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苦盡甘來
幾日後,京城。
眼看著天色將晚,周氏換了身端重的青色衣裳,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領著懷珠和雲渡在府外翹首以盼。
街巷盡頭傳來陣陣馬蹄聲,周氏眼眸一亮,激動地望過去。
一輛青帷馬車緩緩駛入視線,在府門前穩穩停住,車簾被從里側掀起,柳韞玉探出半邊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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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眼眶一熱,哽咽著喚了一聲,「玉娘。」
柳韞玉從馬車下來,還沒站穩,周氏就大步上前,緊緊攥住了她的手。
想起什麼,她的目光朝柳韞玉身後看去,壓低聲音問道,「相爺……」
「他先回相府了。乾娘,我們進去說。」
柳韞玉輕聲道。
周氏上下打量她一圈,確認她平安無事,方才點頭。
二人穿過垂花門,一路來到偏廳。
周氏拉著她坐在自己身邊,握著她的手不肯鬆開。說話時,聲音都帶了顫。
「我這老婆子雖遠在京城,可金陵那邊的事,我可是一件不落地都聽說了。」
柳韞玉忍不住看向懷珠和雲渡。
周氏的消息哪裡有那麼靈通,還不是他們倆藏不住事……
可見這二人的臉色也不好,柳韞玉也嘆了口氣。
「柳家出了那樣的事,說倒就倒了,你親爹遭人毒手,你還平白被人誣陷……」
話說到一半,周氏忍不住別過臉,聲音啞下去,「那些風言風語,我真是聽一句就心疼。」
柳韞玉抬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寬慰道,「乾娘,事情都已經過去了。相爺替我洗清了冤屈,我也平平安安回來了。」
「你如今說得輕巧。」
周氏轉過頭來望著她,眼圈紅著,「牢里的日子哪裡是好過的,我又不是沒待過……那些造謠的人,也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天底下哪有女兒要殺自己父親的?」
柳韞玉原本噙在唇角的笑意微微頓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輕聲道,「乾娘……我對我爹,其實是真動了殺心的。」
周氏怔住了。
懷珠和雲渡也隨之一愣。
「姑娘……」
懷珠不可置信地喚了一聲。
柳韞玉攥了攥手,將其餘下人都屏退,只留了周氏和雲渡、懷珠三人,然後將何鼎毒殺柳空青的事告訴了他們。
「他殺了我娘……」
柳韞玉低聲喃喃,喉間像是被什麼堵住看了,「……他都能對枕邊人下手,對我這個女兒下手……我憑什麼不能殺了他?」
廳內三人的表情各異,其中又以雲渡的臉色最難看。
「他、該、死。」
雲渡咬牙。
周氏面露驚愕。
她哪裡想過內情竟是這樣一樁血淋淋的舊帳。
反應過來後,她鼻尖一酸,猛地張開手臂將柳韞玉摟進懷裡,聲音又急又痛,「我苦命的玉娘……你一個人將這些事憋在心裡,該多難受啊!」
片刻後,周氏咬著牙,恨恨地補了一句,「老婆子我若是在金陵,定替你動這個手!橫豎我這條老命不值錢,怎麼也不能叫這種事髒了你的名聲和前程……」
柳韞玉強撐多日的委屈,終於崩塌。
回到這裡,看見周氏還有自幼陪她長大的懷珠和雲渡,她才意識到,她從來不是孑然一身,她還有愛她的親人、家人……
柳韞玉靠進周氏懷裡,眼淚決堤,哭得像個受盡委屈的孩童。
懷珠也紅著眼靠過去,抱住了柳韞玉。
偏廳外,從相府趕來的宋縉靜立在廊檐外,聽著柳韞玉從小聲壓抑地啜泣,到放聲大哭,沒有進去打擾。
玄錚出現在宋縉身後,也聽到了偏廳里的動靜,剛要退下,卻被宋縉叫住。
「去準備冰水和絲帕。」
-
翌日。
宋縉和柳韞玉一起進藏春宮復命。
柳韞玉昨晚與周氏她們大哭了一場,眼睛原本是要腫的,好在宋縉提前給她備好了冰帕子,她及時敷了眼睛,今早起來,一雙眼睛才沒有太難看。
「來人,賜座。」
宋太后看了他們二人一眼,便立刻吩咐道。
張嬤嬤立刻叫人又在宋縉的座位邊又添了一把扶手椅。
宋縉和柳韞玉這才坐下。
「這次下江南,辛苦你們二人了。」
嘴上說著二人,可宋太后眼睛看著的一直是柳韞玉,溫聲道,「尤其是你,這次回金陵,又是大義滅親,又是遭人構陷,受了天大的委屈……瞧瞧,這人都憔悴了不少。你可有什麼想要的賞賜?」
柳韞玉剛要起身,宋太后便揮了揮手。
「坐著回話就好。」
柳韞玉這才坐下,低頭道,「啟稟太后,下江南查鹽案,本就是微臣的分內之事。而柳家牽涉其中,微臣也理應請罪,哪裡還有什麼臉面討賞……更何況,此次鹽案,微臣因為避嫌,並未幫到相爺什麼。太后若要賞賜,還是賞賜相爺和其他隨行的大人們吧。他們都比微臣做得更多,也更辛苦。」
「柳家的事,與你無關。」
宋太后沉吟片刻,「你既不願自己討賞,哀家便賞你些好的藥材,給你補補身子。」
「多謝太后。」
宋太后又看向一直緘默不語的宋縉身上,「言之也瘦了一圈,可見這些時日操勞憂心。可有什麼想要的?」
宋縉笑了笑,「太后賞賜玉娘,便是賞臣弟了。一家人,就不討兩份賞賜了。」
「……」
柳韞玉瞳孔微縮,裙裾輕輕一晃,踢了一下宋縉,警告他謹言慎行。
她自以為這小動作隱秘,沒叫人看見。
殊不知宋太后將一切盡收眼底。
她端起茶盞,笑而不語,可眼睫一垂,眸光卻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
在藏春宮待了一盞茶的功夫,鹽稅一案也回稟得差不多了,柳韞玉起身告退,宋縉則被宋太后留下,商議這些時日的朝堂之事。
一離開藏春宮,柳韞玉直奔鳳鑒司。
鳳鑒司內安靜得很,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職。
柳韞玉一走進鳳鑒司,前堂的趙蘅等人連手裡的卷宗都沒合上,就紛紛迎了上來。
「大人。」
「大人回來了!」
聞聲,方素和溫明月等人也從中堂迎了出來,眼底全是壓不住的焦急與關切。
方素沖在最前面,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幾眼,確認她毫髮無損,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大人!你可算回來了!」
「大人回來就好。」
「這幾日京中都在傳金陵的事,嚇死我們了。」
「大人還好嗎……」
柳韞玉站在院中,望著她們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不由彎唇笑了起來,「沒事了。」
她轉身喚了一聲。
聽秋和聽冬二人拿著幾個提盒走進來,擱在院中的石桌上。
「都別站著了。」
柳韞玉指了指,語氣裡帶著一點難得的輕快,「這都是金陵的特產,鳳鑒司內人人有份。百年老字號的酥糖、正宗的桂花糕、還有各種雕花蜜煎……」
眾人高興地道了謝,紛紛拿了自己的糕點,然後圍坐在院中,聽柳韞玉講金陵這一趟發生的事。
柳韞玉只揀了要緊的、跟鹽稅有關的事同她們說了。
至於柳家的事,還有何鼎的死,她沒有多說,眾人也都心領神會,沒有多問。
柳韞玉轉而問起她們近日在鳳鑒司如何。
眾人逐一回稟柳韞玉。
有人信誓旦旦地保證,「大人放心,你不在的這些日子,我們兢兢業業,一日都不曾偷懶過!」
「是嗎?」
旁人小聲戲謔,「是誰昨日中午打瞌睡,筆鋒戳到臉上,直接畫了個符?」
「我……我那是太累了!」
被點名的喬家娘子瞬間漲紅了臉,急聲辯解。
眾人頓時鬨笑成一團。
柳韞玉望著她們鮮活明媚的笑臉,只覺得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那些在金陵遇到的陰謀算計、前塵舊怨,也都好像被吹散了。
約莫一個時辰後,眾人各自散去,繼續處理手頭上的差事。
柳韞玉也起身,準備回中堂看這些時日沒看的公文。
突然,方素湊過來,輕輕拽住了她的衣袖。
「玉娘。」
方素一改之前的鬆快跳脫,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低聲道,「今晚我來找你,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我必須當面跟你說……」
柳韞玉愣了愣,心頭一凜,「好。」
-
暮色四合,柳韞玉散職後回了府。
沒過一會兒,懷珠便快步進來稟告,「姑娘,方家娘子來了。」
「請進來。」
柳韞玉去了花廳,剛走到廊下,就看見兩道身影已經等在了花廳里。
一個是方素,而另一個……
「檀大人?」
柳韞玉走進花廳,看向站在方素身邊的檀朔,有些詫異。
檀朔一襲黑衣,朝柳韞玉頷首示意,「柳大人。」
柳韞玉微微挑眉,目光在方素和檀朔身上掃了個來回,「你們……」
方素連忙解釋道,「玉娘,此事牽扯太深,是表哥暗中幫我查出來的,所以還得由他來解釋。」
檀朔冷冷地掃視了一圈,沉聲道,「此事關係重大,絕不能泄露半個字。」
能讓北鎮撫使這麼如臨大敵的事……
柳韞玉的心微微一沉。
她立刻將檀朔和方素帶到了書房,又屏退了所有下人,讓雲渡和懷珠在不遠處守著。
書房內,檀朔將他帶來的一個箱盒打開,露出裡頭已經被拆散的鳥音籠。
方素也從衣袖裡拿出一個紫檀匣盒,打開匣蓋。
紅色的錦緞上,赫然躺著一枚珠子那么小的褐色香丸。
「這是……」
柳韞玉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
方素沒說話,只是轉頭看向檀朔。
檀朔開口道,「素娘手裡這顆香丸,是從鳥音籠的機括里找到的。我費勁周折,才查到這香丸的來歷。它名為一念嗔,乃西域秘藥。」
柳韞玉呼吸一滯,渾身血液隨之凝結。
她死死盯著那香丸,良久才動了動唇,「是毒?」
「是。」
「……」
柳韞玉心底的最後一絲僥倖也被這兩個字碾碎。
眼前掠過的,是夏日以來的種種不適,是宋縉和莫五更的欲言又止,最後,則是小皇帝那張稚嫩、天真、毫無城府的面孔……
-
檀朔和方素離開後,柳韞玉一個人坐在書房裡。
燭火被夜風吹得來回晃動,她怔怔地盯著那鳥音籠,直到宋縉回了府,來書房找她。
「婠婠?」
「……」
柳韞玉眼睫輕顫,看向宋縉,「……你早就知道了?」
宋縉身形微微一頓,蹙眉,「什麼?」
「你找來莫五更,又讓乾娘盯著我喝藥,都是在為我解毒,是嗎?」
「……」
宋縉愣住。
柳韞玉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三個字,「一念嗔。」
宋縉神色一緊,攥了攥手,「誰告訴你的?」
柳韞玉垂眸,起身從一旁的暗格里拿出方素遞給她的紫檀匣盒,隨後遞給宋縉。
宋縉伸手接過來,推開匣蓋,那枚靜靜躺著的香丸映入眼帘。
他一下就猜到了這香丸是什麼,眼底閃過一絲凌厲的殺意。
「我已經都知道了……一念嗔是攻心的毒藥,能勾起人內心深處的猜忌與多疑……難怪自從彭州回來,我會無法控制地疑心一切,覺得渾身如烈火灼燒,皆是此藥的作用。」
柳韞玉咬了咬唇,輕聲問道,「你怎麼不早些告訴我呢……」
宋縉扣住她的手腕,目光牢牢地鎖住她的眉眼,聲音也有一絲緊張。
「婠婠,並非我有意瞞著你,是因為莫五更說了,那時你對我已是百般防備,若再提及一念嗔,反而會讓毒性攻心,一發不可收拾……」
頓了頓,宋縉下頜繃緊,「你若不信,我現在就讓玄錚去叫莫五更來,讓他跟你解釋……」
莫五更說了,拔毒要兩個月。
可如今兩月之期還未滿,柳韞玉卻已經知道了一念嗔之事。金陵這一程,他們之間的關係好不容易緩和了,若在這個關頭叫她再次生了疑心,功虧一簣……
宋縉暗自咬牙,一顆心仿佛都揪了起來。
就在他心焦之時,手掌忽然被反握住。
宋縉心念一動,低頭對上柳韞玉那雙清透的、看不出一絲陰翳和怨懟的眼眸。
「不用了,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
「嗯。」
柳韞玉點了點頭。
在宋縉沒回來之前,她將這幾個月以來的所有事都冷靜地想過了一遍。
宋縉對她已經夠好了,沒有什麼對不起她的……
就算是呂蘭英,他也明明白白地告訴過她,那都是過去的事。她若還揪著不放,非要說宋縉待她沒有真心,非要計較他年少時的過往,還將他與孟泊舟相提並論……
想起這些時日做過的事,說過的話,還有對宋縉那些毫不留情的猜忌與疏遠,柳韞玉只覺得自己像是失了魂、蒙了心。
可即便如此,宋縉也不背棄她、拋下她……
她鼻尖一酸,伸手環住宋縉的腰身,將臉埋進他的胸膛,「對不起……」
宋縉的身子僵硬了一瞬,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他收緊手臂,將柳韞玉整個人擁入懷中,帶著一絲失而復得的慶幸和欣喜。
二人相擁良久,宋縉眉目舒展,目光落回到那枚香丸上,微微一沉。
「這香丸是從何處發現的?」
他鬆開柳韞玉,低聲問道。
柳韞玉眉眼間的愧色也漸漸斂去。她抿了抿唇,緩緩轉頭看向那放在桌案上的鳥音籠。