘面前繞了一圈,然後自己咬了一口,「莫五更說了,你吃不了,只能聞個味。」

  沈妘不知說了什麼,又踮了踮腳,像是不甘心。

  可雲渡又往後退了半步,手裡那串糖葫蘆穩穩地舉著,沒讓沈妘的手指碰到。

  柳韞玉隔著車窗縫隙望著這一幕,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唇角。

  她沒打擾他們兩人,緩緩闔上車窗。

  ……

  藏春宮。

  殿內燃著寧神香,宋太后坐在鳳座上,手裡拿著一卷名冊。

  「娘娘,柳大人到了。」

  張嬤嬤將柳韞玉領了進來。

  「賜座。」

  張嬤嬤立馬領著宮女搬來繡椅,又奉了茶上來。

  柳韞玉依言落座。

  片刻後,宋太后將那捲名冊擱下,緩緩開口,「皇帝今年已滿十三了。太傅們日日來向哀家告狀,說他讀書時定不下心,性子也跳脫,動不動還帶著他那些侍讀在御花園胡鬧。」

  柳韞玉抿唇,沒敢言語。

  宋太后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里浮起一絲少見的無奈與認真,「哀家想了很久,覺得不能再用那些老臣去壓他了,越壓越逆反,反倒把他推得更遠。所以……」

  她頓了頓,將名冊遞給張嬤嬤,「哀家打算,替皇帝選幾位女侍讀。從京中三品以上官員的家裡挑,十歲到十三歲之間適齡的,知書達理的,入宮來陪著皇帝一同聽講學、習字、還有投壺下棋。」

  柳韞玉接過張嬤嬤遞來的名冊,神色微動。

  太后說是侍讀,可她聽下來的意思,卻似乎是一場提前幾年的選秀。

  之前她就曾聽宋縉提起過,太后有選秀之意。也就是說,這些選出的女侍讀里,多半就是未來的皇后與四妃……

  宋太后也沒有瞞她,直截了當道,「哀家不能一直替皇帝操心這些。往後,後宮裡還是得有一位聰慧賢能的皇后,來輔佐皇帝。」

  「太后是希望,鳳鑒司來操持這件事?」

  太后頷首,「你向來通透。這樁事交給別人,哀家不放心。這招選女侍讀的消息一旦傳出去,所有人都會心照不宣。衝著那鳳位,世家大族們定是擠破頭,也要把女兒們送進來……哀家要你們鳳鑒司好好篩一篩,篩去那些徒有門第、心術不正的,把真正有慧根、壓得住場子的姑娘送進宮來。」

  柳韞玉將那捲名冊收入袖中,起身朝太后行了一禮,「微臣明白了。」

  宋太后又道,「這場侍讀遴選,也算是選秀,所以需司天台擇個黃道吉日。你今日,便去見你師父一趟吧。」

  「是。」

  柳韞玉回京城後,也差人給許知白送了些金陵特產,但還沒親自去見過他老人家。

  借著今日這正經差事,她立刻就去了司天台。

  司天台內,許知白正在和一個小吏說話,餘光瞥見柳韞玉來了,立刻三兩步便迎上前。

  「好徒兒,你怎麼來了?」

  許知白上下打量她,「這一趟去金陵真是遭了大罪……宋縉那個挨千刀的,也沒好好護著你!來,讓為師好好看看。」

  柳韞玉被他那副「是不是缺了胳膊少了腿」的眼神看得哭笑不得,往後退了半步,無奈道,「師父,我真沒事。」

  「沒事最好。我給你送去的藥膳,都用了嗎?」

  許知白眉頭一皺,捂著胸口,痛心疾首地嘆道,「你可不知道,那些藥膳都是我從宋縉那兒要來的,為師可是把買酒的銀子全掏出來了!往後兩三年,怕是滴酒都不能沾了……唉……」

  柳韞玉聽得眼皮跳了兩下。

  宋、縉!

  他上次就坑過許知白一次,這次竟然又來!

  見許知白還在唉聲嘆氣,想著自己那點好酒,柳韞玉清了清嗓子,「好了師父,我今日來是有正事要找你。太后有意為陛下挑選女侍讀,此事需司天台擇一黃道吉日,才好昭告京城各家。」

  她將太后的用意擇要緊的說了一遍。

  許知白捋著鬍鬚聽完了,立刻著人去看黃道吉日,「這種日子,交給他們去看就好了。倒是你,這一年災禍不斷的,運氣這麼差……來,伸手,為師替你算一卦。」

  柳韞玉本想婉拒,可許知白已經將手掌攤開在她面前,態度不容推辭。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將手伸了過去。

  許知白先是認真地盯著她掌心的紋路看了幾息,然後收回手,神神叨叨地掐了幾下手指。

  忽然,他眉毛一挑,故作誇張地哦了一聲,「這一卦,可不得了。」

  柳韞玉被他那副故作玄虛的模樣勾起了幾分好奇,微微歪頭,「師父,哪裡不得了?」

  許知白一本正經地捋著鬍鬚,搖頭晃腦道,「你這分明是紅鸞星動啊!」

  「……」

  看出許知白是在開玩笑,可柳韞玉卻沒好意思笑。

  一想到自己和宋縉的事,許知白仍被蒙在鼓裡,還總是上趕著給宋縉送銀子,給她買這個藥材、那個藥膳,柳韞玉就覺得又心虛又愧疚。

  她內心掙扎了一會兒,終於下定了決心,「師父,你今晚若得空,我請你去望月樓喝酒如何?徒兒有件重要的事想告訴你。」

  許知白一愣,正色道,「什麼重要的事?」

  柳韞玉訕訕地,「說來話長,還是晚上再說吧。」

  就在這時,司天台的小吏們已經將幾個黃道吉日寫在紅紙上,交給了柳韞玉。

  柳韞玉便向許知白告辭,轉身離開了司天台。

  許知白望著她的背影,有些摸不著頭腦。

  「說來話長?難不成真是紅鸞星動?」

  是夜。

  司天台散職後,許知白氣勢洶洶地趕到望月樓。

  被望月樓的雜役引進門時,他還刻意板起了臉,端出一副師父的架子。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誰拐走了他的徒兒……

  誰料門一推開,裡頭竟只坐著柳韞玉一人。

  許知白一愣,嚴肅的神色頓時散了個乾乾淨淨。

  他虛驚一場地擺擺手,「為師還以為你今日要帶什麼人來見我……」

  還沒等柳韞玉開口,許知白就落了座,飛快地提起一壺酒,給自己斟了一杯。

  就在這時,雅間的門再次被叩響。

  柳韞玉起身去開門,門一開,身上還穿著官袍的宋縉便快步走了進來。

  宋縉是被柳韞玉叫來的,可他卻不知許知白也在,哪怕是進來了,都沒看見許知白。

  他今日格外疲憊,於是身後的門一關,便伸手將柳韞玉攬入了懷中。

  「相爺……」

  柳韞玉掙扎了一下。

  宋縉卻沒鬆手,下巴仍抵著她的肩,低聲道,「婠婠,先讓我抱一下……」

  「啪。」

  一聲酒壺碎裂的聲響驟然傳來。

  宋縉眸光一凜,抬眼就見許知白僵坐在桌邊,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

  而他腳邊,那青瓷酒壺已經摔得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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